凡煙小說

第66章 夷狄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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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十三四歲的小郎, 瘦得跟麻桿似的,身上衣服臟破還有血跡,露出來的地方全是血痂, 新傷舊傷層疊, 渾身沒有一塊好肉,烏漆麻黑的臉上,唯有一雙眼睛,明亮得驚人, 帶著一股子狠勁。

朱顏望過去時,對方朝她呲了呲牙, 像個狼崽子。

張智和呂餘領著莊頭回來, 安排好了住宿。

狗皇帝吩咐呂餘把這個狼崽子帶下去收拾幹凈,又讓蘇一泉找個房間把莫望之看守起來, 才拉著朱顏去他的屋子。

期間, 竟沒讓朱顏和莫望之說上一句話。

一座院子正堂,據引路的張智說,這個莊子專做來往行商的生意, 因此,特意在路旁建了幾個院子做客棧,供來往路人借宿歇腳, 他之前還在這住過幾次,安全方面沒有問題。

到了地方,張智臉上陪笑解釋,“只是有些簡陋了。”

“野地我都住過, 還怕什麽簡陋, 你下去歇息, ”狗皇帝說完, 又問了句,“對了,哪兒有熱水?”

“熱水?”張智遲疑了下,很快回道:“小的去問問。”

狗皇帝嗯了一聲。

張智連忙退下,只是退到院子裏時,卻瞧見蘇一泉提著一桶熱水以及皇上的行李進來,使得張智不由高看對方一眼,瞧著挺粗糙的一個人,倒是心很細,關鍵能猜中皇上的心思。

蘇一泉走到門口稟報一聲,然後放下熱水桶和行李離開。

張智趕緊湊了上去,“蘇校尉,許公子到底是許家哪位呀?”他總覺得,皇上和那位許公子,是不是太親近了點,他只聽說過皇上好美人,可沒聽說過皇上好斷袖。

還有那位許公子,粗略一看,骨相還可以,皮相卻不怎麽行,臉和脖子還有手,都過於偏黃,國朝以白為美,美人第一必備條件,便是膚如凝脂,白皙光潔。

誰知他話剛問完,惹來蘇一泉的橫眼瞪視,“張郎君,不該知道的,不要打聽,至於許公子,你敬而遠之就是了。”

此刻,他們身後屋子裏的假許公子·真朱顏,難得小心翼翼地看著狗皇帝,看著他把熱水提進屋,又把行李拿進來放到桌面上,“你自己清洗一下,我在外面守著。”

他頭一回後悔把阿顏帶出來。

外面很不方便,頭一回在野地過夜,瞧著阿顏被叮咬了滿頭包,後面他就沒敢帶她在野地過夜了,還有熱水,大夏天的,他和蘇一泉他們用冷水沖洗一下就完事,阿顏卻不行,他也不敢讓阿顏用冷水。

阿顏容顏太盛,要用黃粉把露在外面的肌膚塗黃,眉毛畫粗,束胸紮頭,還有騎馬傷大腿內側……總之太糟蹋人,也太受罪了。

可,可是都醜扮成這樣了,在這化外之地,竟還能招惹一些不相幹的人給認出來。

反正他很不舒服。

“你是不是生氣了?”朱顏眼瞧著狗皇帝說話硬梆梆的,黑著臉往外走,以外八字的姿勢,走出一副氣昂昂的洶洶氣勢,想到剛才在外面,狗皇帝咬牙放了莫望之,朱顏難得拿出哄人的態度,也是這幾年頭一回。

“莫家表兄比我大兩歲,但他從小心性質樸,我只把他當阿弟看待。”

狗皇帝一聽,直接冷笑,“真當阿弟看待,你會和你阿弟訂親?”

朱顏心道果然,他知道。

又聽狗皇帝問道:“還有元元是怎麽回事?我怎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叫元元了?”

“我在家排行老大,家裏人都稱呼我元娘,阿望就渾叫成元元。”

“不是小名?”

“當然不是。”朱顏搖頭。

“莫家表兄就莫家表兄,什麽阿望不阿望,又不是叫狗。”

朱顏無語,阿汪是狗名的梗,這是過不去了,這也能挑逷,再見狗皇帝盡挑這些小細節,似腦子被狗吃了一般,沒個重點,“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笑話,朕會是那種凡夫俗子?”狗皇帝冷笑反問,又側頭斜乜了眼朱顏,“朕可不像你,沒你那麽善妒,趕緊收拾一下,朕今晚還有事。”

朱顏點點頭,也覺得不可能。

她進宮前訂過親,他是早就知道的,眼下的反應,最多只是身為男子以及身為天子的占有欲罷了,也正因為他是天子,一旦占有欲發作,很容易危及他人的性命,才會令她不得不小心謹慎些。

這一晚,似註定不太平。

變故來得極快。

朱顏收拾完出來時,發現院子外面捆著一個人,赫然是之前這個莊子的陳莊頭,蘇一泉帶著十來個人,把他圍在四周,狗皇帝席地坐在臺階上,俯視著下方。

說起來,這趟出門,朱顏倒是算重新認識一回狗皇帝。

原以為他喜富貴,好奢靡,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沒想到,出門在外,以往的一身嬌氣病全沒了,睡野地,布衣也能往身上穿,軍士們的幹糧也能吃,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從來由儉入奢容易,而由奢入儉,反而更容易看出一個人的品性。

“河西淪陷之日,不知長安君臣將相,置河西百姓於何地,五十年間,將士不曾西進,國土一再淪喪,如今爾等,又有何面目來談羞恥,此地乃蕃人之土,吾生於斯,長於斯,竟不知何時吾成虞國人耶?”

犀利的詰問聲,在夜空中響起。

震耳發聵。

鐮月下,部分羽林軍臉上,已有愧色。

狗皇帝的臉色也同樣黑沈沈的,神情猙獰得嚇人,眼中更是洶洶怒火肆虐沖撞,“好,好,真是數典忘祖,厚顏無恥之徒。”

“數典忘祖,”

卻聽那老漢呵呵笑起來,“真要論起數典忘祖,你們該指責的不是老夫,而是長安城中的那些肉食者,丟城舍地,送錢送物,鄯州丟了,蘭州會遠嗎?大約只有丟到長安,那些人才會急。”

朱顏聽得心驚肉跳,一開始,還以為是暴露身份了,後面聽出來,這老漢是在罵朝廷。

“夠了。”狗皇帝騰地一下站起身,怒喝道:“堵上他的嘴,把他綁上帶走,通知所有人,現在立即離開。”

“堵上老夫的嘴,也堵不住天下悠悠……”

老漢最後一句沒說完,被蘇一泉堵住嘴,熟練地綁住人,單手拎了起來。

氣氛太過緊張,朱顏沒敢多問,只能一切行動聽命令,隨著大部隊出村,狗皇帝不僅把老漢帶上,臨走前,還讓人在村口放了一把大火。

一行人分了兩路,一路往鄯州城的方向,一路往蘭州城的方向。

狗皇帝帶人往鄯州城返回,安排蘇一泉護送朱顏,還帶上那個老漢和莫望之以及二十名羽林軍回蘭州城。

只是最後蘇一泉拉著狗皇帝的馬韁繩,跪在馬前懇求,“公子要返回去,請務必帶上某一起,不然,某決不能讓公子離開,朱……許公子那邊,可以安排呂餘護送。”

狗皇帝見蘇一泉存了拼命之心,加上形勢緊急,蕃人兵隨時會到,只好答應他,蘇一泉高興地起身,單獨把副手呂餘叫到一邊,吩咐一番。

狗皇帝回頭,卻只對朱顏說道:“到蘭州城後,讓呂餘告訴你情況。”

那邊呂餘聽了蘇一泉的話,上前來,朝皇上鄭重地拱手行禮,然後帶著朱顏等一行人打馬離開,狗皇帝見他們走遠,才和蘇一泉領著剩餘的人往北邊去,為避開即將到來的蕃人兵,沒有向西直奔鄯州城。

如今是上弦月,到下半夜,月光才會消失。

朱顏一行,一路快馬,在後半夜抵達蘭州城外,具體不知道時辰,只知道鐮月早已褪去,因蘭州城是邊關重鎮,哪怕是呂餘本人,又有刺史府出入城的令牌,也等了至少有半個時辰,張堯本人親自來城門口,才放他們進去。

蘭州刺史兼防禦使張堯見到他們一行人,臉色登時大變,心中大駭,直到看見呂餘神色平常,皇上一定沒事,不然,呂餘還有許家公子不會這麽淡定,才稍稍穩住心神。

張堯一路忍到刺史府,把呂餘和許公子請回自己書房,又遣退其他人,才出聲問道:“陛下呢?怎麽沒和你們一起回來?”

“陛下回鄯州城,收拾幾個不長眼的?”

呂餘話音一落,就聽張堯急道:“糊塗。”說完,方覺得有些尷尬,連忙補救道:“某是說蘇一泉,他怎麽不攔著陛下,讓陛下去冒險。”

“這話,使君等陛下回來,再親自和陛下說。”呂餘語氣生硬道,使君是對刺史的尊稱。

張堯才想起蘇一泉是呂餘的上司,只能以笑遮掩,“某也是擔心陛下,陛下可有吩咐,是否需要派人去接應。”

“不用,陛下說,他自有法子,派人接應,反而會壞他的事。”

“那好那好。”張堯臉上笑盈盈,心裏卻直罵娘,皇上做都做了,除了說好,他還能說啥?行宮那幫子廢物,看不住皇上,竟讓皇上來了邊關前線。

嗯,遠在行宮駐地的謝無等重臣,同樣睡不著,此刻,連打了幾個噴嚏。

一旁的朱顏看著張堯笑得臉上都起褶子了,想起關於這位刺史的傳言,據說是個笑面虎,在京做禦史的時候,笑著笑著,就把人參了。

“今晚的事,旅帥跟我說一下吧。”朱顏開口道,旅帥是呂餘在軍中的官職,位居校尉之下,屬從六品。

“喏。”

呂餘牢記上司蘇校尉的話,添了幾分恭敬,況且,這一路上,許公子都很安靜,沒有添任何麻煩,“我們抵達陳莊不久,發現陳莊頭在給我們準備的吃食中下了蒙汗藥。”

“後經查,陳莊頭在發現我們這一行人不是普通行商而是軍士後,不僅給我們下藥,還派人去向蕃人頭領上報我們行蹤,想抓住我們,因此陛下只能帶我們急匆匆離開。”

竟差點被一鍋端了。

難怪當時狗皇帝急成那樣。

還有陳老漢罵的那些話,也就說得通了,陳老漢哪怕曾是虞人,可他生活在蕃人的土地上,仰蕃人鼻息,自是為番人辦事。

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中國入夷狄,則夷狄之。

朱顏沈默了半晌,才問道:“為什麽要放那把火?”

“蕃人頭領和蕃人兵可不會講道理,等他們到了,找不到我們,只會認為他們謊報,屠了整個莊子,我們燒了莊子前面的空房子,留下來跡痕,他們失了財物,還能活下命,甚至得到獎賞,鼓勵他們下次再上報。”

朱顏又問:“蒙汗藥誰發現的?”

“任法善,”

呂餘說了名字,瞧著朱顏一臉茫然,又連忙解釋:“就是陛下白天從鬥獸場帶回來的那個少年,他是鬥獸場的奴隸,一身力氣大得驚人,為了防止他逃跑,鬥獸場的人經常給他灌蒙汗藥,他對這個藥味很敏感。”

那麽個瘦麻桿似的人,竟是個大力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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