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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事非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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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陽宮。

大太監如江把鳳儀宮的劉中侍以及劉尚儀親自送到宮門口, 劉尚儀是內官六局之一尚儀局的女官,負責禮儀、起居之事。

如江送完人,回轉身, 剛走到中庭, 發現宮中各閣各軒的嬪禦及宮人內侍,朝正殿那邊在探頭探腦,緊接著,正殿傳來一連串叮咚哐當的巨響, 砸得如江太陽穴嗡嗡作響,只覺得無比心累。

自從楚才人入得宮來, 清陽宮就不曾消停過。

這位楚才人, 不像是來幫襯麗妃的,倒更像是來拖累的。

“請各位娘娘先回自己軒閣內。”如江朝幾位嬪禦拱了拱手, 含笑道, 宮裏一般只有九嬪以上,方可稱娘娘,這些低位份的嬪禦, 他稱一聲娘娘,不過是擡舉之意,卻也不容她們拒絕。

他身上雖沒有品級, 卻是麗妃娘娘身邊最得用的人,替麗妃管轄整個清陽宮。

如江利索地招呼幾個內侍去驅人,把大殿附近的人都趕走了,伺候的宮人內侍又打發得遠遠的, 之後, 他親自守在大殿外, 沒有進去。

“……你砸, 等到全砸完,連用的東西都沒有了,你再自己去領,反正我不會去內侍監領,你也不許再打著我的名號去領物件。”

大殿內的楚才人,聽了阿姐這話,手中高高舉起的瑪瑙碟子,只稍稍頓了一下,叮當一陣響,砸在金磚地板上,梗著脖子硬氣道:“自己領就自己領,我就不信他們敢不給。”

“當然會給,但才人的份例、待遇及規格是什麽樣的,我不多說,你看看住在這宮裏的李才人就清楚,你要是再不聽我的,一直這麽胡鬧下去,下次皇後派人來,就不是訓斥了。”

相比於楚才人的怒不可遏,麗妃的聲音,依舊冷清得緊,“你入宮時,我就和你說過,這是宮裏,不是長公主府,讓你不要胡來……”

“阿姐能不能少說點風涼話。”

楚才人氣得胸口激烈起伏,憤怒地打斷麗妃的說教,“我只是沒有遇到機會,要是阿姐願意提攜我,我能像現在這樣,出不了頭嗎?”

“我怎麽沒有提攜你。”

楚麗妃淡眉微蹙,“哪次皇上來了,我不叫了你在一旁,可最後皇上不去找你,我能怎麽辦?我還能直接把皇上送到你床上去不成……”

說到這,楚麗妃那張一貫清冷的臉,似出現裂痕一般,帶著震驚與不可思議,語氣頭一回有了變化,聲音多了幾分冷厲,“妹妹膽子大,我沒這個膽子。”

“姐姐到底是膽小,還是不願意。”楚才人冷嘲熱諷道。

“你說的什麽話,我要是不願意,當初皇上問起,我就不會同意。”

“阿姐可沒有說同意,阿姐只說聽皇上的,我能留下來是皇上的意思,可不是阿姐的意思。”

“你……”

楚麗妃難得被氣到了,總覺得妹妹自入宮後,變得刻薄了,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後沒事,你不要出清陽宮,另外,晚點讓如江陪你去一趟芙華宮,為你自己昨天在那說的胡話,向朱美人賠罪。”

楚才人臉上十分抗拒,“我不去,憑什麽呀?”

“你說憑什麽?”楚麗妃冷冷望著妹妹,“就憑皇後派女官來訓斥你多口舌之惡,無貞靜之德,如果這不夠,那麽刑恩過來告訴我,讓我好好管教你,這份量總該夠了。”

“我知道妹妹一向聰明,從小在人堆裏就拔尖,但阿姐還是那句話,這是宮裏,不缺聰明人,也不缺標新立異的人。”楚麗妃清楚妹妹的不甘,當初妹妹進宮,那起好事者,還曾說,妹妹會是第二個她。

誰知,一入宮,卻被皇上拋至腦後,這麽長時間,卻連侍寢都不曾。

崇陽長公主幾次進宮,都怨妹妹無用,白白浪費了她的心思。

大家一樣就罷了,偏芙華宮朱美人太打眼了,妹妹自詡樣樣出色,唯獨容色上輸了一二籌,免不了嫉妒叢生,連信心都受到打擊。

楚麗妃又勸道:“阿林,算阿姐求你,你安分些,別太著急了,你進宮日子淺,這宮裏,去年選秀入宮的,四年前選秀入宮的,還有各藩王與公主進獻的美人,許多連皇上的面都沒見過,或只遠遠瞧了一眼,便沒入這□□之中,能入幸得寵者,從來是少之又少。”

“我楚林只會是少數。”楚才人強嘴道,瞧不得阿姐這副沒志氣的樣子,白瞎了一副好容貌,也沒把楚麗妃的話當回事。

不過,阿姐讓她去芙華宮賠罪?

她細長的狐貍眼微瞇,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

倒是一個可以去芙華宮的好借口,她素來喜歡奢華,芙華宮不愧是近年新建的宮殿,比宮裏別的殿都繁華富麗許多,也難怪,從前朱美人看不上清陽宮。

這麽一想,眼前這座清陽宮。

她也看不上。

——

夏日的午後,陽光炙熱。

空中連一絲風兒都沒有,燥熱得人也懶懶的提不起精神,甚至懶得動彈,所以在如意軒內,看著兒子玩拼字游戲的朱顏,聽到沈才人來拜訪,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個時候出門,也不怕中暑?

“有說什麽事嗎?”朱顏問道。

秋紅連忙回稟,“說是感謝娘娘昨兒送的梔子花,她特意下廚給娘娘和四殿下做了藕絲荷粉和蓮藕桂花糕,送過來請娘娘和四殿下品嘗。”

“還說娘娘沒空,不見她也可以,但請娘娘務必收下吃食,是她的一點小心意。”

朱顏聽了這話,很想說,一點都不需要感謝,甚至有些暗暗後悔對司苑司下的那道令了,況且,明華宮離芙華宮,至少兩刻鐘,一來一回,這麽大太陽,中暑倒不好了,“把她請去正殿坐坐。”

“唯。”秋紅領命出去。

旁邊玩拼字的張稷,走過來趴到朱顏膝上,“阿娘,你要去見那位沈娘娘嗎?”

朱顏低頭看著兒子很意外,“田田想見她?”

張稷點頭,“沈娘娘做的東西好吃,我在阿耶那吃過,她有一段時間經常給阿耶送吃食,後面沒再送,就吃不到了。”

不是沒再送,是乾元殿不再收了。

狗皇帝歷來是貪新鮮的人,等新鮮勁一過,立即扔爪哇島了。

朱顏答應了,但要求兒子拼完字晚點再過去。

沈才人的廚藝確實名不虛傳,朱顏哪怕第一回 見,可看著從食盒裏端出來的冰鎮藕絲荷粉,色香味俱全,尤其蓮藕桂花糕晶瑩逷透,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藕粉是我從蓮藕中提取出來的,味道很鮮,桂花是去年入宮時,明華宮裏恰好有株桂樹,當時花開得很盛,我摘了一些桂花曬幹保存了下來,專門留著做糕點用。”

朱顏望著面前眉飛色舞的沈才人,一說起吃食,圓眼都笑成了月牙形,真正是被嬪妃耽誤的大廚,又想到,能正經參加選秀入宮,都是五品以上官家女,“你廚藝這麽好,跟誰學的?”

“跟我阿娘學的,阿娘祖上是禦廚出身,只是家道中落,才給阿耶做了妾,阿娘和我說,宮裏有很多好吃的,還有很多廚藝很高的禦廚,所以我才進宮的。”沈才人說到這,忽然湊近朱顏,輕聲道了句謝謝你。

朱顏聽得這話,不明不白。

又聽沈才人含笑道:“我好久好久沒見到皇上了,昨天來你這兒,晚上皇上就召幸了我,所以謝謝你。”她去皇後那兒跑了無數趟都沒用,只來芙華宮一趟,就見到了皇上。

不解釋還好。

一解釋,朱顏只覺得自己被雷劈了一般。

目光定定地盯著沈才人,瞧著她高興樣,還有滿眼裏的感激,朱顏直覺認為,或許……或許她真是這麽想的。

一時間,倒失了反應。

沈才人遞過來一碗冰鎮藕絲荷粉,旁邊的曲姑只得上前替朱顏接過,“多謝才人好心了,只是我們娘娘吃不得涼的。”

直到聽見平安來報,說是清陽宮的楚才人過來給她賠罪,人跪在大門口。

朱顏回過神來,曲姑猶豫了下,把楚才人今日上午被劉皇後派人給訓斥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而曲姑之所以猶豫,是因為上次朱顏強調過,她不問,便不許在她面前提起別的宮裏事。

有這麽一個對照組,難怪沈才人會誤解。

宮裏的幺蛾子,十有八九與狗皇帝脫不了幹系,明天她不把乾元殿攪個稀巴爛,她就不姓朱。

朱顏見了楚才人,還有楚才人的貓。

知道的是來賠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遛貓的。

朱顏從來不在乎這些虛禮,但楚才人進入大殿後,近前向她行禮時,朱顏覺得很不舒服。

朱顏不慣虛以委蛇,聽了蘇婉清為昨兒的胡言亂語道歉後,只淡淡道:“行了,我收到了,沒事兩位就請回吧。”索性一個都不留,沈才人的腦回路清奇,她吃不消。

這位楚才人,和蘇婉清一樣,她同樣想避而遠之。

“妾身是誠心來賠罪的,美人若不原諒妾身,妾身只好在此長跪不起了。”說著,楚才人竟直接跪了下來。

態度轉變得如此快,如此順滑。

簡直令朱顏大開眼界,個個是人才。

朱顏暗暗決定,從今往後,後宮嬪妃,除了秦珠珠,她誰也不見,簡直鬧心,朱顏側了側身子,打算把正殿交給曲姑,自己直接起身離開,卻見兒子跑了進來。

“阿娘。”張稷喊了聲,又朝沈才人和楚才人拱了作揖,之後目光定在楚才人身邊的那只波斯貓身上打轉,移不開眼。

“四殿下喜歡線線?”楚才人狐貍眼微彎,含笑問道,線線是這只波斯貓的名字。

“喜歡,我能摸摸它嗎?”

楚才人見機,伸手抱起貓,遞到張稷面前,“自是可以的。”

張稷歡喜地揉了幾下,毛絨絨的太可愛了,可惜阿娘不喜歡貓,扭頭偷偷看了眼阿娘。

朱顏不喜歡貓,更多原因是貓掉毛太厲害,從前在家,二妹朱綺養了只獅子貓,一年到頭,家裏到處是貓毛飛舞。

“你別跪著了,起來坐吧。”朱顏實在不喜歡被人跪。

楚才人磕頭道了謝,起來後,便把貓往張稷身邊趕,張稷頓時樂得不行,趁著大人說話間,看了眼阿娘身旁桌面上擺著的一碟糕點,拿起兩塊偷偷去餵貓。

楚才人是個善談的。

哪怕知道朱顏不喜,也能拉著沈才人從貓談到吃食上去,不冷場,大約只要她願意,總能把人哄得高高興興的,“我瞧著四殿下這般喜歡貓,以後我常讓人送線線過來陪四殿下玩,好不好?”

“好呀。”張稷擡頭渴求的目光望向阿娘。

“再說吧。”朱顏看到兒子喪著頭,也沒有心軟。

直至太陽西斜,沈才人和楚才人才起身告辭。

只是誰也沒料到,陪著四皇子張稷玩了一下午的那只波斯貓線線,會在走出大殿時,突然身體抽搐,倒地不起。

沒一會兒,就沒了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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