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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朝中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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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一走。

整個大殿彌漫的威壓與驚恐, 才漸漸散去。

隨著宰輔們相視一望,其餘人等才敢動起來。

早已羞得紅脖子紅臉的侍中華光,最先反應過來, 直接破口大罵, “到底是哪個王八羔子不講武德,先動手的,給老夫站出來。”

華光是三朝老臣,進士及第, 與後進的令狐游統領門下省,掌出納帝命、審議政令、諫言之權, 素有威望, 這個時候,誰敢出頭。

華光一一掃過去, 最後還是老對頭中書令謝無看不下去, 涼了涼提醒道:“照之兄今天英勇無比,被陛下委以重任,牽頭負責給朝臣宣講朝堂禮儀, 難道這禮儀第一課,就是咆哮同僚?”

照之是華光華侍中的表字。

聽了這話,華光只覺得憋屈不已, 謝無謝有缺是專門來克他的,扭頭喊了殿中省的殿中監劉計,責問道:“劉中監,你站在一旁, 看得最清楚, 你來說, 到底是哪個先動了手?”

殿中省有一部分權職, 便是維護朝堂禮儀秩序。

今日朝會大鬧,劉計作為殿中省長官,未能及時出面維持秩序,本來就已失職,現在又被宰輔華侍中給盯上,整個人只覺得頭皮一緊,有些驚慌道:“回侍中,下官沒清楚。”

“什麽沒看清楚,你在幹什麽,去問問旁邊的儀仗親衛……”

“抱歉,侍中,張大總管在叫下官,下官先走了。”劉計大著膽子打斷華侍中的話,剛才被華侍中說的不知所措,正頭痛時,擡頭四顧,就見左前方的禦前大總管張忠國向他點頭示意,於是眼前一亮,逃也似的遛了。

他說與不說,都得罪人。

眼下更重要的是,趕緊把參與打架的官員名單整理出來給皇上,免得皇上問責殿中省。

他猜得不錯,張大總管找他也是為了名單。

當今聖上,可不比先帝寬和,耐心有限,聖上要的東西一旦沒及時給到,他就得挪位子,殿中省的長官不用幹了,而且聖上貶官,從來不是一兩級的貶,能給你直接擼成白身,永不錄用。

當初聖上繼位不久,第一次這麽幹時,直接把朝臣們給整不會了。

先帝是個好人,一向以寬和著稱,待臣以禮,虛心納諫,還被去世的前尚書令劉樂缺捧為仁君典範。

直到聖上登基,大家才深刻體會到,什麽叫一朝天子一朝臣。

聖上喜歡會幹事、能幹實事的人。

用聖上曾在朝堂上所說的話:你們要是解決不了問題,那麽朕只好解決你們。

自此之後,後進輩勇當猛進,他們這些年過五十的老家夥,能保住位置與體面就是萬幸了,沒見前尚書令劉樂缺去世後,諸子孫在守孝完,起覆的幾個,連接犯事被擼成白身,遣歸回鄉。

一招嚇得,中書令謝無和侍中華光連忙約束後輩子侄。

中書令謝無,字有缺,進士及第,以文章顯達,得先帝喜歡,掌中書省,負責決策出令,性格沈穩持重,是先帝特意給皇上選的三大老臣之一,同時也是最先適應皇上的老臣。

今日朝會打架,他沒參與進去。

但眼見皇上動了真火,立即知道不能再這麽爭下去了,於是主動找上兩位侍中華光和令狐游,左右仆射郭伍與尚全,禦史中丞周宣,宗正大理卿張耀及範寧,還有國子祭酒閻先,“陛下定了巳時去乾元殿議事,咱們幾個先回政務堂,商量一個折中的法子,這事不能再拖了。”

話剛說話,華光就第一個跳出來反對,“怎麽折中?襄陽公主一事必須重懲嚴懲,要不就是敗壞社會風氣,綱常崩潰,長此以往……”

“長此以往會怎樣?”

謝無直接截斷華光的話,也有些惱火了,他一直想就事論事,不讚同把這樁案子擴大化,一樁公主的傷人案,還能動搖國本不成?要是莊肅太後還活著,或許還有可能,但如今鄧家是個什麽情況。

鄧太後被廢死,鄧家幾個核心人物都已經被流放,其餘人等或貶官或免職,在朝中樞早已無人,鄧城又是待罪之身。

這個局面有什麽顧忌的。

謝無直言道:“照之兄要是這個態度,那就沒法商談了,你要是堅持不退讓,那你直接去說服陛下,至於結果會如何,弟不敢保證,你我二人同殿為臣,同侍先帝與陛下,弟只盼著照之兄能保住晚節,為後世子孫積善。”

保住晚節。

輕飄飄四個字,卻讓華光心頭大震,氣得剛褪下去的羞紅又浮上老臉,額頭青筋直跳,謝無清楚皇上的脾氣,難道他不清楚,扭開臉,極為別扭道:“去政務堂。”

竟是沒反駁,率先走了。

謝無見華光服了軟,松了口氣,其餘幾人也同樣松了口氣,畢竟華光的身份擺在那裏。

大理寺寺卿範寧,趁著氣氛緩和下來,帶著少卿丘於揚走過來,含笑道:“謝中書,老夫這身子實在支撐不住,還要回去吃藥,政務堂還有乾元殿的議事,老夫就不參加了,讓小丘代老夫去,乾元殿那邊,老夫也請禦前張總管幫忙帶話給皇上了。”

謝無點點頭,又打趣道,“範兄倒是心胸開闊,不比我等俗人。”

“聖人有雲: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長江後浪推前浪,老夫老了,小丘卻正當壯年,合該有一番作為才是。”範寧說完,把丘於揚留下來,便自己離開了。

眾人不意外。

皇上調丘於揚進京,因鄧家的案子辦得令皇上極為滿意。

現如今,皇上格外看重丘於揚,常令丘於揚參加乾元殿禦前議事,很明顯,在替丘於揚鋪路,範寧在大理寺寺卿的位置上,一直延續先帝寬和之政,自皇上登基後,也不曾更改,惹皇上很不喜。

臨了,到底做了一件讓皇上高興的事,主動給丘於揚讓道。

散朝時已過辰正,離巳時初刻時間不多,他們九人也沒敢再耽擱,立即回政務堂商議折中方案。

——

另一邊。

皇上因昨晚失信於兒子張稷,夜裏又沒接到人,為了挽回信譽,一大早的派刑恩到芙華宮接人,只是今日是大朝會的日子,他要到含元殿參加朝會,兒子阿稷見到他時,還生著氣,氣鼓鼓的。

這種情況下,他不好把兒子單獨留在乾元殿,索性把兒子帶到含元殿。

原是囑咐兒子乖乖坐在帷幔後面。

誰知一幫大臣會打起來,兒子好奇心盛,突然出聲,既已出聲,皇上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兒子招到面前來,反正又不是見不得人,只是可能會招些麻煩和猜測而已。

最直接的麻煩,就是上午巳時以後,他和宰輔大臣們議完襄陽公主的案子,中書令謝無還有趙王張耀借口留了下來。

其餘人走了,謝無和身邊的趙王兼宗正寺寺卿張耀相視一眼,朝皇上問的第一句話就是,“陛下是打算重立太子?”

張耀更是兩眼炯炯有神地盯著皇上,前幾日,皇上向他保證的話,不急於立太子,猶在耳側。

臉上甚至露出了受欺騙的委屈之情。

皇上很是無語,喊了聲謝卿、叔祖,看向倆人,試探性地問道:“朕要是說,四郎今天出現在大殿,就是個意外,你們信嗎?”

果然,他話一出口,謝無和張耀臉上,幾乎同步出現皇上在逗我玩呢的表情,明顯是不相信。

“四郎會出現在大殿上,就和大臣們會在大殿內打架一般,讓朕始料未及。”皇上說完,又道:“朕只想帶兒子看你們吵架,又沒打算讓兒子看你們打架,畢竟四郎還小,學打架不好。”

學吵架就好?

謝無又一次失語,不知道怎麽接這話。

不過瞧著皇上說得這般隨意,他只能相信皇上的話,畢竟四皇子虛齡才四歲,國朝太子,除嫡長子外,年滿五歲站住了,方可冊封,其餘都是等到皇子年滿十三歲以後,才予以冊封。

無論哪個標準,單論年齡這一項,四皇子都沒有達標。

謝無放心離去,張耀卻憂心仲仲,惹得謝無多看了幾眼,“你有什麽好愁的,國朝立儲,你宗正寺寺卿都是最先知道的,皇上會提前告知你們一聲。”

他記得,當初皇上要被冊立為太子,先帝就是這麽做的,所以,張耀比他們這些先帝身邊重臣,還要提前一步知曉。

張耀聽了謝無的話,狠揪了揪自己越見稀少的三羊胡子,他們趙王這一脈,看似尊榮無比,宗室之長,淩駕於諸王之上,辛酸與苦果卻是自己吞,開國那位太後,設想是極好。

可惜敗於現實。

哪能代代有元配嫡子。

原本先太子年滿五歲,被冊立為儲君後,他是大大松了口氣,終於不用得罪人了。

當初英宗繼位後,往死裏打壓他們這一脈,把趙國六郡封地,砍掉一半,直到莊肅太後與先帝當政,又重新還給他們,他們才緩過神來,恢覆元氣。

萬幸文貞皇後許氏,是自己選擇自縊而亡的。

不然,就當今皇上這個狠厲性子,趙國能不能有後都得另說了。

先太子薨世,他的痛心,不比皇上少。

也是最近知曉先太子的死與鄧廢後脫不開關系,所以,他最終支持了皇上要廢了鄧太後的決定。

——

皇上送走兩位股肱之臣,回到勤政堂,琢磨起剛才臨時起意的試探,中書令謝無這個人不用擔心,持重沈穩,卻又最通應變之道,心有謀略,是個能托大事的人,至於趙王張耀。

大約是從小在英宗也就是他皇祖父的壓迫下長大,膽小怯弱,十分怕事,有威脅的,並不是趙王張耀這個人,而是他手中的那道聖旨。

阿娘死後,得知阿娘去世的真相。

他萌生過廢除這條祖制規矩的想法,只是隨著二郎出生,他沒了這個煩惱,於是把這個大逆不道的念頭拋擲腦後。

然而,隨著二郎夭折,他面臨與父皇及高宗曾祖父一樣的局面,再無元配嫡子,只能於眾子中選擇繼承人,那道聖旨便是一個限制。

選擇自己喜愛的兒子,子立母死,他舍不得。

如果選擇別的兒子,賜死其母,他倒不在意,卻又不甘心。

他最厭惡做選擇和受約束。

要想不受限,就得廢了這個規矩,但他更清楚,規矩這種東西,尤其祖宗定下來的規矩,後代子孫要想廢除,幾乎難如登天,

祖父英宗放棄了,最後只是一味打壓趙王一脈。

父皇掙紮過,最後阿娘幫他做了決定,也同樣放棄了。

那麽,他要不要冒天下之大不韙,甚至可能動搖國本的風險來做這件事,他同樣猶豫了,這不是簡單地罷免一個官員,或是對犯事的皇室宗親奪爵與削封,也不是改一條普通制度與律法。

只要與立儲有關,便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高祖的那道聖旨,是為了防止子幼母壯、外戚專權,同時維護大統、限制帝王因內寵而隨意廢立皇後與太子。

鑒於鄧氏專權,第四代就開始顯現了,父皇寬和仁君之名怎麽來的,內受制於母後,外受制於舅氏。

只能搏個寬和仁君之名,拉籠朝臣。

他都不好評價高祖所定規矩,到底有沒有達到所要的效果。

帝王內寵倒是限制了,高宗朝的陳貴妃,後來的顯烈皇後,還有他阿娘,活著時候,恩寵再隆,都沒能登上後位。

“陛下。”

皇上擡頭看了眼走進來的刑恩,“什麽事?”

“回陛下,皇後娘娘派遣劉中侍遞過來一份中宮箋表給您。”

“拿過來吧。”皇上收攏思緒,隨意說道。

刑恩把箋表遞到案前,皇上伸手接過打開,箋表的內容很簡單,說了兩件事,一是認真反省己過,二是想替鄧廢後收殮另擇吉地安葬,請他允準。”

皇上看到後一條,並未太在意,那個人他好歹叫了十五年的母後,不可能一點感情都沒有,俗話說,人死債消,現在人都已經死了,他也沒必要去計較,再者,不入皇陵,於她而言,已是最大的懲罰。

“你去傳個話,跟皇後說……算了,朕直接批了,你再把箋表還給劉中侍。”皇上話說到一半,改了個主意,想到劉皇後遞了箋表過來,他直接在箋表上批字,大約比刑恩去傳話,更令皇後安心。

用朱批簽了‘知道了,同意所請’幾個字,稍候片刻,合上箋表,交給刑恩,見刑恩未立即走,又問道:“還有什麽事?”

“京兆府尹鄭實在殿外求見?”刑恩回道。

“有說是什麽事?”

“鄭府尹沒說,只道有要事面見陛下呈奏。”

皇上聽了,直接拒絕了,“不見,讓他有事先去政務堂找宰相們,宰相們決議不下的,再來找朕。”

刑恩應了聲唯,正要退出去,卻被皇上喊住了。

“你去把張忠國喊進來。”

皇上想起接下來要安排的事,先笑了起來,差點把這件重要的事給忘了,好不容易逮著機會,能整華光那個老匹夫一回,他可不手軟,待張忠國過來,直接令張忠國去政務堂給華光傳道口諭。

“你去告訴華愛卿,別忘了,朕今日在大朝會上所說的,讓華愛卿牽頭,好好給所有參與打架的官員宣講半個月的朝堂禮儀。朕記得朝堂禮儀有相應的典制規章,半個月後,所有人必須倒背如流,還要組織一場考試。”

“考試題目,華愛卿與禮部及太常寺各出一份試卷交給朕,屆時朕會從中挑選一份,親臨現場進行監考。”

“還告訴他,考試結果會有相應的獎罰。”

皇上斟酌著說完,又撿起案頭殿中省遞交過來的那份名單,登記了所有今天在朝堂上參與打架的官員名字,他看過一遍,基本沒有遺漏,“和殿中省的劉中監說一聲,這份名單,也給華愛卿一份。”

張忠國領命,又猶豫提醒道:“陛下,今日朝堂上大臣們打架,武將們都沒人參與,所參與的大臣,大多是進士或明經科班出身,背書與考試,都是他們擅長的,怕是難不倒他們。”

“朕知道難不住他們。”皇上揮揮手,催張忠國趕緊去傳旨,他要真想為難他們,就不是這麽幹,而是讓武將們考試,文官們比拳腳。

他純粹就是要惡心他們一把。

天天在他面前念叨,要講禮儀講規矩,這也不行,哪也不能做,聖人之言,張嘴就來,你們一個個倒是自己先立起來,約束好自己呀,最後卻在大殿上打起架來,簡直有辱斯文。

令人又氣又笑。

要他說,這群人就是喜歡假模假式,裝君子,裝聖人,哄騙人,

哪裏像他,從來就不裝,也不屑去裝。

之後,朱顏在宮裏聽說了這件事,進士或明經出身的文官要去學習典制規章,還要參加考試,考試不通過者,會被貶官,立即想起後世的一句話來: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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