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一場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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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晦氣。”

“只能說她是個沒命的。”

乾元殿, 養心堂。

皇上聽了張忠國的稟報後,沈下來一張臉,極為刻薄寡情道。

張忠國哪敢接這話, 見皇上越發氣惱, 嚇得縮了縮脖子,好一會兒,才壯著膽子提道:“陛下,老奴回來前, 瞧著朱娘娘悲傷不已,擔心朱娘娘的身子撐不住。”

“皇後在做什麽, 還把人帶去暴室獄, 阿顏能進那種地方嗎?”皇上極為惱火道,眉頭緊蹙成一團, 吩咐張忠國, “你去,快去備轎輦,不, 備安車,朕要過去一趟。”

“唯。”

張忠國應聲,剛要退出去, 又聽皇上喊了聲等等,連忙轉回來,作聽令狀。

“你派個人去仁本閣,和刑恩說一聲, 把阿稷先帶回芙華宮。”

張忠國擡頭飛快地看了眼皇上, 心底只剩下果然二字, “老奴領命。”候了片刻, 見皇上揮手,立即退出去安排。

且說,堂內的沈才人見張忠國走了,重新端起那碗甜湯,走到皇上跟前,“陛下莫氣了,這甜湯經過冰鎮還冰著,陛下喝了消消心頭的火氣。”

“放著吧。”

皇上沒心情道,低頭看了眼沈才人,“你也先回宮去。”

沈才人聽了想不依,又見皇上已收斂了脾氣,於是把甜湯擱在旁邊的矮幾上,俯身偎靠在皇上懷裏,粉面含笑道:“妾不想回,妾想陪著陛下。”

兩手抱住皇上的腰,卻叫皇上一把推開,“朕有空了自會召見你。”

“那妾陪著陛下去暴室獄。”

“行呀,你要想被關進那裏,就跟朕一起去。”

“陛下。”

沈才人嚇了一大跳,仰頭一雙美目圓睜不敢置信地望著皇上。

“給朕回你宮裏去。”

皇上面露厭煩道,站起身,根本沒在意沈才人的神色,心情好的時候,他不介意哄一哄,心情不好的時候,還不聽話,他可沒那個閑情去哄人。

大踏步往外走。

大虞宮很大,東西六宮中間是一條五丈寬直行的巷道,可供行人轎輦及車駕通過,也可打馬奔馳,只是除了開國之初,後來,極少有人在宮中跑馬,現如今,多用車駕或人擡轎輦。

巷道兩旁,是高高聳立著的宮墻,連綿不斷,當天子的四匹赤馬安車飛奔而過時,驚得行人避讓,引得兩旁宮室內的宮人內侍紛紛探頭。

“發生了什麽事?”

“車駕是去哪個宮裏?”

“別又是有什麽大事?”

“你們看東北方向……”

不知誰失聲一叫,但見宮中東北方向,濃煙滾滾。

“天啦,是走水了。”

“是景陽宮。”

“也可能是暴室獄……”

紛紛擾擾中,有疑惑的,設法去打聽,也有警醒的,聽到暴室獄三個字,早早避開,宮裏最近不太平,人人自危,一些沒了恩寵的嬪妃,恨不得獨善其身,縮在宮中。

因宮中建築,多為木制,歷來最怕失火,不提後宮,前朝三大殿都有遭大火重修過,所以,在看到濃煙時,張忠國第一反應便是請示皇上,要不要調衛尉去救火。

“先弄清楚情況。”皇上沒有同意,看了下方向,只催促快馬加鞭趕去暴室獄。

一路通行,安車抵達暴室獄門口。

張忠國沒見到明火,先松了口大氣,除了不停散逸的濃煙,卻見門口擠滿了人,大多是被押出來的犯人,有的蓬頭垢面,還有的頭發衣裳都被燒了,還有的渾身血淋淋,一個個全都慌慌張張,驚恐萬端。

“怎麽回事?”

張忠國喚住忙著居中調停的劉中侍,劉中侍是皇後身邊的大太監,他在外面,想必皇後還在暴室獄裏。

“剛才暴室獄起火了,好在明火已經撲滅了。”

“怎麽起火的?”

“是朱美人打翻了刑堂的燈燭,引起大火,差不多燒了小半個獄牢。”劉中侍回這話時,還特意看了眼從安車上下來的皇上,誰料,話剛一出口,就惹來皇上的一聲喝罵,“胡說八道。”

嚇得劉中侍撲通一聲忙跪下,“奴才不敢。”

這一跪,驚得周圍的人個個回過神來,紛紛下跪行禮,卻見皇上根本沒有停留,直接大步往裏沖,張忠國忙跟上,並大聲朝裏通傳。

暴室獄。

無論來多少次,張忠國都覺得陰森森的,哪怕現在是夏日,他也覺得這裏面陰氣逼人,所以,相比於楊新,大部分時間待在這裏,張忠國平時都不願意進來,隨處可見的可怖刑具,迎面而來的血腥味……

今日多了嗆鼻的濃煙,卻少了往日的鬼哭狼嚎。

進到裏面,張忠國一眼看到塌了一半的牢房,燒焦的木頭冒著濃煙,還有一群內侍圍著塌掉的那一圈區域在倒水,看來,火能快速滅掉,應該是提前放棄了這一片區域,單獨隔斷出來。

隨著皇上進來,裏面的所有人都停了手上的活計,劉皇後更是打頭迎了上來,“參見陛下。”

“起來吧。”

皇上叫了起,目光越過皇後,望向不遠處蹲著沒有動的朱顏,暴室獄縱深很長,又大片處於暗室內,因此,大白天都要點燈,在這昏暗的燈火下,朱顏弱不勝衣,臉色慘白,披頭散發,簡直跟個艷鬼似的。

不,渾身上下溢出來的悲傷與暮氣,尤其在面前那具屍首的襯托下,越發如死氣纏身般。

萬念俱灰。

想到這詞,皇上心頭一下子慌了,三步並作兩步快速走過去,俯身把人抱起,這一抱,使得早已失心失魂的朱顏回過神來,看到面前的狗皇帝,立即掙紮了起來,“你放開我。”

“阿顏,”

皇上喊了一聲,立即擒住朱顏朝他抓來的雙手,“朕先帶你離開這裏。”

“我不要,你滾開。”

“別鬧了。”皇上對上朱顏跟看仇人似的目光,以及瘋了一般的抗拒與抵觸,他都快要制不住人了,只得冷言道:“你再不安分,朕立馬讓人把這宮婢的屍首拖出去餵狗。”

這話如同鎮天大雷。

朱顏被震住了,也被嚇住了,兩眼直楞楞地盯著面前的狗皇帝,她知道,他絕對做得出來。

皇上立即把人穩穩橫抱在懷,朝外走時停了一下,對劉皇後交待道:“這裏交給皇後了。”說完,又強調了一句,“今日暴室獄起火,是夏日天幹物燥所致,請皇後記住了。”

劉皇後一聽,立即明白過,連忙答應,“唯。”直至送皇上離開,才回轉身。

皇上帶著朱顏出了暴室獄,坐上赤馬安車,相比於來時的急行奔馳,回程時,因為車上多了朱顏,車駕行駛緩慢,車駕的相應儀仗也能跟得上,以至於進入巷道後,隊伍極為浩浩蕩蕩,驚動了東西六宮所有人。

出現在車駕上,與皇上同輦的朱顏,一舉打破宮中近幾日私下裏風傳關於芙華宮朱美人失寵的謠言。

然此刻,坐在安車內的朱顏,想離狗皇帝遠一點都不能夠,被狗皇帝緊緊箍在懷裏,無法動彈半分,只能如泥雕木塑般。

“……田田回芙華宮了,在宮裏等著你,你回去就能見到他,這幾日,他天天都哭著要阿娘,只要你好好的,朕以後不會讓他再離開你。”

“只要你好好的,那個宮婢,朕可以赦了她的罪,可以派人給她擇吉地回鄉安葬,甚至可以給她加封個正六品的女官,給她死後哀榮,親族受其遺澤。”

朱顏聽了想笑。

什麽叫:只要她好好的。

她脖子上仍舊隱隱作痛的掐痕,不就是對這話最好的嘲諷。

她信了這鬼話,才是可笑。

他從來,要的是一個聽話的金絲雀而已,她的不同,除了比別的金絲雀漂亮些,大抵就是不馴服,不聽話。

偶爾她會反思,兩年多以前的那樁事,如果她沒有那麽激烈的反應,後來,是不是隨著朱綺進宮,隨著楚麗妃進宮,隨著蘇婉清進宮……隨著一茬又一茬的美人代謝,她是不是也能夠像那些東宮舊人一般,被拋於腦後,從此得以清凈度日。

可最後,她發現,她做不到。

又如同她通過衛賢妃害三皇子一事,發覺宮中那個大秘密,因為她沒法裝聾作啞,自欺欺人。

這就是她的悲哀。

心如明鏡,身惹塵埃,無法自抑的後果,便是作繭自縛。

“怎麽哭了?是不是朕弄疼你了?”

朱顏被一語驚醒,才發覺,不知不覺,已是淚流滿面,見狗皇帝伸手給她擦眼淚,忙往後閃避,察覺到自己能動,下意識往左側移緊靠到安車車壁上。

狗皇帝想重新把人抱入懷裏,手一伸手出去,見朱顏避如蛇蠍的樣子,又硬生生止住了,“你別哭了。”

他不勸還好,一勸反而更厲害了,只見朱顏雙手捂住臉,眼淚止不住從指縫中溢出,如泉湧般,不管不顧,傾洩而出。

聞得幽咽抽泣聲,轉入痛哭愁怨啼,傷心至極,慟人心腸,弄得狗皇帝手足無措,他不是沒見過女人哭泣,那都是美人垂淚,梨花帶雨,淚落連珠。

哪是這樣哭?

偏他聽得難受,看著更難受,“阿顏,不要哭了。”從來沒有這般覺得束手束腳,如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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