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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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想看到蕭念,又想起方才林胖子鬼鬼祟祟的小動作,瞬間明白過來。

蕭念的手扒在車門上,手指慘白而修長。他嘴唇緊抿,眼神黑如深墨。頭發因為跑得急而顯得淩亂,總是端正的領帶也是,半路中被撕扯開來。

窗外夜色溶溶,燈光被暈染開,在他的身後閃爍。

他又重覆了一遍,

“想想,下車。”

事實上,林想是真的有些驚訝,因為他從來沒有如此狼狽不堪地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陸起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且一旁的林想明顯在動搖。

他粗暴地解開安全帶,繞過前窗,來到蕭念面前:“蕭念,你是不是有病?”

蕭念根本不理他,只是直直地望著車裏的林想。

陸起怒從心起,按住車門,想往裏撞。他倒是要看看,蕭念是不是不想要這只手了。

他發了狠,用力往裏推。

蕭念見狀涼涼地看了他一眼,但動作還是維持原狀。那樣子,像是在鄙視他。

林想也看穿了陸起的意圖,她抵著座椅用力踹開車門。

外面的兩個男人紛紛被沖力彈開。

林想下了車,雪白色的跑鞋踏在草地上。

她的頭發張揚地飛舞在空氣中,絲質的裙擺被吹成各種形狀。

蕭念突然想起那個在巷子中把混混全部打倒在地的短發少女,勾了勾嘴角。

她終究還是下了車。

……

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林想不知道的,或者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某一天。

蕭念去了美國。

美國有自由女神的雕像,有性感的女郎。美國有白宮有矽谷有林想。

有生了病的消瘦如白骨的林想。

林想不常微笑,總是酷酷的,偶爾高興起來也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但她心情好的時候居多,眼神閃亮亮,像綴滿了星子的夜空。你能明顯地感受到她內心的歡喜,以及對她眼中的那個神秘又美好的世界產生好奇。

即使笑起來,她的笑容也是帶著海鹽的氣味,並不甜膩。

但蕭念卻極少看到她恐懼的樣子。這人天不怕地不怕,連跳傘的時候都是一臉灑脫和激動,跟人打架時更是一副囂張的表情,就像永不落敗的勳章。

可那時候的林想卻完全是另一副樣子。

她的背弓起,整個人像蜷縮起來的一張紙。她抱著一紙袋的面包,眼神裏滿是對這個世界的恐懼。

在行人不多的路上,林想走得極其小心,像一個被追殺的逃亡者,就連輕微的落葉聲都能把她嚇一跳。

蕭念迷糊了那個時間點,因為永遠不想再想起。那樣深刻的,兩個人的黑暗。

那時候,葉子一片片落下來,鋪滿眼前的路,林想仿佛身處光掛陸離的異世界,除了自身以外,每個事物都想要吞噬她。

她的媽媽指著窗外的世界:“想想,恐懼就在那裏,如果你不打敗它,一輩子都將受其折磨,不得安寧。”

所以她很努力很努力地下了樓,冷風吹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懷裏的面包是它的救命恩人。

她仿佛走在黑夜裏,因為烏雲遮蓋了天空,她看不到一點光明。

但她得看路,她得趕緊回家。

於是她飛快地擡起頭,餘光裏卻瞥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很奇怪,明明路上還有很多的其他人。但她下意識地只看到那一個。很熟悉但絕對不能想起來的背影。

淚水一滴一滴湧出來,她的雙手顫抖繼兒無力,面包應聲而落,她蹲下,抱著頭嗚咽。

路過的一個面容和藹的老奶奶,似乎以為她是在為自己闖的禍而哭,安慰她。

“沒關系,你只是掉了面包。”

老奶奶把散落一地的面包撿起來,重新放回到她的身邊,想要摸她的腦袋,卻被林想閃頭躲過。

老奶奶搖著頭嘆氣,走遠。

那個黑影還在,林想卻在平靜之後,再也不看一眼,落荒而逃。

媽媽以為她太害怕了所以泣不成聲。

只有林想知道,她只是在看到那個人的一瞬間,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劇烈的孤獨感。只有她被隔離在世界之外,其他人無法也休想進入的孤獨感。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再也沒有辦法和蕭念在一起。

在她最愛也最恨的時候。

她真想問問那個黑色的影子。吶,蕭念,這樣的我,還能和你在一起嗎?

……

林家客廳。

林胖,蕭念和陸起三足鼎立。

林想早已上了樓,一人送了一句“滾” ,很是不耐煩。

林胖本來嚇得躲在門板後面,直到聽到林想二樓房間的關門聲,才換了副模樣。

他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到蕭念背後,朝著正自來熟地給自己倒水的陸起,很幼稚地做了個鬼臉。

等到陸起喝完了水,蕭念才對林胖使了個眼色。林胖會意,舔了舔嘴角,活動了一下筋骨之後,三步並兩步虎撲向陸起。

陸起正打算嘲諷些什麽,剛放下杯子,林胖就把他整個人壓倒在沙發上,猶如五指山壓住孫悟空。

“臥槽!你幹什麽!從我身上挪開。”陸起被壓地夠嗆,這死胖子不僅壓還頗有興致地在他身上彈啊彈,媽的,他都快沒辦法好好說話了!

林胖哈哈哈笑,一笑一抖,和陸起的頻率相同:“我讓你不尊重我!我讓你說我胖!老子就要你好好嘗嘗胖這件事,到底有多麽地厲害!”

“你個死胖子,有毛病是不是?”

“你繼續罵,看我以後還讓不讓你進我家門一步……”

兩個人的吵鬧聲越來越遠,蕭念走上二樓,發現這兒除了在櫃子上多擺了幾個手辦以外,沒有任何區別。

他沒有敲門,直接進了林想的房間。

比起被她堵在門外不讓進,還是在房間裏被她暴打要好得多。

但是林想並不在經常坐著玩的懶人沙發上,淡淡的橘子香味中,浴室裏傳來流水的聲音。

她在洗澡。

蕭念意識到的一瞬間是驚訝的,但是,他又不是闖進了她的浴室,只是房間而已,能聽到水聲的房間。

他無奈地笑了一聲,頗是自然地一屁股坐在懶人沙發上,全身的筋骨都放松下來。

冷冰冰的房間因為林想的存在,變得十分十分地熱鬧。

隨意扔在地上床上的衣物,淩亂的床頭櫃,她似乎還是沒改掉亂扔東西的習慣,雖然,每個周日會定期整理一下。

他又爬起來,偷偷地,觀察了一圈四周,迅速地倒在她的床上。

深呼吸。

他摟著她的枕頭,深深地埋進去,是一股淡淡的洗發露的氣味。

水聲戛然而止。

蕭念起來,偽裝似的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神情緊繃而嚴肅,有些意外的窘態。

可林想並沒有從浴室裏出來,水聲又繼續,蕭念深呼吸,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一點都不像他自己。

但他很快收斂起心神,突然再也不敢靠近她的床。

他發現時間是這世上最偉大的魔法師,漫長的八年時光,橫亙在他和林想之間的巨大無比的鴻溝讓他感到害怕。

如果,如果沒有辦法……

他皺著眉倒在了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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