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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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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聽者

夏佩佩在想自己會不會後悔,她想過很多次。

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

她的雙手都用來捂住因為震驚而張大的嘴巴,面色漸漸失去血色變得蒼白,手指也跟著顫抖,這一切,她都沒有一個好辦法可以控制。

“這……”夏佩佩望向陳霏,雙眼的視線有一些失焦,“這是什麽?”

陳霏按下手機的電源鍵,她臉上的表情也不比夏佩佩好多少,盡管她已經保存它們快要6年。

“是白晝。”她慢慢地說,手機被她塞回包裏。

但那張照片永遠不會被藏起來,它時時刻刻都浮現在陳霏的眼前,那是她軟弱的墓志銘。

“啊?”夏佩佩顫聲。

還沒到冬天,可她儼然已經感覺到深冬嚴寒的冷酷。

後背被陰寒的利爪狠狠襲擊,它們魚貫而上,把她身體所有溫度一一吞噬殆盡。

“他12歲的照片,差不多可以算是6年前的。”陳霏跟她解釋。

那不是一張普通的照片,雖然夏佩佩只仔細看了幾秒,可就是這麽短暫的幾秒造就她現今頭皮發麻的震撼。

怎麽形容?

夏佩佩覺得叫照片不太合適,正式一點來講,應該叫做材料。

一份傷情鑒定的材料。

是的。

照片裏的陳白晝瘦瘦小小,但渾身都是被毆打的痕跡,身體沒有一處是好的,他有且只有一身絕望,令人動容。

夏佩佩從沒見過一個人的身上可以承載這麽多傷痕,簡直觸目驚心,更別說那時他才12歲。

“這樣的照片,我有很多,”陳霏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嗎,我寫了很高的一摞資料,但它們都被封存在檔案室,也包括這些照片。”

“為什麽他會……”夏佩佩總算把手安安穩穩放下,但臉上的驚訝未減半分。

“既然你知道他原來的事情,那麽也應該知道他是為什麽去管教所的。”

“他殺了他父親,這就是我聽說的。”夏佩佩說得很直接。

陳霏點點頭,絲毫不做遮掩地說:“是,這就是事實。”

“是因為……”夏佩佩有了點頭緒,“那些傷嗎?那些傷是他的父親造成的?”

“我是參加工作那一年遇見白晝的,”陳霏自顧自說起來,回憶以前,好像就在昨天,“他那會多小啊,才剛到我的胸口。”

“那年我被委托去小學裏面摸底排查校園欺淩的情況,他跟別的孩子不太一樣,不愛說話,也不喜歡玩耍,只喜歡一個人坐在教室發呆。”

“我觀察過他很久,甚至在任務結束以後也去過學校,是夏天的時候發現問題的,因為其他學生都換了短袖校服,只有他還穿著一件又長又肥的外套。”

“幾近逼問,我才知道,他父親有嚴重的暴力傾向,又喜歡酗酒,總之,不管喝不喝,他跟他媽都是發洩的對象……打小就是如此。”

“有一天他跑到我們派出所來找我,渾身是血,他哭著跟我說,他媽要被打死了,讓我趕緊去看看……我拉上一個男同事,幸好去的及時……我想,要是我們晚去一步,恐怕他媽就……”

“你不知道那個場面多麽壓抑……”

陳霏甩甩頭,那場景嵌入她的腦袋,每一幕都血淋淋的真實。

“那對母子,太可憐了……哦,我還記得他媽很漂亮。”

“我想幫他們,所以想辦法收集了很多材料。剛剛給你看的照片就是其中的一份材料,我想這是證據確鑿的事情,要遏制他父親的暴力應該是可以的。”

心臟在高空行走,夏佩佩極為小心地咽下一口氣,她不敢發出一點聲響,以免驚擾到陳霏的講述。

這是個結局已定的故事,而且陳霏的措辭也沒有那麽文藝動人,只是一些日常用語,可是,這種事情的闡述用詞越冷靜,內核就越沸騰。

“但是……”

是的,這是在閱讀文章時被教授最重要的規則。

轉折詞以上,都是廢話。

“我高估了自己,”陳霏喘了喘氣,“也低估了他的父親。”

“好像大家都會覺得拳頭發達的人,腦子會不太靈光,但他的父親不是的,他聰明且理智,不過他的智慧全部拿來對付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他也有張英俊的面孔,本來他們可以是令人稱讚的一家人,但……那樣的臉看起來讓人心慌,他的一舉一動,只讓我覺得不寒而栗。”

“那是個可怕的男人。”

“與他交鋒,我註定是手下敗將。”

“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冷靜且真誠地認錯,寫下字跡漂亮的保證書,並且還能得到白晝母親家人那邊的諒解,你知道,這種事情的界定通常很模糊……我的材料變為一堆廢紙,它們只能被放在不見天日的木架子上。”

“作一個比喻的話,那對母子也是。”

“不見天日。”

“我不曉得他們會遭遇什麽……因為在這件事後我就被調到另一個社區了,離他們很遠,幾乎不會有碰面的機會。”

“稍有閱歷的都會知道這是怎麽回事,所以,我選擇沈默,所有人都這麽勸我……我漸漸地妥協,並且用這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會如人意這種話來慰藉自己……況且我也沒本事去改變什麽。”

人的心臟似乎患有天生性的漸凍癥,它變冷、變硬,僅需要時間。

“直到兩年後。”

陳霏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哀傷,她一次性讓這些夢魘逃脫控制,不知道會落得什麽後果。

“沒有人救他,所以他自己救了自己。”

“這事鬧得很大,人倫和法律都不偏愛他。”

“5年,他被判了5年,因為表現良好減掉一些,他在管教所呆了4年多,到前些日子才出來。”

“我想,我也有責任的。”

她的語氣到達潸然的地步,眼眶微紅,足以見得她內心多麽澎湃激動。

夏佩佩伸手去按按她冰冷的手背,說:“陳小姐,別這樣,事情已經過去了。”

陳霏擡眸看她,眼中晶瑩的淚花像鉆石閃耀,但她沒讓它掉下來,而是勉強自己擠出一個笑容:“你們肯定是朋友。”

“嗯?”夏佩佩疑問。

“你跟他講的話一樣。”陳霏說,聲音有很重的鼻音。

“因為人對過去無能為力嘛,那沒辦法改變的。”夏佩佩試圖安慰她。

“對,”陳霏不斷地點頭,“你講得對。”

“夏小姐,我跟你講這麽多不是為白晝推脫,他欺負小學生的的確確是件不該的事,但是有沒有可能,他有一些別的原因……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是不會做這種事情的。”

“我……”夏佩佩動了幾下嘴唇,“要是有機會的話,我問問他吧。”

最終她是這麽回答陳霏的。

可是機會……渺茫得很,他們現在並沒有可以交集的地方,或許永遠不會再見的。

就算她到縣城來,從地瓜花過來的公交車也不會經過文明。

除非刻意。

陳霏太擡舉她了。

不過,很大概率是因為她需要一個傾聽者,她的神色無處不在表明她壓抑得夠久。

而她,機緣巧合成為她的傾聽者,並且得知陳白晝的過去。

他們其實毫不相幹的。

被自責塞滿的女人把電話號碼給了夏佩佩,說要是陳白晝真的無緣無故傷害了朵朵,她一定會過來處理的。

話到這裏,夏佩佩又一頭霧水。

“陳小姐……”她叫她。

那位正打算離開的女警官回眸,淡淡地笑著:“如果不介意,可以叫我一聲陳霏姐,白晝也這麽叫。”

“啊,是這樣的,”夏佩佩不太認可她的話,她跟陳白晝的關系遠不是她能比上的,“剛才你說你來處理?”

“是,有什麽問題嗎?”陳霏面露疑色。

“我記得沒錯的話,陳白晝的母親……”夏佩佩有些猶豫,但她的確沒聽見任何關於他母親發生意外的語句。

陳霏的瞳孔驟縮,隨後她輕嘆一聲,說:“她走了。”

“什麽?”夏佩佩再次被震驚。

“在白晝被判刑後,她就走了。”

“那……陳白晝他……”

“他知道。他們好像還有一點聯系,不過她從不肯說自己在哪裏。”

胸口沈甸甸的,以至於夏佩佩的步履異常緩慢。

頭頂忽地傳來一陣沁涼,夏佩佩往上一看,漫天的灰暗,雨點像斷線的珍珠,一顆一顆砸在地上。

這是一場慣常的秋雨。

秋天的文明總是濕潤的。

夏佩佩不能再往前,這些雨已經把她的前路封阻,她只能被迫停下。

隨便找了個窄窄的屋檐,她蜷縮著身子,目光則左右搖擺,想確定一下這裏是哪兒。

視線被定格。

她屏住呼吸,記憶瘋狂地湧動。

這是陳白晝躲過雨的地方,現在她跟他一樣,因為孑然一身而不得不在這裏茍延殘喘。

嗡嗡嗡。

包裏的手機叫得很大聲,夏佩佩驚了好大一跳,她撇開亂糟糟的思緒,拿出手機。

是可樂。

她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餵……”夏佩佩弱弱地開口。

“你在哪兒啊?”寧可樂的聲音可以跟巨大的雨聲媲美。

“我……”

該怎麽講?她還想不到……

“我就轉個身你人就沒了,嚇死我了,”寧可樂的語速很快,像鞭炮一樣,“你現在在哪兒啊?下大雨了!”

“我在躲雨。”夏佩佩終於找到自己可以回答的問題。

“在哪,我過來接你吧?”寧可樂焦急地說。

“好。”

……

電話掛斷。

雨更大了。

現在的夏佩佩只需要耐心等待,可樂會過來接她,這令她心底的無助漸漸消散。

那麽……他呢?

夏佩佩指陳白晝。

他站在這裏等待的時候……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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