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未刪除的文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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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刪除的文件(五)

[七]

“來,告訴我你叫什麽?”

小機器人一瞬不瞬,仰著頭答:“  K30200529-SW003 。”

“還有呢?”

機器人停頓了兩秒:“是這個空間的系統。”

“你的任務是什麽?”

“拯救人類,拯救世界!”

“……溫晚,這句話你設定的?”

尤轉過頭問,溫晚正在一邊檢查著數據空間的運行狀況,頭也不擡地答道:“是啊,不覺得很酷嗎?”

“根本是中二吧!”

溫晚充耳不聞,專心致志地觀察數據:“說起來,這兩個角色是什麽?”

她指著被命名為“沈遲”和“葉新”的數據。

“胭雨說是用來維護系統運行的子程序,反正我看不懂。“莫尤想了想,“名字好像是根據《生存游戲》的首字母取的,S C Y X ,沈遲葉新,這樣。”

“《生存游戲》?”

莫尤扔給她一本書:“根據胭雨提供的歷史寫的。”

“自動生成的?”溫晚翻了翻,“文筆好差。”

莫尤的太陽穴跳了跳:“不看還我。”

“喲?”溫晚一挑眉,促狹地笑道,“原來是你寫的啊。”

“還我!”

溫晚做了個鬼臉:“才不還呢。”

莫尤攥緊了拳頭。

溫晚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書,一邊問莫尤:“我們要不要在我的記憶裏留下點影像啊?”

“你指什麽?”

“可以制造一點場景,像拍電影一樣,比方說……”溫晚思考了一會兒;“比方說:在屍橫遍野、血流漂櫓的戰場上,胭雨半身染血地站在一地屍體中央。我問她:‘這些都是你做的?’然後胭雨冷酷地說:‘沒錯,下一個死的就是你。’這樣我肯定能恨上她。”

莫尤說:“你確定你剛剛描述的是胭雨?”

“不像嗎?那這樣,我問她:‘尤去哪裏了?’胭雨說:‘被我殺了’,如何?”

“更離譜了吧?”

“或者就在我面前把你幹掉也不錯?”

莫尤無語:“你就這麽盼著我死嗎?再說,你進去之後有關胭雨的記憶都要被刪除,這些怎麽可能會留下來?”

溫晚嘖了一聲:“真沒意思。”

“你當這是在玩啊?!”

“苦中作樂嘛。”溫晚歪頭道,“有什麽不好?”

莫尤嘆道:“有時候我真佩服你這種精神。”

溫晚接受地心安理得:“謝謝,我也佩服我自己。”

最初幾次的嘗試並不順利,溫晚常常在生存游戲裏被殺死,根本無法和裏面的角色建立起感情,更別提因為它們而恨上胭雨。

“你到底行不行啊?”

莫尤在溫晚某次被殺出來之後問。

“你進去試試看?”溫晚翻了個白眼,“火玉門搞什麽不好非要搞屠殺,夏玉夕的實力誰能招得住啊?”

“你就不能躲遠點嗎?”

“怎麽躲?”溫晚反問,“整個生存游戲都快被殺遍了。”

“你去聯盟啊,怎麽看也能活到大結局吧?”

溫晚說:“呵,你忘了我上次加入聯盟,在劇情一半的時候就被雲雪嫣背刺了嗎?”

“太菜了你。”

“倒是下調一點劇情難度啊!”溫晚喊完,瞟見莫尤手裏的《生存游戲》,奪了過來,“這個讓我帶進去怎樣?”

“你怎麽解釋突然出現一本書?”

“穿越贈送品?很正常吧。”溫晚說著,手指了下藍發的小機器人,“不然你再給他做個身體,讓他進去當穿書系統也行。”

小機器人的語言系統已經訓練到了十分完善的地步,聽到這話插嘴道:“按照分析結果來看,我去給她提示的話成功率會高出二到三倍。”

莫尤被說服了。

這一回溫晚存活的時間果然格外得長,溫晚憑著對劇情的了解躲過了所有死亡flag,活到了結局時分。

莫尤在數據空間外註視著佞和嵐姬一同死亡,而溫晚遠遠地躲在戰場邊緣偷看。

“胭雨,”莫尤問,“你說我是不是該進去了?”

胭雨在一旁看著窗外灰暗的天空。

“差不多了。”她說,“快要來了。”

“什麽快要來了?”

“結束的時候。”胭雨平靜地說,“最後一場大災馬上就要到了。”

莫尤瞳孔一縮:“什麽時候?”

胭雨回答:“今夜。”

她回過頭,碎裂的面具後被紅紋覆滿的臉看上去妖治怪異,但她的表情卻是與之不相符的漠然。

她輕輕叫了聲:“莫尤。”

莫尤微怔:“你在叫誰?”

“莫尤,你的名字。”胭雨說,“我想問你,你覺得溫晚能改變這一切嗎?”

莫尤頓了一下,這個問題他曾在心中問過自己無數遍,得出的總是同一個答案。

“我不認為她是‘應當’改變這一切的。”

但這次他的答案加上了一個後綴。

“但我希望她能改變。”

莫尤極度嚴肅地說,胭雨卻極輕地笑了一聲:“那麽你自己呢?你覺得你是怎樣的存在?”

——不被期待的。

這個詞幾乎要沖破莫尤的口出來,卻在他的視線接觸到胭雨平靜的雙眼時,奇跡般地住了口。

胭雨接著問:“你其實,還是想要拯救別人的吧?”

雖然莫尤永遠不會記起那一段經歷,但是胭雨看到了,他是如何死亡的。

那個想要救自殺的女孩而從高樓墜下的人,莫尤的善,是不會因時間而改變的。

莫尤沈默著沒有作答。

“你可以做到殺死那些角色嗎?”

“我可以,”莫尤接道,“胭雨,只有這點我能保證。”

胭雨微微點頭,側過頭。

“隕石再一次下墜還有十個小時,即使把數據空間的速度調到最快,也只能再運轉一次。”她說,“我祝你成功。”

莫尤在盯著胭雨看。

“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他深吸一口氣說,“你明明可以在一開始就讓溫晚恨你,為什麽要拖到現在?”

“莫尤,人是會有私情的。”胭雨淡淡道,“我不是例外。”

“我只想在命運徹底降臨之前,再多看一眼。”

“只是為了和溫晚呆在一起?”

胭雨搖頭,看著他:“你該改改那種完全不關註自己的習慣。”

莫尤楞住,

“也……包括我嗎?”

“包括你。”胭雨說,“包括所有人。”

胭雨的眼睛極黑極深,往裏看時總是什麽也看不見。今天莫尤第一次意識到,那雙眼裏是有東西的,那樣濃稠到化不開的黑色裏,悄悄藏著世界。

莫尤喃喃地說:“胭雨……”

“你死之後,會有轉世嗎?”他問,“要是有的話,不要再做靈蝶了。”

“沒有了。”

胭雨卻說:“等我肉身散去的那一刻,我就是真的死了。”

莫尤聞言垂眸,沈默了片刻後說:“……我進去了。”

胭雨輕輕嗯了一聲。

結果這次還是失敗了。

問題倒不是出在莫尤身上,而是出在溫晚。

即便莫尤殺死了所有人,溫晚也沒有表露出對他的任何恨意。

“為什麽?你不想殺了我嗎?”

莫尤在最後問道。

“我幹嘛殺你?你沒想殺我吧?”溫晚抱著《生存游戲》,好奇地問,“你是來幹什麽的?劇情結束之後,難道要把角色都回收走嗎?”

她的樣子看不出恨。

“怎麽不說話?難道被設定好程序了,要說正確的話才能推動劇情嗎?”溫晚推測,“我想殺了你?”

原來如此。

給了溫晚全部的劇情,她就不再把那些角色當成人,也不會為他們的死而感傷,這個世界於她,只是一場生存游戲而已。

莫尤皺著眉:“溫晚,結束了。這次失敗了。”

“什麽?”

莫尤帶著她退出了空間。

外面很熱,莫尤從數據空間裏一出來就感覺到了,溫晚按著腦袋,睜大了眼看著天空中的巨物:“…那是什麽?”

“隕石,馬上要墜落了。”

“胭雨呢?”溫晚找了一圈沒找見人。

“不清楚,”莫尤語速很快地說,“我們得快些進去了,只有這一次機會了。”

溫晚點頭。

他們沒有失敗的餘地了。

她看向窗外,目光忽然凝滯不動了,片刻之後,她問:“外面那人是胭雨嗎?”

胭雨撐著傘,站在隕石下方。天空正墜下流焰,灸熱的溫度扭曲了空氣,隨時都會燃燒這個世界。

莫尤見她往前邁了一步,立刻說:“別去,她不會有事的。”

“不是胭雨的問題。“溫晚舉起了手,莫尤看清她的右手已經徹低散去,身體的其他部位也近乎透明,“我可能撐不下去了。”

莫尤立刻說:“現在進空間,還有機會。”

溫晚卻朝著窗外的人大聲喊道:“胭雨,殺了我!”

傘下的人若有所感地回過了頭,蝶紋交錯閃著黑紅的光芒。流火裏,溫晚真切感覺到他們確實迎來了末世。

“看,我快消散了。”溫晚高舉起手,用盡全力使自己的聲音變得清晰可聞,“即使我殺死你,我也很快會魂飛魄散的。胭雨,如果你愛著這個世界的話,殺了我吧。生靈塗炭不是你的錯,身負詛咒也不是你的錯,你值得擁有一個屬於平凡人的幸福生活。”

黑傘朝溫晚靠近。溫晚凝視著那個人,卻發現哪怕沒有面具的阻擋,胭雨的情緒依舊模糊不清。

溫晚於是重覆道:“殺了我。”

“不。”

溫晚立刻想再開口,但胭雨搖了搖頭,傘在空中微微一晃,她的意識就逐漸昏沈起來。

“溫晚,你不會死。”

溫晚想要回答,張口卻只能發出意味不明的嗚嗚聲。她看見胭雨近在咫尺的臉,隱約在那毫無波動的表情裏看出了一絲悲愴。

“你會活著,哪怕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你也會活下去。”胭雨說,“你要看見明天。”

“那……你……呢?”

胭雨的傘傾斜了一下,擋住了落下來的火光。

“我有我的黃泉。”

莫尤驚訝地看著溫晚消失在原地,胭雨淡淡的目光掃過來:“你在等什麽?還不過去看數據?”

“她被接入數據空間了?”莫尤跑過去看了眼,“還真是。”

莫尤又多看了幾眼,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為什麽她沒導入到載體裏?”

“她的靈魂能量太弱,導不進載體了。”胭雨說,“她的靈魂很快會和數據融在一起。”

“那她會死嗎?”

“不會,”胭雨回答,“這次結束後,我會帶著溫晚離開這條時間線。”

“還有這種方法?那隕石會停下嗎?”

“我死亡前都不會。”胭雨瞥了他一眼,“所以你這次得成功。”

“知道了知道了。”

莫尤應道,有些忐忑地設定著數據,為了能讓溫晚盡可能多活一會兒,他沿用了上次的系統設定,在設定穿書任務時,他盯著那個空看了一會兒,最終打上了“毀掉這個故事“幾個字,但他並不確定這會使溫晚對這個故事產生情感,還是會適得其反。

劇情進行地很順利,溫晚加入了靜雅夢的隊伍。莫尤把速度調到最快,看得依然很心焦。

他看見溫晚和夏沐雨夏沐晴對上的時候緊張得很,忍不住問胭雨:“我可以進去嗎?”

“你想怎麽進?”

“沈遲和葉新這兩個角色沒有承載你給的記憶,是可以直接導入的。”莫尤說著說著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但他們有自我意識,控制起來比較麻煩。倒不如再做一個,就是時間上有些不允許……”

胭雨沒出聲,只是看著莫尤忙活著做出了一個新載體,接入到了空間中。

在設置界面中顯示的是一只長相簡單的幽藍色團子。

“小幽。”

烈音城裏,溫晚這樣喊道,藍色正在她眼前變動成字的形狀。

“別看了,叫的就是你。早上形成那個光罩的,是你吧?”

【是的哦。】

終究在故事裏重逢。

他看著溫晚在故事裏掙紮,在任務和情感之間徘徊不定,但他不能阻止,因為這些都是走到最後一步所必需的。莫尤是冷血的人,為了拯救更多生命,他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掉其中一小部分。

故事的發展和以往都不同。溫晚被陷害之後加入了火玉門,而把小幽派到了聯盟套取狄良和白春的信任。

莫尤在離開溫晚後就放棄了對小幽的控制,到了數據空間外。

流焰幾乎不停歇地落在外頭,隕石蓋住了整片天空。胭雨就站在他的一旁。

他叫了聲:“胭雨。”

胭雨只是說:“不要害怕,會結束的。”

劇情的進行出現了一點意外。當莫尤意識到溫晚在游戲店中取得了被封印的記憶時,已經沒有辦法刪除了。他停止了溫晚繼續恢覆剩下的記憶的行為,只給她留下了一點似是而非的片段,確保她不會猜到真相。

以防這種事再次發生,他殺死了游戲店中所有的角色,並且禁止系統再次進入,給溫晚提供信息。

不過,當他看見溫晚發現滿地屍體時看他的眼神時,他想,這也許並不是一步壞棋。

“胭雨……你殺了它們?”

“是。”

莫尤千年來第一次,從溫晚眼中看見了,名為“恨”的情緒。

這一次,或許真的能成功。

“你可以做到殺死那些角色嗎?”

當莫尤以胭雨的模樣,拿著一把數據模擬出的黑傘,站在滿懷恨意的溫晚面前時,那個人的聲音再一次在他耳畔響起。

他前方是瀕死的葉新,也是溫晚認知中的死去的“尤”。

若不是現在的局面,莫尤一定會大肆嘲笑一番溫晚,你居然會因為我的死恨上胭雨嗎?看不出來你是這麽口是心非的家夥啊!

但他笑不出來,他清楚自己接下來要做的是什麽,並且他一定能做到,只有這點他能保證。

因為是你教我的啊,胭雨。

莫尤在心中念道。

只有泯滅人心,才能狩獵人魂。

這就是身為無常的第一要義。

“一。”

黑傘刺入秦冰洛的心臟。

“ 二。”

納蘭熙被數道冰棱洞穿。

“三。”

白春碎裂在光中。

“四。”

楚念和蘇淩一同奔赴死亡。

“五。”

淩囈沈入海底。

“六。”

離淺在七彩色的光芒中消失。

“七。”

混沌吞沒了琉璃。

“八。”

尹沫兒隨之消失。

“九。”

雲雪嫣被烈火焚盡。

“十。”

夏玉夕的身影湮滅在黑暗之中。

莫尤冷漠地殺死目之所及的一切生靈,一邊固執地進行著他毫無意義的計數。時間在某一瞬好像回到了北海道的櫻花樹下,他和溫晚的無數次交鋒。

這一次不會再有數到一百時的獎勵,也不會有人再用一個輕飄飄的“一”將他攔下了。

莫尤忘記了他有沒有說過,他不在乎拿到手的那些錢,他一次次的抓捕都不過是為了得到那個人的認可,為了向她證明,他也可以改變一切。

但當他在數最後這幾個數字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這是沒有必要的。

胭雨為什麽做這一切?為什麽要把他帶到幾百年前讓他當無常?為什麽又要告訴他,他什麽都不能做到?為什麽要讓他泯滅人心?

胭雨早就告訴他了。

——“為了讓你成為現在的你。”

能穿越時空的幽靈蝶早在故事的開頭就看見了終焉。她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都是為了將莫尤引導向這一刻,殺死所有人的時刻。

莫尤並非不被期待,正相反,他身上曾背負過太重太重的期待,以至於他幡然醒悟的那一刻,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胭雨。

胭雨胭雨胭雨胭雨胭雨——

他在心中瘋狂地重覆這個名字,等不及要出去找胭雨問個明白。但是當他看著溫晚渡過忘川,和她一同離開數據空間後,他徹底失去了這兩個人的蹤跡。

像胭雨說的那樣,她帶溫晚到另一條時間線去了。

隕石會墜落嗎?

莫尤不知道。他只是站在越發灼人的熱浪中,看著黑夜漫過沙,陰影吞掉月亮。從前種種如昨日生今日死,帶他去往無人可知的未來。

第二日天將明的時候,隕石消失了,流炎也無影無蹤。世界在一夕之間退回了災難降臨前的樣子,雲開霧散,萬物覆蘇。

而莫尤撿到了一份文件。

這個以他為名的文件本該在千年前就被刪除,卻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留在了這裏。從那上面,莫尤看見了他死前的十八年人生。

他看完沒有預料中的大喜大悲,只是在上面添了段話,就把它一扔讓它去自生自滅了。

小機器過來問他:“她們消失了嗎?”

莫尤答道:“對,永遠不會回來了。”

胭雨死後的溫晚會怎樣呢?也會和他一樣漫無目的,不知道該去向何方嗎。也或許和親人重逢,會讓她很開心也說不準?

莫尤不停地猜測。

他重新回到了無常的崗位上。胭雨應該是來說過什麽,導致閻王面對他時的表情都謙恭起來。

但莫尤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藍發的小機器人沒有和他呆在一起,而是幹回了接待顧客的活。莫尤後來碰見過幾回,發現他已經學會了該如何去笑,要是溫晚能看到,應該會很開心吧?

又過了千年,莫尤也像胭雨一樣選擇了退隱。有人傳他退隱之後就投胎轉世去了,也有人說他在人間雲游,有緣就能遇見。

這位繼靈蝶之後的第一無常贈給所有人的是他得到的那句判詞。

——忘憂草,含笑花,勸君聞早冠宜掛。那裏也能言陸賈,那裏也良謀子牙,那裏也豪氣張華?千古是非心,一夕漁樵話。

偶爾,也會有那麽一兩句不一樣的傳言。

這位千年的第一無常,是名十八歲的少年英雄,也曾有過他自己的傳奇與史詩,邂逅過常人未有過的幻夢,最終他窮盡靈魂,走某個人曾走過的路,看某個人曾看過的山河月色。

以“莫尤”之名吊唁,一只永世不歸的蝴蝶。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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