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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刪除的文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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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測文件0401號【莫尤】

被記錄人:莫尤

記錄時間:1990年4月1日至年月日

記錄人:靈蝶

請記錄者註意,文件應在被記錄者死亡時永久刪除,不作留檔處理。不可改動不可私藏,如有違反者,將依照無常守則第一條與第七條規定予以處罰。

以下為文件內容:

[一]

本文件根據被記錄人經歷自行生成,無記錄人主觀臆斷,無不實記錄,望觀者知。

記錄人靈蝶……

記錄人胭雨拜上。

[二]

我的名字叫莫尤。

是的,莫尤。不是只有一個“尤”字,更不是奇奇怪怪的“你有病啊”“小病號”這種莫名其妙的稱號,不準用溫晚起的奇怪名字叫我了!

現在的時間是3100年。如你所見,這是一段剛剛寫上去的話,因為我剛剛才發現靈蝶居然一直私藏著我的文檔!要不是這家夥已經死了,我一定會去找她算賬!啊啊煩死了,一個兩個的全都跑了,留下那麽大一個爛攤子給我一個人處理,溫晚你是不是在公報私仇啊?

文件裏有損我偉大形象的記錄我全都刪了,要是有誰看到這份文件的話,就怪你運氣不好沒在我之前找到它吧。

靈蝶和溫晚這兩個人……呵,設計我是吧?我就要把你們幹的事給別人看!讓你個死蝴蝶在我死之後還不停止記錄!

至於你?

給我好好看這個故事就行了。

[三]

莫尤死在2008年的4月1日。

他十八歲生日這一天,上天送給了他一個愚人節玩笑。

他當時只是普通地路過一條街,普通地穿過擁擠的人群,普通地擡起頭。

普通地看見高樓上站在欄桿邊的女孩。

人們舉著手機,在樓下圍了一大圈,餓狼一樣的目光全都盯著上方的女孩。

“快跳啊,大家都等著你呢!”

“磨嘰什麽啊,站上面半天還不跳,做戲給誰看呢?我手都舉酸了。”

“想紅想瘋了吧。”

“沒膽子死就回家去吧,別浪費大家的時間。”

“快點死吧。”

……

“快救人啊!趕緊報警攔下她!”莫尤沖進人群裏喊,“你們都在這站著幹嘛?”

旁邊有人冷冷地說:“要報你去報啊,誰會為了她招惹警察啊?反正她過一會兒也會自己下來的吧?”

莫尤報警了。

他在給警察打過電話後,沖上那座足有二十層高的大樓。只穿著單薄白裙的女孩孤獨地站在欄桿邊沿。

莫尤趕緊喊道:“你冷靜一點,千萬別跳下去!”

女孩回過頭,平靜地望著他:“為什麽呢?”

莫尤一步步走近她。

“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但是世界上還是有很多美好的事的。你要想想那些愛你的人。”

“愛我?會有人愛我嗎?”女孩淒涼地說道,“不是都想要我死嗎?”

莫尤咬了咬唇:“還有許多和我一樣的人想要

救你。”

女孩笑了一下:“我在這站了二十分鐘,你是第一個要我活下去的。。”

她張開雙臂,天臺的風吹起她的裙擺。在她之下,是由目光匯聚而成的深淵。

——快跳啊。

無數雙眼睛發出同一個聲音

女孩歪了歪頭。

“你看,我的存在是一件不被人期待的事。”

她慢慢向後仰,人群爆發出尖叫。

“但是我的死亡,卻足以贏得歡呼。”

莫尤沖上去抓住了她,卻沒有穩往重心,她和女孩一起抓在欄桿上,一點點往下滑。

女孩死水一樣的黑眼睛盯著他。

“其實你的存在,也是不被人期待的吧。”

莫尤滯了一下,卻沒有松開手。最終他們一塊掉了下去,他所期待的奇跡沒有發生,沒有出現英雄,只有“哢嚓哢嚓”的聲音響起,鮮血將白裙與白襯衫一並染紅。

莫尤記憶裏最後的影像,是一個撐著黑傘的女人穿越人群,朝他走過來。他努力張大眼睛,想看清那是誰

他感覺到他的靈魂慢慢浮起,在他看清那個人之前,他已經忘記了為什麽要做出這個舉動。但在他後來擔當無常的幾千年歲月裏,有一個問題常常會毫無理由地出現在他的腦海。

——我的存在,是被人期待的嗎?

[四]

“我想換個名字。”

莫尤撕下臉上貼的符文紙,斬釘截鐵地對面前戴面具的女人說。

“別想了。”女人淡淡地說,“規定好的名字是不能改的。”

“那也不能頂著‘你有病啊’這四個字到處抓人吧?誰看了都會覺得我在嘲諷他吧?那樣的話我還怎麽在業界混下去啊!”莫尤崩潰地說,“憑什麽你能叫‘靈蝶’啊?”

靈蝶說:“放松點。叫‘我是傻逼’的也不是沒有。”

“那這哥們還真慘哈……”莫尤幹笑道,“話說,你知不知道我原名叫什麽?”

“不知道,

“你收走我靈魂的時候不是會有檔案嗎?”

靈蝶冷漠地說:“我沒看那個。拿到之後就刪了。”

“哈?你有沒有心啊?!”

靈蝶說:“我有,而且和你的那個相比,它還會跳。”

莫尤噎住。

不是?這不合理吧?憑什麽沒死的人也可以當無常啊?

莫尤幽幽地說:“你到底是什麽怪物……

對於這個問題,靈蝶沒有任何回答。

莫尤獨自沈思了一整天,最後在深夜裏找上胭雨,拍板說:“決定了,以後就叫我‘尤’吧。”

靈蝶看了他一眼:“為什麽取這個名字?”

莫尤摸著下巴:“不知道。就是覺得這個字讓我很熟悉。”

靈蝶收回月光:“行。”

這麽快就同意了?”

靈蝶反問:“有什麽好不同意的?這是你的名字,和我又沒關系。”

“剛才是誰不讓我改名的?”

“規定是規定。只要你那張紙上的字不改,你愛叫什麽都一樣。”靈蝶說,“休息得差不多了吧?你該去工作了.

“這麽快?上個任務才剛結束一天啊?”

“不去這個月工資減半。”

“……靈蝶,你夠狠。”

莫尤心想,哪天他要能當上閻王,一定徹底改革鬼界的工作制度,讓什麽996、007都見鬼去吧!

……等下,“見鬼去”這詞是不是用得不對?

“我到底為什麽要當無常啊!”

莫尤化為一團白光在世界各地狂奔的時候忍不住哀嚎。

“這得問你自己。”靈蝶出現在他旁邊,“你為什麽要當?”

莫尤思考了一會兒,正經也說:“來錢快。”

靈蝶:“……你知道你死時閻王給你的判詞是什麽嗎?”

“是什麽?”

“忘憂草,含笑花,勸君聞早冠宜掛。”

“那是什麽意思?

“讓你不要沈迷官場,一心就想著錢。”

“才沒有好嗎!”莫尤怒道,他撇開頭,看向剛剛收取靈魂過後的現場,死去的人正倒在地上的血淚中。有人在旁邊嚇得哇哇大哭,莫尤的聲音逐漸放低,“我只是,不想看著他們就這麽死去。”

“你救不了他們,”靈蝶說,“你能做的,就是看著他們死去,送他們去下一個輪回。”

不知道為什麽,莫尤的眼前閃過奇怪的畫面,像是誰在下墜,又好像有血濺開,看得他呼吸一緊。

他啞聲問:“我真的誰也救不了嗎?”

靈蝶答應得很快:“沒錯。”

莫尤沈默了。

“靈蝶,”他忽然問道,“我是怎麽死的?”

“你總不能這也沒看到吧?不是你負責抓我的嗎?”

“摔死的。”

“摔死的?”

“對,”靈蝶說,“沒抓牢欄桿,從樓上掉下去死的。”

“真的?我這麽丟臉嗎?”莫尤驚愕道,“我難道不應該是在宇宙毀滅時力挽狂瀾,犧牲自己拯救了世界的那種人設嗎?”

“你想多了。”

莫尤捂住臉:“……靈蝶。”

“什麽?”

“千萬不要告訴別人我的死法,“莫尤痛苦地說,”我們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

靈蝶聳肩:“行啊。”

無常業內有一張積分榜,完成任務越多的無常名次越高,年底的獎金也就更多。

莫尤拼死拼活打工幾十年也還是處在榜上墊底的位置,但靈蝶不一樣。

她是斷檔第一。

靈蝶胭雨,是無常中無人能超越的業界傳奇。

“但你分明每天都在摸魚,根本沒有工作過啊!莫尤每次看見那個榜的時候都會吐槽,“這樣的工作態度還能保持住第一根本不合理吧?”

“有這麽不合理嗎?”

“非!常!不合理、按理說你應該早被刷下去了才對啊!”莫尤忿忿地說,“最惡劣的是,明明自己不工作,還要求下屬加班加點工作,豈有此理啊!”

“我是怕我認真起來,你們會找不到事情做。”

“哈?誰信啊?”莫尤挑起一邊肩,“你有本事工作給我看看。”

靈蝶靜了兩秒後說:“好了。”

“啥?”

“工作好了。”

“什麽?”莫尤懷疑自己聽錯了,連忙湊近積分榜看,然後長出了口氣,“積分沒漲,你騙誰呢?”

“可能是卡住了吧。”

靈蝶淡定地道出了這句炸裂性的話。

莫尤這次真的驚了:“你說什麽?!”

“你可以去領取任務的地方看看。”

莫尤去了,發布任務的小姐姐面帶微笑地告訴他:“抱歉,現在沒有任務可以領。”

“為什麽?”

“靈蝶大人在剛才清空了所有任務。”

莫尤服氣了。

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敢問靈蝶為什麽不去做任務而是在他身邊摸魚了,畢竟這位可是能在兩秒內完成鬼界所有無常一天工作量的存在。

“但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明明你連一步都沒動啊。“莫尤不解地問她。

靈蝶說:“我是沒動,但另一個我動了。”

“另一個你?”

“嗯。”靈蝶應道,“在時間另一端的我。”

莫尤不理解,莫尤聽不懂。

“你以後就能懂了。“

而靈蝶是這樣說的。

靈蝶是一個由秘密組成的人。

從不摘下的面具、隨身攜帶的黑傘、永遠波瀾不驚的說話方式,知曉一切般的洞察力、超乎常理的巨大力量。這些要素,組成了靈蝶。

她比任何無常都要快地來去於天地間,像個悄無聲息的幽靈,來去如風,在人間裏走過時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就如同她從未到來。

1408年,是莫尤任職無常的第一百年。

也許會有人奇怪,死在2008年的莫尤為什麽會在過去擔任無常?

問題的答案是莫尤也不知道的。確切來說,莫尤不知道他是何時出生、何時死去,於是這個問題就不曾引起他的關註。

死後莫問生前事。這是鬼界的規矩,莫尤很好地遵守了。

於是他不會知道,靈蝶更改時間坐標,把他的靈魂帶到了幾百年前這件事。

這一年戰亂頻發,旱災不斷。人間換了新朝,無常的任務量也水漲船高,任務難度相比之前也高出不少。

莫尤這個月已經任務失敗四次了,再失敗下去,就不只是扣工資的問題,他可能會面臨停職的風險。

但他正面臨一個小小的難題。

一身白光的莫尤垂下眼,看著眼前不斷向他磕頭的老人靈魂。老人的口中念念有詞:“無常大人,您行行好,晚個幾天再把我收走吧。不是我不想去投胎,我實在放心不下我那孫兒喲。您寬限兩天,我再看他幾眼就跟您走。”

莫尤幹巴巴地說:“死了就別惦記活著時候的事了,趕緊走吧。”

“不行啊大人,大人您看著他,他沒了我可怎麽辦啊!”

莫尤不情不願地拾起眼,看向那個懵懵懂懂地坐在爺爺的屍體邊的小孩兒。他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樣,就坐在大路正中,四周都是逃災的人,人人自危時,誰又會分出精力管大街上的一個小孩呢?

莫尤抿了下唇:“我只給你一天。”

老人連連磕頭說:“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莫尤沒有回答。他整整一天就站在那裏,看著那位老人陪伴他的孫子。等到第二天太陽升起時,他走了過去,老人一下露出驚惶的神色,莫尤將要伸出的手頓了一下。

老人似是還想求情,但一把黑色的傘突然從他的胸口穿出。老人的靈魂漸漸淡去,最終消失。

靈蝶冷漠地對莫尤說:“刻意拖延任務進度,這個月工資減一千。”

莫尤大驚:“減多少?你知道我這個月的工資已經被你扣到連八百都不剩了嗎?”

“我不介意你倒貼錢。”

“我介意啊!”莫尤吼道,“就算你是我上司,你想扣我錢也要找個像樣點的理由吧?我只是讓他多呆了一天而已啊!”

靈蝶淡淡地說:“一秒都不準多,這是我的要求。”

莫尤說:“……讓他多呆會兒又能怎樣?他又不會再死一次。“

靈蝶搖頭:“你往後看。”

“什麽……?”

莫尤瞳孔一縮。

急馳的馬向他撞過來,滾動的車輪揚起厚重的沙塵。隨著一聲長嘶,馬車穿過莫尤的身體經直向前,碾過路中央的小孩兒和老人的屍體。莫尤看見靈魂從那個血肉摸糊的小軀體中冒出來,靈蝶毫不留情地用傘將它刺破。

“如果你剛才心軟把他留下的話,他看到的就是現在的情景。“靈蝶補充道。

莫尤還沒緩過神,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個剛剛死去的小孩。他意識到死亡真的是隨處可到的東西。

他覺得有些腿軟,抱住腦袋緩緩蹲了下去,“靈蝶。”莫尤咽了咽口水說,“我們真的沒有辦法救他們嗎?”

“死亡是無法避免的。”靈蝶撐開傘,四面的陽光襯得傘下的陰影極深,“沒有死,就不會有生。”

可是——

“如果有誰能改變這一切的話,”靈蝶忽然道,“那個人也不會是你。”

就是這句話徹底擊碎了莫尤。

不知道從哪來的情緒從心底翻湧上來,烈火一樣將他燃燒。他像是雕刻失敗的雕像,從高樓上被丟下去,摔得回分五裂。

“我不能的話還會有誰?你會嗎,靈蝶?你會救他們嗎?”莫尤仰頭質問道,“根本不會有人上去的吧?難道不是每一個人都只會看著,甚至期待著別人的死亡嗎?”

靈蝶只是沈默。

莫尤搖晃著站起來,面色陰沈:“靈蝶,你真的以為我不能嗎?”

“你不能。”

腦海裏的聲音從未如此清晰過。

——你的存在,是不被人期待的啊,尤。

莫尤低著頭,一字一頓他說:“我會證明給你看的。我不是什麽都做不到。”

“尤,”靈蝶叫他,你知道當無常,首先需要的是什麽嗎?”

“哪有那種東西……”

靈蝶說:“首先,你得不是個人。”

莫尤一懵:“啥?”

“我的意思是,”靈蝶冷聲說,“想做好無常,就先要丟掉你的心。”

“惻隱之心,不可有。”

“是非之心,不可有。”

“羞惡之心,不可有。”

“辭讓之心,不可有。”

靈蝶聲音輕緩,仿若神靈宣旨,莫尤的視線隔著面具與她深黑的眼睛相遇,所有光芒在那之中落入深不見底的黑洞。

她說:“你要泯滅人心,才能狩獵人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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