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穆朗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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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穆朗瑪
珠穆朗瑪峰，這座八千多米高的世界最高峰，山頂終年覆蓋著皚皚白雪。
幸虧溫晚已經死了，不然她穿著這身短袖短褲的裝扮，可能會在這裏凍死。
溫晚回周看了一圈，風雪迷眼，幾米外的景物都蒙在灰色的霧裏，全是模糊的一團，什麽也看不清。
“他追不上來了嗎？”溫晚看了無果，只得問胭雨。
“追得上，只是要點時間。”
“那我們就一直這麽逃？”
“嗯，”胭雨說，“或者去投胎也行。”
“算了吧，我可不想下輩子當個貓貓狗狗什麽的。”溫晚擺手，山頂上挺陡，落腳點也少，溫晚不想在空中飄，又不敢亂走，幹脆就在原地坐下。她感覺不到雪，也就沒什麽冷的感覺。坐下來後她接著問：“你之前也是無常，現在怎麽不當了？”
“當得太久，感覺無聊了，就辭職了。”
胭雨沒坐下，她站在溫晚旁邊，黑傘遮住了地頭上落下的風雪。
她的聲音聽起來不鹹不談，沒什麽情緒。
胭雨這人好像就這樣，不去在乎，不感興趣，對什麽東西都是同一個冷淡的態度，不會怎樣大喜大悲，又算不上冷酷無情。
她給溫晚的感覺，就好像她什麽都看過，什麽都經歷過了。所以現在在做的事，在走的路，於她來說也不過是舊事重提，故地重游。
這得是用了多長時間，才能到現在這番境界。
“胭雨啊，”溫晚仰頭看落下的雪，“像你這樣的人，死之前會是怎樣驚才艷艷的人物呢？”
熟悉的沈默，回答她的只有飄飛的無邊大雪。
蒼白色的，像茶蘼花，像胭雨。
溫晚笑：“我忘了，死了之後就該失憶了，你又怎麽會記得？”
“不，我沒死。”
胭雨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溫晚挑眉：“你沒死還能當無常？”
“我從未活過，”胭雨只淡淡道，“又哪裏談得上死去。”
“你要是這麽回答的話，我可要再問一遍我之前問過的問題了啊，”溫晚仰著的頭微微側向胭雨的方向，即使是這個仰視的視角，她也依然看不到胭雨被面具遮住的上半張臉，“胭雨，你是人嗎？”
上次沒回答，那麽這次呢？
溫晚等待著胭雨開口。
“不是。”胭雨也確實答了，“你不是猜出來了嗎？我是只蝴蝶。”
溫晚詫異：“你真是蝴蝶？我以為那只是法術什麽的。”
“那是本體，這才是法術。”
胭雨指了下她自己。
她說：“你之前看見出那個蝴蝶，那就是我本來的樣子。我生來如此，無父無母，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從何而來，後來我發現我能化形，才把自己變成了這個樣子。”
“你能化形……是不是說你變成什麽都可以？”
“嗯，變成男的也行。”
溫晚想象了一下那個場面，發現她接受無能，連忙搖頭道：“算了，還是別變了，你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胭雨輕笑了一下，接著說：“我能看到鬼，也能看到人。但只要我想的話，他們都感知不到我的存在。後來我遇上那時剛上位的閻王他覺得我這能力不錯，就問我想不想幫他做事。我當時也不知道要做什麽，就答應他了，這一幫就幫了幾千年，五六百年前閻王換了人我才辭的職。”
幾千年……胭雨活得果然夠久。
“我還挺好奇的，你到底能活多久？”溫晚問。
“我不會死，理論上說，我可以一直活著。”
“那麽久？！”
“對，”胭雨說，“你想的話，你也可以試試。”
溫晚頭搖得那叫一個快：“算了吧，我可不想。”
雪下得確實大，不僅大，還又密又急又硬，砸在傘上有劈嚦啪啦的聲音，亂哄哄地響成一片。這樣的環境下，除了眼前是白花花的一片，連耳邊也都是各種3D立體音效環境，聽到耳裏就如同掉進了夢裏一樣朦朧。
因此胭雨的聲音就好像散在了風裏，“溫晚，長生不老，你覺得是怎樣一個感覺？”
“我覺得？”
溫晚站起來看著胭雨，胭雨那雙黑到能將光芒吞沒的眼睛裏暗藏的情緒並不少。
“孤獨，淒涼、悲傷……”溫晚讀出她的那些情緒，同時也在回答她的問題，“看著最親密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去，這樣的感覺，想來應該十分痛苦吧。無論怎樣，我是不想嘗試了。”
“那你可要做好準備。”胭雨說，“你要是一直不去轉世的話，總會等到那一天的。”
溫晚聽到這就頓住了，她看著雪，好久才回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大不了等到我受不了的那天，我就去轉世好了。”
真到了那時候會發生什麽，誰又猜得準呢？
“你倒還有選擇的餘地……”
胭雨輕聲念道，雪聲浩大，溫晚沒聽到她說了什麽。
“說起來，南嶺的那些茶靡花，真的不會再開了嗎？”
在珠峰頂上待著的確無聊，除了聊聊天，溫晚也不知道還能有什麽消磨時間的辦法。
“你很希望它們開嗎？”
“也談不上希望，只是覺得它們就曇花一現了片刻，之後就再也不打開了，怪可惜的，不是說‘花有重開日’嗎？花都不再開了，那人想回到以前，是不是就更難了？”
“是回不去了。”胭雨點頭，“正因如此，永遠不開不正是對它曾經歷過的盛放所能做到的最好吊唁嗎？”
溫晚轉回頭：“說得倒也是。”
胭雨看著遠方，兩個人並排立著，誰也沒看誰。
“……其實也是有可能開的。”
胭雨忽然說了一句。
“什麽？”
“如果我死了的話，那個時候，所有閉合的茶蘼都會盛開，”
遠方是蒼茫的白色，群山在雪裏被磨淡成錯落的青白，胭雨的目光落在那混沌的空茫中，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你不是不會死嗎？”
“是啊。”胭雨溫聲回道，“所以你大概再也見不到它們開了。”
她是笑著的，但溫晚在那笑容裏能看出的，只有淡淡的哀傷。
溫晚問：“我們……還回去嗎？”
“回哪裏？”
“上海。”
“短期內回不去了。”胭雨回答，“現在回去會被抓到。”“這樣啊，”溫晚摸著下巴，“怪不得呢……”
“怪不得什麽？”
“怪不得你會說‘回不回得來誰說的準’這種話，”溫晚對她說，“你都知道了是吧？”
“我知道。”
胭雨被戳穿了倒也沒慌，依然保持著她的淡定姿態：“無常抓人的期限是三天，他今天一定會來找你的。”
“那你之前怎麽不說？”
“因為說了也沒有用，該來的還是會來，與其讓你徒增煩惱。還不如讓你多開心一會兒。” 胭雨說，“之前你玩得不是很開心嗎？”
溫晚想起她在街上拉著胭雨到處買東西的樣子，覺得她這話說得貌似也沒什麽問題。這麽想著她看了一眼胭雨，才發現胭雨的手腕上戴著她昨晚買的那串廉價的、串有蝴蝶狀珠子的手鏈。
居然還真戴上了。
溫晚在心裏暗道，看來胭雨也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的不近人情。
“說起來，我剛死那會兒在海裏時，尤就來找過我了吧。”溫晚對那天向她而來的白先還有印象，“他當時怎麽不帶我走？”
“他看到我了。”
“那剛才他為什麽還來？”
“期限快到了。”
“果然是社畜啊，”溫晚失笑，這種人看來無論在人界還是鬼界都不會缺，“他很缺錢嗎？”
“不缺，他就是對工資有執念。”
“為什麽？天生的嗎？”
“不清楚，”胭雨說，“也可能是我以前扣他工資太狠了。”
都已經到扣出心理陰影的程度了嗎？
不得不說胭雨是個狠人。
溫晚百無聊賴地用腳踢著雪：“你說尤還要多久才會來？”
“他如果從我們走開始就追過來的話，現在應該到了。”胭雨道，“既然他沒來，那他就是回去覆命了，這樣的話，你大概不會再見到他了。”
“他任務沒完成會怎麽樣？”
“那邊會派其他人來抓你。至於尤，扣工資是肯定的了，此外他還要在歷代沒被抓到的鬼裏選取一個作為下一個任務對象。”
“以前沒被抓到的鬼……應該不好抓吧。”溫晚說，“要是他一直沒抓到，這任務不會就這麽循環下去了吧？”
“嗯，”
“嘖，那他的工資看來危險了啊。”
“或許是吧。”
你一言我一語，時間在說話聲裏緩慢地流逝，不知不覺天色從黎明到了薄暮，蒼白的天空泛起些許酒醉似的酡紅，稀疏地有了幾顆星星的影子。
溫晚在山峰上亂逛，從一塊尖銳的石頭蹦噠到另一塊上，反覆橫跳在墜落的邊緣。她沒來過珠峰，更別說登上峰頂。此刻穿著夏裝在這種極寒冷的地方隨意走動，感覺還挺新鮮。
“別掉下去了。”
胭雨在她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見溫晚在那裏玩得歡，隨口提醒道。
“不可能的事，我平衡力超……”
溫晚還沒說完，便一腳踩空，浮在了一段陡崖外頭。
胭雨看著她。
“咳，我剛才什麽都沒說。”溫晚撇過頭。
臉真疼。
這不扭頭倒也還好，一扭頭，溫晚就看到了山下正在向上升高的白光，那裏面的人影模樣十分眼熟。
說好不會再見到的呢？
溫晚將頭扭回來，假裝沒看到，接著和胭雨搭話：“說起來，你剛說話的語氣真像我姐。”
胭雨說：“怎麽不像你媽？”
“我媽？”溫晚攤手，“就她那脾氣，看我這麽幹就直接上來揍我了，哪還能和你一樣只是提醒一句啊？”
“你這種話要是被她聽到，我想她會後悔為你傷心這麽些天的。”溫晚看胭雨邊這麽說著邊收起了她的傘。
看來來了。
“我也希望她聽得見啊，為我傷心不值得，可惜我回不去——”溫晚話說到一半，猛得向右一偏，胭雨將傘向她原來站臺地方只那麽一扔，就聽得沈沈一聲響。
正中靶心。
尤抓住那把砸在他臉上的傘，臉上那張紙被傘砸出一條折痕，上面寫著的四個字完美地概括他此刻的心情。
溫晚得意地說：“我躲得漂亮吧？”
胭雨點頭：“還不錯。”
尤氣結。要是這是動畫，他頭頂上現在該有個大大的井字、外帶一個燃燒著的火焰背景。
“你們倆還有完沒完！？”尤咬牙切齒地喊。
“這話該我們說吧？你有病啊，怎麽我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溫晚反嗆回去，“怎麽的？任務沒完成沒臉回去見閻王？”
“你罵我？”
溫晚故作不解：“罵你？你有病啊，這不是你的名字嗎？我叫一聲就算罵人了？抱歉啊，我還真不知道你心理承受能力那麽差。”
居然還被說了一通！
尤憤憤道：“你以為我想來嗎？誰知道抽個簽也能抽到你？我真是日了狗了，幾萬多只鬼，怎麽就好死不死又是你呢？你怕不是做了什麽手腳吧！”
溫晚聽笑了：“這麽說，你重新抽任務目標的時候還是抽到了我？”
“不然我會站在這陪傻子聊天？”尤白她一眼。
溫晚微笑：“你忘了，你連傻子都抓不到。”
“你這——”尤怒極，沖上來就想抓她。
黑傘忽然橫在他面前。
尤驚得後退，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拿著傘的胭雨。
尤叫道：“你什麽時候拿回去的？”
胭雨淡漠道：“它一直在我手中。”
那感情剛才飛過來砸他的是他自己嘍？
這話鬼都不信。
“廢話少說，”尤說，“把她給我。”
“別想，”胭雨道，“你還是等任務期限過去吧。”
“你讓我等三年？你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尤真想拍死她，“你知道這任務不做的話一天扣一百冥幣嗎？”
“我賠你。”
“哈？”
“翻倍。”
尤怔住：“你有這麽多錢？”
“有。”胭而說，“你想要多少隨你。”
“不是，你辭職一百多年了，怎麽還有這麽多錢？”尤感到不可思議，“你平時什麽都不買的？”
“嗯，不買。”
“……騙人的吧？”
“不，我覺得她說的是真話。”溫晚插嘴道。她想起胭雨和她說“鬼不需要吃東西”、“我不用睡覺”之類的話時的樣子，深信胭雨真的是能一百多年不買東西的人。更別說她那一大筆買古董淘來的現金，想來數目應該十分可觀。
“管你是不是真的，”尤呼了一口，“老子不要！”
溫晚詫異，她還以為以尤的個性，應該會興高采烈地同意才是，沒想到居然拒絕得那麽果斷。
“那你就接著追吧，”胭雨倒沒什麽表示，“溫晚，報地點。”
“還來？”溫晚冷不丁被叫到，楞了一下，隨即便說，“那不然……夏威夷如何？”
“好。”
蝴蝶傘紋開始發光。
“餵不是吧，你們兩個？！我剛來了你們就走？”尤在後面喊。
“就是因為你來了才要走。”溫晚回道，在消失前的一秒，我還向他揮了揮手，“拜拜啦，小病號，祝你能抓到我哦。”
小、病、號。
尤覺得他要裂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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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穆朗瑪峰，這座八千多米高的世界最高峰，山頂終年覆蓋著皚皚白雪。
幸虧溫晚已經死了，不然她穿著這身短袖短褲的裝扮，可能會在這裏凍死。
溫晚回周看了一圈，風雪迷眼，幾米外的景物都蒙在灰色的霧裏，全是模糊的一團，什麽也看不清。
“他追不上來了嗎？”溫晚看了無果，只得問胭雨。
“追得上，只是要點時間。”
“那我們就一直這麽逃？”
“嗯，”胭雨說，“或者去投胎也行。”
“算了吧，我可不想下輩子當個貓貓狗狗什麽的。”溫晚擺手，山頂上挺陡，落腳點也少，溫晚不想在空中飄，又不敢亂走，幹脆就在原地坐下。她感覺不到雪，也就沒什麽冷的感覺。坐下來後她接著問：“你之前也是無常，現在怎麽不當了？”
“當得太久，感覺無聊了，就辭職了。”
胭雨沒坐下，她站在溫晚旁邊，黑傘遮住了地頭上落下的風雪。
她的聲音聽起來不鹹不談，沒什麽情緒。
胭雨這人好像就這樣，不去在乎，不感興趣，對什麽東西都是同一個冷淡的態度，不會怎樣大喜大悲，又算不上冷酷無情。
她給溫晚的感覺，就好像她什麽都看過，什麽都經歷過了。所以現在在做的事，在走的路，於她來說也不過是舊事重提，故地重游。
這得是用了多長時間，才能到現在這番境界。
“胭雨啊，”溫晚仰頭看落下的雪，“像你這樣的人，死之前會是怎樣驚才艷艷的人物呢？”
熟悉的沈默，回答她的只有飄飛的無邊大雪。
蒼白色的，像茶蘼花，像胭雨。
溫晚笑：“我忘了，死了之後就該失憶了，你又怎麽會記得？”
“不，我沒死。”
胭雨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溫晚挑眉：“你沒死還能當無常？”
“我從未活過，”胭雨只淡淡道，“又哪裏談得上死去。”
“你要是這麽回答的話，我可要再問一遍我之前問過的問題了啊，”溫晚仰著的頭微微側向胭雨的方向，即使是這個仰視的視角，她也依然看不到胭雨被面具遮住的上半張臉，“胭雨，你是人嗎？”
上次沒回答，那麽這次呢？
溫晚等待著胭雨開口。
“不是。”胭雨也確實答了，“你不是猜出來了嗎？我是只蝴蝶。”
溫晚詫異：“你真是蝴蝶？我以為那只是法術什麽的。”
“那是本體，這才是法術。”
胭雨指了下她自己。
她說：“你之前看見出那個蝴蝶，那就是我本來的樣子。我生來如此，無父無母，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從何而來，後來我發現我能化形，才把自己變成了這個樣子。”
“你能化形……是不是說你變成什麽都可以？”
“嗯，變成男的也行。”
溫晚想象了一下那個場面，發現她接受無能，連忙搖頭道：“算了，還是別變了，你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胭雨輕笑了一下，接著說：“我能看到鬼，也能看到人。但只要我想的話，他們都感知不到我的存在。後來我遇上那時剛上位的閻王他覺得我這能力不錯，就問我想不想幫他做事。我當時也不知道要做什麽，就答應他了，這一幫就幫了幾千年，五六百年前閻王換了人我才辭的職。”
幾千年……胭雨活得果然夠久。
“我還挺好奇的，你到底能活多久？”溫晚問。
“我不會死，理論上說，我可以一直活著。”
“那麽久？！”
“對，”胭雨說，“你想的話，你也可以試試。”
溫晚頭搖得那叫一個快：“算了吧，我可不想。”
雪下得確實大，不僅大，還又密又急又硬，砸在傘上有劈嚦啪啦的聲音，亂哄哄地響成一片。這樣的環境下，除了眼前是白花花的一片，連耳邊也都是各種3D立體音效環境，聽到耳裏就如同掉進了夢裏一樣朦朧。
因此胭雨的聲音就好像散在了風裏，“溫晚，長生不老，你覺得是怎樣一個感覺？”
“我覺得？”
溫晚站起來看著胭雨，胭雨那雙黑到能將光芒吞沒的眼睛裏暗藏的情緒並不少。
“孤獨，淒涼、悲傷……”溫晚讀出她的那些情緒，同時也在回答她的問題，“看著最親密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去，這樣的感覺，想來應該十分痛苦吧。無論怎樣，我是不想嘗試了。”
“那你可要做好準備。”胭雨說，“你要是一直不去轉世的話，總會等到那一天的。”
溫晚聽到這就頓住了，她看著雪，好久才回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大不了等到我受不了的那天，我就去轉世好了。”
真到了那時候會發生什麽，誰又猜得準呢？
“你倒還有選擇的餘地……”
胭雨輕聲念道，雪聲浩大，溫晚沒聽到她說了什麽。
“說起來，南嶺的那些茶靡花，真的不會再開了嗎？”
在珠峰頂上待著的確無聊，除了聊聊天，溫晚也不知道還能有什麽消磨時間的辦法。
“你很希望它們開嗎？”
“也談不上希望，只是覺得它們就曇花一現了片刻，之後就再也不打開了，怪可惜的，不是說‘花有重開日’嗎？花都不再開了，那人想回到以前，是不是就更難了？”
“是回不去了。”胭雨點頭，“正因如此，永遠不開不正是對它曾經歷過的盛放所能做到的最好吊唁嗎？”
溫晚轉回頭：“說得倒也是。”
胭雨看著遠方，兩個人並排立著，誰也沒看誰。
“……其實也是有可能開的。”
胭雨忽然說了一句。
“什麽？”
“如果我死了的話，那個時候，所有閉合的茶蘼都會盛開，”
遠方是蒼茫的白色，群山在雪裏被磨淡成錯落的青白，胭雨的目光落在那混沌的空茫中，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你不是不會死嗎？”
“是啊。”胭雨溫聲回道，“所以你大概再也見不到它們開了。”
她是笑著的，但溫晚在那笑容裏能看出的，只有淡淡的哀傷。
溫晚問：“我們……還回去嗎？”
“回哪裏？”
“上海。”
“短期內回不去了。”胭雨回答，“現在回去會被抓到。”“這樣啊，”溫晚摸著下巴，“怪不得呢……”
“怪不得什麽？”
“怪不得你會說‘回不回得來誰說的準’這種話，”溫晚對她說，“你都知道了是吧？”
“我知道。”
胭雨被戳穿了倒也沒慌，依然保持著她的淡定姿態：“無常抓人的期限是三天，他今天一定會來找你的。”
“那你之前怎麽不說？”
“因為說了也沒有用，該來的還是會來，與其讓你徒增煩惱。還不如讓你多開心一會兒。” 胭雨說，“之前你玩得不是很開心嗎？”
溫晚想起她在街上拉著胭雨到處買東西的樣子，覺得她這話說得貌似也沒什麽問題。這麽想著她看了一眼胭雨，才發現胭雨的手腕上戴著她昨晚買的那串廉價的、串有蝴蝶狀珠子的手鏈。
居然還真戴上了。
溫晚在心裏暗道，看來胭雨也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的不近人情。
“說起來，我剛死那會兒在海裏時，尤就來找過我了吧。”溫晚對那天向她而來的白先還有印象，“他當時怎麽不帶我走？”
“他看到我了。”
“那剛才他為什麽還來？”
“期限快到了。”
“果然是社畜啊，”溫晚失笑，這種人看來無論在人界還是鬼界都不會缺，“他很缺錢嗎？”
“不缺，他就是對工資有執念。”
“為什麽？天生的嗎？”
“不清楚，”胭雨說，“也可能是我以前扣他工資太狠了。”
都已經到扣出心理陰影的程度了嗎？
不得不說胭雨是個狠人。
溫晚百無聊賴地用腳踢著雪：“你說尤還要多久才會來？”
“他如果從我們走開始就追過來的話，現在應該到了。”胭雨道，“既然他沒來，那他就是回去覆命了，這樣的話，你大概不會再見到他了。”
“他任務沒完成會怎麽樣？”
“那邊會派其他人來抓你。至於尤，扣工資是肯定的了，此外他還要在歷代沒被抓到的鬼裏選取一個作為下一個任務對象。”
“以前沒被抓到的鬼……應該不好抓吧。”溫晚說，“要是他一直沒抓到，這任務不會就這麽循環下去了吧？”
“嗯，”
“嘖，那他的工資看來危險了啊。”
“或許是吧。”
你一言我一語，時間在說話聲裏緩慢地流逝，不知不覺天色從黎明到了薄暮，蒼白的天空泛起些許酒醉似的酡紅，稀疏地有了幾顆星星的影子。
溫晚在山峰上亂逛，從一塊尖銳的石頭蹦噠到另一塊上，反覆橫跳在墜落的邊緣。她沒來過珠峰，更別說登上峰頂。此刻穿著夏裝在這種極寒冷的地方隨意走動，感覺還挺新鮮。
“別掉下去了。”
胭雨在她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見溫晚在那裏玩得歡，隨口提醒道。
“不可能的事，我平衡力超……”
溫晚還沒說完，便一腳踩空，浮在了一段陡崖外頭。
胭雨看著她。
“咳，我剛才什麽都沒說。”溫晚撇過頭。
臉真疼。
這不扭頭倒也還好，一扭頭，溫晚就看到了山下正在向上升高的白光，那裏面的人影模樣十分眼熟。
說好不會再見到的呢？
溫晚將頭扭回來，假裝沒看到，接著和胭雨搭話：“說起來，你剛說話的語氣真像我姐。”
胭雨說：“怎麽不像你媽？”
“我媽？”溫晚攤手，“就她那脾氣，看我這麽幹就直接上來揍我了，哪還能和你一樣只是提醒一句啊？”
“你這種話要是被她聽到，我想她會後悔為你傷心這麽些天的。”溫晚看胭雨邊這麽說著邊收起了她的傘。
看來來了。
“我也希望她聽得見啊，為我傷心不值得，可惜我回不去——”溫晚話說到一半，猛得向右一偏，胭雨將傘向她原來站臺地方只那麽一扔，就聽得沈沈一聲響。
正中靶心。
尤抓住那把砸在他臉上的傘，臉上那張紙被傘砸出一條折痕，上面寫著的四個字完美地概括他此刻的心情。
溫晚得意地說：“我躲得漂亮吧？”
胭雨點頭：“還不錯。”
尤氣結。要是這是動畫，他頭頂上現在該有個大大的井字、外帶一個燃燒著的火焰背景。
“你們倆還有完沒完！？”尤咬牙切齒地喊。
“這話該我們說吧？你有病啊，怎麽我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溫晚反嗆回去，“怎麽的？任務沒完成沒臉回去見閻王？”
“你罵我？”
溫晚故作不解：“罵你？你有病啊，這不是你的名字嗎？我叫一聲就算罵人了？抱歉啊，我還真不知道你心理承受能力那麽差。”
居然還被說了一通！
尤憤憤道：“你以為我想來嗎？誰知道抽個簽也能抽到你？我真是日了狗了，幾萬多只鬼，怎麽就好死不死又是你呢？你怕不是做了什麽手腳吧！”
溫晚聽笑了：“這麽說，你重新抽任務目標的時候還是抽到了我？”
“不然我會站在這陪傻子聊天？”尤白她一眼。
溫晚微笑：“你忘了，你連傻子都抓不到。”
“你這——”尤怒極，沖上來就想抓她。
黑傘忽然橫在他面前。
尤驚得後退，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拿著傘的胭雨。
尤叫道：“你什麽時候拿回去的？”
胭雨淡漠道：“它一直在我手中。”
那感情剛才飛過來砸他的是他自己嘍？
這話鬼都不信。
“廢話少說，”尤說，“把她給我。”
“別想，”胭雨道，“你還是等任務期限過去吧。”
“你讓我等三年？你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尤真想拍死她，“你知道這任務不做的話一天扣一百冥幣嗎？”
“我賠你。”
“哈？”
“翻倍。”
尤怔住：“你有這麽多錢？”
“有。”胭而說，“你想要多少隨你。”
“不是，你辭職一百多年了，怎麽還有這麽多錢？”尤感到不可思議，“你平時什麽都不買的？”
“嗯，不買。”
“……騙人的吧？”
“不，我覺得她說的是真話。”溫晚插嘴道。她想起胭雨和她說“鬼不需要吃東西”、“我不用睡覺”之類的話時的樣子，深信胭雨真的是能一百多年不買東西的人。更別說她那一大筆買古董淘來的現金，想來數目應該十分可觀。
“管你是不是真的，”尤呼了一口，“老子不要！”
溫晚詫異，她還以為以尤的個性，應該會興高采烈地同意才是，沒想到居然拒絕得那麽果斷。
“那你就接著追吧，”胭雨倒沒什麽表示，“溫晚，報地點。”
“還來？”溫晚冷不丁被叫到，楞了一下，隨即便說，“那不然……夏威夷如何？”
“好。”
蝴蝶傘紋開始發光。
“餵不是吧，你們兩個？！我剛來了你們就走？”尤在後面喊。
“就是因為你來了才要走。”溫晚回道，在消失前的一秒，我還向他揮了揮手，“拜拜啦，小病號，祝你能抓到我哦。”
小、病、號。
尤覺得他要裂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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