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屠殺人魚

關燈
屠殺人魚

偏偏有人魚不信。

“我魚族者,可殺,不可辱!”

橫生出來中氣十足地這麽一句話,負傷的君王氣勢不減,衣著華貴,從人魚群中走出來,民眾們自覺地讓出一條道路,讓他們們唯一的王者來制裁這個禍世的魔頭。

“我既然在這,那要傷害我的子民與國土,就得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他的神情嚴肅,決絕地如同作好了赴死的準備。

無論人魚一族現在多麽孱弱,至少他們有一位合格的君王。溫晚暗想。不過按原著劇情看,他最後應該被抓了才對,並沒有死。

人魚們卻忍不住躁動起來,礙於火玉門人嚴密的控制,只能看到人頭攢動,憤怒卻集中在口中爆發出來。

“我魚族者,可殺,不可辱!”

“可殺不可辱!”

“可殺,不可辱!”

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同方才的寂靜相比像是兩個世界,改變這一切的。卻僅僅是兩句話,兩句從國王嘴裏發出的話。因為足夠振聾發聵,所以這一個聲音,就能叫醒千千萬萬的聲音。

看守的人們急於堵住他們的嘴,人影晃動間,中心處一道七彩的光芒隱約在閃動,像是正在積蓄的能量,在人群的遮擋下,躲在縫隙裏暗自湧動。

很少人註意到這一點,大部分人只看得見明面上的戰局,真正關鍵的細節卻無人留心。

自然,這部分人不包括溫晚。她從一開始就沒信這人魚族會打算靠幾句話和一時氣血上頭的無腦反抗就突破夏玉夕蓄謀多時的抓捕行動,這樣的計劃要真成功了,溫晚就該懷疑自己這一趟是不是白來的了。

這一計聲東擊西,實屬意料之中。

她朝雲雪嫣那看了一眼,見她也正好往溫晚這邊看,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兩人都了然,卻都按兵不動,等待夏玉夕的動作。

光芒恰在此時乍盛,所有人的眼前都是一片七彩的流光,絢麗得如同萬千琉璃煙花般炸開。一股僵直感在此刻爬上身體,把每個人釘在了原地,光芒是一層厚重的布,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光芒初現時,溫晚考慮著要不要喊一聲“小心”博些好感,轉念想到這感覺似乎是有些熟悉,在流光炸開那一瞬間她想起來了,夏家姐妹那兩箭射向靜雅夢的時候,她好像就是這麽幹的。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了,她要是不喊這一聲,當初的靜雅夢會中箭,現在的夏玉夕可不會。

流光被黑龍沖破,宛如一把黑劍直刺入強光裏,刺在人群中央一位衣著華美的婦人身上,“劍氣”裹挾有她摔出人群,擦著地向外滑出,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直至無水帶的中央。

光在同一瞬間倏然消失,溫晚的四肢也重新能夠活動,她看見大部分人魚露出驚恐交織之色,立刻明白這弒拎出來的女子是個人物。

剛才的光溫晚認出來了,是動用人魚淚珠時發出的彩光。在那好受傷之後,生命能量流失,不定以再凝聚起淚珠,光芒也就隨之消失。

溫晚瞥見許多人自身上都有傷,想來是弒闖入殿中時留下的,這才恍悟先前那番大動幹戈除了聚攏人魚外,也收走了他們唯一能用的底牌。

婦人支起上半身,魚尾化作人類雙腿的模樣,在空氣中得以維持呼吸。層層疊疊的紫色華服鋪開一朵染了血的薔薇。她仰頭,夏玉夕執劍站在她的面前,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與看牲畜並沒有什麽兩樣。

“惡魔!”她啐了一口,

劍尖擡起,同目光一般寒冷的溫度抵在她脖頸處。

她毫不避讓地迎上夏玉夕的目光,仰頭的樣子像是驕傲且高貴的白天鵝生命中最後一次引吭高歌,優雅、堅定決絕。

“你可以殺了我,”即便臨死,她也保持著冷靜從容,“但你殺不死我人魚族千千萬萬報國之心。”

反抗仍未停止,從人魚的喊聲仍在反覆不斷地響起,仿佛是印證這句話一樣更加激烈。夏玉夕手中的劍懸而未落,每秒都像要穿透她的頸部。

溫晚稍稍撇開視線,正好看見人魚族的國王輕嘆了聲“鶴兒”,這一聲裏含了不盡的悲涼與無奈。

溫晚終於弄清楚了,這企圖用淚珠來打敗夏玉的是人魚族的王後,離鶴。

只可惜,這人魚族君王並非昏君,紅顏並非禍水,卻還是倒在了弒的龍爪之下。

溫晚本以為夏玉夕殺了離鶴,下面就可以把人魚們帶回去了。卻沒想到她稍一移開視線,溫晚就聽到了夏玉夕在叫她的名字:“溫晚。”

溫晚慌忙回頭答應:“怎麽了?”

夏玉夕忽然收回劍:“這人就交給你處置了。”

溫晚當時內心是極度懵逼的,這又關她什麽事?

她瞬間換上一副討好的笑。“大人,我就是一個階下囚,讓我上不適合吧。您看我這手銬還銬著呢,等我卸下來多浪費…”溫晚說話間,竹昭已經十分有眼力見的解下了手銬,溫晚的雙手感覺到一陣久違的自由,自由得讓人心慌。

“讓你上你就上,哪那麽多廢話!”竹昭白了她一眼,

好,你很好,竹昭我記住你了,你給我等著!這仇我不報我就不叫溫晚!

溫晚冷笑著離開竹昭身邊,內心咒罵了竹昭落井下石的行為無數遍,但當她接過夏玉夕的劍,站在離鶴眼前的時候,溫晚內心的憤怒已經完全轉化成了慌張。

離鶴看她的眼神滿是入骨的仇恨,看一眼就像是被火給燙著了一樣,溫晚強裝鎮定才敢對上她的眼睛。手裏的劍柄在狂顫,溫晚清楚地知道那其實是她的手左抖。

一個人的恨意為什麽會那麽深呢?就像是化成了一柄實質的劍,把她的腦海都釘住無法思考。這樣的眼神她不是第一次見,夏沐晴是這麽看她的,竹昭在被下毒的那一刻也是,且至今都未完全褪去。

那為什麽偏偏這次溫晚反應那麽大?因為離鶴的生死完全掌握在她手上,只要她隨便一動,這個已是強弩之末的女子就會死於劍鋒之下。

她許久沒有動作,夏玉夕見狀淡聲道:“怎麽?還是怕了?”

這還用說嗎?你盯著我看我肯定怕啊!

溫晚深吸了口氣,把一切恐慌的情緒都拋在腦後,她將目光連著周遭的氣息一塊心冷下去,嘴角揚起的笑淬了毒般一望生寒:“當然沒有。”

一如既往地,她用笑來掩蓋一切。

劍幹脆利落地刺入離鶴的心臟,漫開的血液很快將紫衣染成黑色。利刃破開血肉的觸感清晰地傳來,溫晚怔了一瞬間,說不清這突然湧上來的是什麽感覺,但劍依然未有停頓地穿透了離鶴的身體。

滿含恨意的眼神失了焦距,仍死死地註視著溫晚的方向。長劍將她釘成了一座立在空中的雕像。在溫晚拔出到的剎那,雕像轟然倒塌。

溫晚握劍的手並未顫抖,在顫的是她的心。而後在離鶴倒下的一刻,她的心臟也跟隨著停止跳動。

血還停留在劍上,滾燙的,直接燙入她靈魂深處。

她殺人了。

不是用毒藥,是切切實實的殺人,她親手把劍推入另一個人的心臟,了結一個剛才還鮮活的生命。

她知道離鶴沒有做錯什麽,人魚族也沒有做錯什麽,有錯的是夏玉夕,也是溫晚,是人類的自私與貪婪。

劍刺入的是離鶴的心臟嗎?是世間的良心,它在淌著血。

在其它人看來,溫晚此刻的眼神暗得嚇人,欲揚不揚的嘴角似乎不是在笑,反而是在向四周展示嘲諷與陰狠。劍尖下的血滴在她腳下離鶴的屍體上,像剛從地獄裏走出的惡鬼

人魚們心中都升起一種危機感,國王更是震怒道:“四軍聽令——”

一把匕首忽然抓在了他的後頸處。

握著匕首的纖纖素手如柔荑,根據四周又一次響起的驚呼和這女子的年齡、穿著,溫晚判斷出她是離月,人魚族的大公主。

而人魚族的另一位公主則叫離淺,十歲出頭,靠著偷跑出去玩才避開了這場劫難,她回來時,火玉門剛剛撤走,留下空無一人的王宮。

後來她找到靜雅夢把人魚救出來了,但這次不一定,溫晚來這裏的目的,就是為了守株待兔。

容貌清麗的女子神色淡漠,手中握著的匕首就抵在生她育她的父王的頸處,薄唇微張,命令的聲音冷靜,又有著不容置喙的堅決:“聽著,老東西,現在就下令讓這一群廢物投降。你王位坐夠了,我還沒坐呢,別想著讓我在這給你陪葬。”

離月看著侍衛個個拔劍向著她,揚了揚匕首:“你們要是敢動,這人魚族的江山今天就要換人坐了。”

侍衛們舉著劍不放動,倒是國王先咳了幾聲,道:“聽她的,我們人魚族投降。”

許多人魚在那一刻驚奇地叫出了聲,之後是一段沈默,有人決定遵循國王的命令,也有堅貞不屈的人魚叫囂著要抗戰到底,大罵離月是個敗類,還說要想讓人魚族投降,除非先從他們的屍體上跨過去。

夏玉夕欣然應允了他們的要求。

“不降的留下,我賜你們一死。”她如是說。

溫晚起初是驚異她的做法的。就算那些人魚不肯投降,火玉門也可以把他們強行拉回去,再怎麽著也能嚴刑拷打出一些淚珠來,其中盈虧一看便知。夏玉夕也不是什麽成人之美的人,照理說不會放著利益不要去殺人。

但當她看見夏玉夕看她時森冷的笑意時,溫晚一瞬間明白了。

“殺人這種累活我來就好,大人且在一邊看戲吧。”溫晚笑著上前,用冷酷和嗜血把真實的情緒深深埋藏,不見天日。劍上滴著屬於離鶴的血,溫熱的,即將從其它人魚體內帶出相同的鮮紅液體。

這是夏玉夕的試探,她接好了。

偽裝的游戲既然開始了,就不用再停下了。

鮮血飛濺。離月看看族人陸續被火玉門帶走,流動的人群像是曾經街道裏來往的行人,只不過物是人非,喧鬧換成了一片死寂,除了刀劍穿過血肉,和骨頭磨擦的聲音,還有撕心裂肺的慘叫,她聽不到任何聲音。

溫晚屠殺的場面她遠遠望了一眼,再也不敢回頭。血把海水染成一片暗紅,沾了泥的碎肉塊粘連著血絲,混在紅色的海水之中。她回頭時溫晚剛斬下一個頭顱,轉頭與她對視了一秒,那一秒裏她看到的都是墨色瞳眸裏的麻木與空洞,以及徹骨的寒涼,她懷疑她再多看一眼就得被那樣的眼神給吃掉。

鮮血和尖叫完全麻痹了溫晚的緊張與恐懼,在劍的□□間她感覺不到什麽,收割一個生命就好像是用鐮刀割下一株水稻那樣輕松且稀松平常。她不清楚她臉上的笑是什麽時候消失,又是什麽時候換上一幅冰冷的面孔的,或許她還沒有那麽成熟,在死亡面前還能夠莞爾一笑,無論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罪惡好像打開了一條縫,她每一劍下去都把這個縫再劈開一點點,到足夠大的時候都會將她吞噬。

溫晚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假的。

這只是一本書而已,這個世界也不過是系統造給她的一個虛幻的空間。殺死一本書裏的人物,想想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你玩游戲的時候,難道還會去在意屏幕上一個小怪的生命嗎?

溫晚不會,這世上幾乎所有人都不會。

可是這四周的慘叫聲,他們眼中的絕望、痛苦、憤怒、怨恨,這和書上的文字,電腦的幾串代碼一樣嗎?

當虛幻的角色被賦予了思維,當一個和真人無異的人物站在你面前,真與假的定義是否並沒有用處?我們的選擇又何必被真假所束縛?

溫晚或許不會知道答案,這個問題也沒有必要去回答。

她的心在痛、在碎裂,永遠無法再次愈合,只有等這顆心完全化作粉末,她才不會再感覺到痛。

她機械地殺人,身上魔法造出的一層薄膜隔開了海水,也一並隔開了暈染開的血液,血色沒濺到身上,只是濺進了心裏,人魚的掙紮比想象中要少,一部分是因為火玉門的人控制住了他們,一部分是因為他們本就打算從容就義。

人魚族敗給了命運,卻沒有輸掉尊嚴。

當溫晚獨自一人站在屍群之中時,其它人魚已經被押送走。夏玉夕停留在演武場內,看著這一出殺人好戲進行到末尾,溫晚回頭看她的眼神裏都帶著木然。

見到夏玉夕,那木然中擠出一絲譏諷:“大人還有什麽吩咐啊?”

夏玉夕顯然看出了她情緒上的崩潰跡象,事實上,幾乎每次她碰到夏玉夕,情緒都不會有多平和。夏玉夕則是一貫的平靜,像沒聽出來她話中的嘲諷意味,道:“任務完成得不錯。允許你提一個要求。”

“啊,這樣啊,”溫晚聽到後的反應毫無意外之情,眼中譏諷意味更甚,“那你會讓我離開火玉門嗎?”

“自然不會。”

溫晚一臉“果然如此”地樣子點頭:“那我想殺了那個叫離月的公主,你同意嗎?”

夏玉夕略略一怔,沒料到她會問這個,隨即道:“不行。”

“哈,還不是這樣啊,說是讓我提要求,其實我根本沒得選擇。”溫晚忽然笑起來,發出一種尖銳的,聽起來讓人很不舒服的笑聲,“我猜猜,我要是讓你不再派人銬著我,讓我做個普通的火火玉門成員,你就會答應了是吧?”

“沒錯。”夏玉夕淡定的回應就是在給溫晚傳遞著她沒得選了的信息。

溫晚大笑道:“既然這樣,我就不選了,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讓我在這裏安靜地待上一會兒。”

她瞟了一眼旁邊的火王門眾:“不要有其它人。”

她需要時間來平靜,她知道她現在的情緒不利於思考,這對她的行動有很大影響。或許像離月、竹昭之類的人看不出她極力用冷靜抑制的瘋狂,但雲雪嫣可以,夏玉夕更不可能發現不了。

因此她同意了:“我給你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之後,無論如何,溫晚都會被傳送回火玉門,就像兩天前森林那個突然出現的紅色光圈,不會給她留下任何動作的機會。

她走向來時的路,一揮手,大軍紛紛撤去,弒在游離時看了溫晚一眼,杏仁一樣的瞳仁閃著危險的光。

當人影逐漸被深藍吞沒,只剩溫晚一個人站在橫七豎八的屍體之間,小小的光球飄在海水中,像是黑夜裏唯一的螢火,照亮了四周屍橫遍野的慘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