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來了,鬼來了！”陰差們叫嚷著,瘋了似的往閻羅王的大殿跑去。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閻羅王偷偷合上連環畫,塞到桌子底下，不茍言笑道。

一個陰差上氣不接下氣道：“一大群鬼,往這邊來了！”

眾人附和：“烏泱泱一大群！”

“啊？”閻羅王一楞，“今天是什麽日子？”上次出現這種情況還是五百年前，眾鬼給他賀壽，然而因為聲勢浩大,發生了不小的踩踏事件，踩壞房屋無數間,踩傷陰差數百個，所以這個傳統便徹底取消了。

眾人說不出所以然，這時,一個陰差跑來報信：“閻羅王殿下，秦廣王殿下讓我來報信,快躲躲吧！剛才有一大群鬼上他那鬧事兒,他推給了楚江王，但——哎喲，誰踩我！”

報信的陰差話還沒說完,殿內的驚叫聲就接二連三地響起,眨眼間,閻羅王的大殿闖入數百個鬼魂,來不及躲閃的陰差跟殿門一樣,被他們踩在腳下，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

陰差們：“要命了……”

怒氣沖天，不請自來，氣勢洶洶。閻羅王判斷後得出結論：這明顯不是來給他賀壽的，而且他的壽辰根本沒到。

“來者何人——”

當頭的一個鬼魂回頭看了一眼，拖著嗓子道：“來者何人啊——？”

眾人齊聲答道：“無靜林家。”

閻羅王被整天的吼聲驚得抖了抖，氣焰不由自主地弱了幾分：“所為何事？”

當頭的鬼魂答道：“為一樁冤案。”

“哦？”閻羅王招手，叫為首那鬼過來。冤案找他就對了，不就是伸冤嘛，秦廣王至於嚇成那樣？

鬼魂點頭，露出滿意的神色，施施然上前：“早聽說五殿閻羅王剛正不阿，如今一見，渾身浩然正氣讓我等心神激蕩，久不能平。”

閻羅王立刻笑開了：“哪裏哪裏，你們有什麽冤屈，說來聽聽？”

鬼魂搖頭：“不是我等有冤屈，是林家後輩，林三扇。”

閻羅王翻開生死簿看了看，低頭道：“林三扇呢？來了麽？”正常流程是有冤屈的鬼魂經他審理後發往十殿轉輪王處，辨明善惡，核定等級，重新投生。對於確實有冤情的，下一世給予補償，誣告誹謗者，則受罰後投入畜生道。

鬼魂道：“這就是冤屈所在了。林三扇沒死，但生死簿上有她的名字，說她已死，如今她正被陰差追殺，生不如死。既然她沒死，就不能自己伸冤，只能由我等已死的先人代勞。”

閻羅王被繞暈了：“……誰給我解釋一下？”

一旁的兩個陰差急得團團轉，急忙湊上去，嘀咕了半晌，閻羅王總算明白了。

“林三扇命數已定，擅自續命已經是凡間大忌，現在抵抗陰差，又是罪加一等。你們不可繼續胡鬧……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吧！”他揮了揮手，不滿道。

眾鬼魂嗡嗡地交談起來，為首那個淡淡道：“閻羅王怎麽不聽人把話說完？你若有心，就查一查三十年前的事，再查一查秦廣王，就知道這生死簿到底是怎麽回事了。我等雖然不清楚緣由，但絕對不會忍氣吞聲，任憑他人為所欲為。”

底下一個女鬼叫得最響：“正是！他害我孫女不死不活，現在倒躲起來了？”

閻羅王一楞：“秦廣王？三十年前？”

鬼魂意味深長地笑道：“閻羅王鐵面無私，一定能還我們一個公道。”眾鬼魂齊聲附和，閻羅王無奈點頭：“一定，一定。”

鬼魂們浩浩蕩蕩離去，留下陰差在殿內收拾殘局。半晌，閻羅王忽的大叫一聲：“原來如此！”

陰差們嚇了一跳，剛裝上的門“嘭”地一聲倒在地上，閻羅王一陣風似的出了大殿，邊走邊吩咐道：“傳信凡間陰差，不用抓林三扇了。”

陰差們紛紛點頭：“殿下去哪兒啊？”

“去找秦廣王！”

————

“咦？”

林三扇渾身癱軟地倒在地上，卻久久沒有“死”的感覺。陰差“咦”了一聲之後，也沒有再做其他動作。

她等了半晌，終於開口道：“怎……麽……了……”

陰差也很詫異：“我已經收走了你的魂魄，可你怎麽還沒死。”

我也很想知道我為什麽還沒死！林三扇想翻白眼，但剛才的幾個字已經耗盡了她的力氣，只能發出一聲類似豬叫的“嗤”聲，表示自己非常無語。

陰差皺著眉，好心詢問道：“我能再試試嗎？”

林三扇：“……”我還有拒絕的餘地嗎？

陰差自言自語道：“再試試也沒什麽。”說罷又開始了對林三扇新一輪的折磨。

當然，這次不同剛才，林三扇絲毫感覺不到身體有任何變化，她已經這幅德行了，再壞不過就是一死。陰差接連試了好幾次，林三扇都沒有如他所願當場去世。

反正林三扇的鬼魂已經取出，任務也完成了，其他的就不是他該關心的事了。

他晃了晃手裏被封住的鬼魂，轉身離開。

林三扇躺在地上，倍感煎熬。非要讓她見證自己一點一點死亡嗎？陰差辦事都這麽不註重用戶體驗的嗎？

而且根據她視野範圍內僅有的樹枝來看，這裏並不是人來人往的地方。也許她死了都沒人知道，等白及他們找到她的時候，看到的畫面就是她被微生物和昆蟲腐蝕的身體……

這特麽也太醜了吧！

“啊——！”她張著嘴喊了一聲，聲音一出，她自己都嚇了一跳。怎麽覺得……身體在逐漸恢覆？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果然，剛才還凍得跟冰棍似的手指現在已經恢覆了知覺。閉著眼躺了幾分鐘，感到身體一點一點回血，她才緩緩坐起來，原地蹦跶了兩下。

竟然真的好了？！她沒死？！

她判斷了一下方向，決定根據記憶往回走，但願白及他們還沒有離開無靜山，能跟她匯合。走了兩步，忽的眩暈了一下，她本以為休息一下就能好，結果不但沒好，反而兩眼一黑，不省人事。

————

“爺爺，這能行嗎？”

白及蹲在地上，看著林立在地上奇形怪狀的符上面跳來跳去、念念有詞，等他終於結束了，白及才湊過去，遞上一把細香。

“爺爺前面加上林字。”林立瞥了他一眼，接過香插在地上。很快，細香燃燒的煙升了起來，在半空中匯成一道圈，圍著地上的圖案緩緩飄動。

林立拜了三拜，一擡頭，見白及也跟著拜，忍不住怒道：“別添亂了。”

白及“哦”了一聲，悻悻地退到一旁。林媽小聲安慰道：“這是林家的祭祖儀式，不過在無靜山——”她看了一眼林爸，林爸順勢接過話頭：“這次選的地方是山門，也是根據歷代先祖安葬位置推算的中心，在這兒祭祖，能打通陰陽兩界，直接與魂靈溝通。”

白及沈默片刻，低聲道：“如果她真去了那邊，我也，我也……”

他沒說完，林媽忍不住嘆了口氣，安慰道：“爺爺說值得一試。”林家的先祖庇佑族人這麽多年，這種事情他們應當也能解決的吧？起碼能在地底幫襯一二。

白及看了一會兒，便決定離開：“我先去找人。”

“你——”林爸想攔，被林媽止住了。

“讓他去吧。”就算是無頭蒼蠅似的亂轉，也比坐等愛人的死訊要好得多。

然而沒過多久，白及就回來了，他欣喜若狂地奔向眾人，喊道：“扇子姐，她、她回來了！”

林立正好祭祀完畢，聽到白及的話，他一楞：“這麽快？”他剛跟祖宗們哭訴完，都沒來得及跟老太婆敘敘舊，林三扇就已經回來了？

眾人順著他的方向看去，就見林三扇健步如飛地跑過來：“我回來了！我沒死！”

白及喜出望外，圍著她左看右看，林爸林媽也覺得驚奇，不過詢問了半天，誰也理不出頭緒。林立無奈道：“我剛收拾好東西，現在還得再祭祀一次。”

林三扇心有餘悸地靠在樹上，林立只能把他們趕走：“你們先回我那兒，我結束了就回去。”

眾人點頭，帶著林三扇一路往瓦房走。林三扇剛才說了半天的話，現在已經累得不行，白及還想問幾句，但見她指著嗓子，一副可憐相，頓時把所有問題拋在腦後，背著她一步一步往回走。

到了屋裏，林三扇倒頭就睡，一睡睡了大半天，期間白及想叫她起來吃東西，都被林媽攔住了。

“讓她睡一會兒吧。”不管事情的緣由如何，林三扇能活下來就是最重要的。白及在床邊看了她半天，才轉身出去，把飯菜用盤子扣好，放在桌上。

午夜時分，林三扇終於醒來。客廳點著一盞小夜燈，昏黃的燈光從臥室門漏進來，她揉了揉眼，才看清地上躺著一個人。

縮手縮腳地躺在書堆起來的“床墊”上。是白及。

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抓向白及的脖子。而就在她擡手的一瞬，數條觸手從白及的身後躥出，把她牢牢地捆了起來。

白及爬起來，哀戚而憤怒地望著她，仿佛下一瞬就要哭出來：“你把她弄哪兒去了……”

她楞住：“你說什麽，我不——”

“你根本不是林三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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