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點,數十萬人守在手機前,終於等到了“蟲族人永不為奴”的直播。德林恩一露面,彈幕就炸開鍋了。

【我去,都四天了，主播終於出現了】

【主播主播你的菜還好嗎？】

【梭梭樹死了嗎？海藻呢？】

【是苔蘚不是海草】

【德老師：你們粉我只是為了看我的草！】

【期待主播跳海草舞~~】

【海~草~】

【噗我也好想知道蟲族跳舞是什麽樣子】

【只有我一個人覺得他臉色不好嗎（等等,我是怎麽看出來的？？）】

【同好奇，你是怎麽看出來的kkkkkk】

德林恩在鏡頭前站了一會兒，才緩緩道：“很不幸，我的梭梭樹死了。不過苔蘚還活得很好。”他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嘴裏被什麽堵住了，又像是感冒失聲,說不出話。

【主播這是怎麽了？】

【啊心疼！】

【同心疼小樹苗】

【人家明明心疼的是德老師好麽kkkkkk】

他把頭偏到一邊，發出類似於指甲刮黑板的尖利叫聲，觀眾們都楞住了,不僅是他們，連那一頭的林三扇他們也楞住了。

“老德這是怎麽了？”林三扇問胡離。這幾天她的通元鏡都放在她這裏,作為經紀人,胡離要隨時保持跟德林恩的溝通。按理說，找到了宜居的小行星，帶著生命的希望和種子,稱霸小行星,開拓新天地,都是遲早的事兒。

胡離：“不知道,好幾天沒理我。”

ZK：“看起來情緒不高。”

白及：“……怎麽會死了呢？”不應當,因為它只是一顆小樹苗。

胡離的耳朵都耷拉下來了，整個人垂頭喪氣：“幾天不見，粉絲竟然掉了20個！整整20個，你知道我的心有奪痛嗎！不，你不知道！”

她本來計劃走“致富經”的風格，現在倒好，別說致富，都致死了。要是種不出草地森林，就只能走荒野求生的野路子了。

ZK悄悄摸出了手機，登上了自己的賬戶。彈幕上本來是一水的【德老師怎麽了】、【主播是生病了嗎】，然而不就在德林恩偏過頭咳嗽的時候，畫面中赫然顯示了兩行大字：

“走開走開”打賞您8888金幣，對您說：

【啊————（土撥鼠尖叫）】

“噗！”林三扇噗嗤一聲，嘴裏的棗糕還沒咽下去，就噴到了胡離身上。

“賠我衣服！”

“賠我棗糕！”

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兩人決定擱置爭議，共同看片（？）。彈幕已經滿滿一片：

【你是魔鬼嗎】

【你還我的一毛錢眼淚】

【不行了我滿腦子都是土撥鼠hhh】

【大胸弟真是個人才】

胡離這才註意到，剛才那個打賞的賬號叫作“走開走開”，zoukai，這不就是……

“ZK？”胡離一臉震驚。

ZK撓了撓頭：“我剛才看你不太高興，所以我就……”本來想讓她開心點的，就換了小號來抖個機靈，難道男友力用錯了地方？可是這個梗真的很好笑啊！

胡離立馬熱淚盈眶：“你太貼心了！媽媽愛……你……”哎呀，一不小心就說漏嘴了呢！

ZK很高興：“咦，我顯得這麽年輕嗎？”沒想到她竟然是親媽粉來著……等等，好像並不是什麽好事啊。

林三扇一副華佗臉：“沒救了。”要開心的話直接把錢給她不好嗎？看來兩個人的腦回路都不正常，在這方面來說還真是般配呢！

德林恩很快就回到鏡頭前，開始今天的直播，聲音也恢覆了正常：

“謝謝大家的擔心，我這幾天可能是生病了。對，蟲族也會生病，只是病得太少了而已。蟲族為什麽能稱霸宇宙？因為有精神力啊，有ADC啊，血厚藥多啊。所以，嘶……人類經常……嘶……”

德林恩再次失聲，他抱歉地揮了揮手，捂著嘴跑出去了。林三扇眉頭一皺，發現事情並不簡單。

“蟲族能得什麽病？看著挺嚴重的啊。”

“他準備行李的時候我看到過他的藥。”白及回憶道，“我還問過他，他說蟲族一般不生病，一旦生病就很嚴重。他們本身繁殖率低，所以為了保住種群數量，會盡全力救活每一個個體。飛船裏的藥都是專門針對蟲族人的疾病，肯定沒問題。”

林三扇眉頭再皺，發現事情越來越不簡單：不好，我怎麽不知道這件事啊……所以你們難道已經背著我發展出了社會主義兄弟情了嗎？

白及皺眉：不好，她為什麽這麽擔心德林恩，難道已經對他發展出了跨越種族的愛戀嗎？

德林恩很快就回來了，這次他的精神好了很多，發音也比之前更清澈順暢了。胡離轉達了一些問題，德林恩聽完，都一一解答了，很快，他應觀眾老爺們的要求，帶領大家去看他的試驗田。那裏，死掉的梭梭樹苗還躺在土裏，它們已經長到七八厘米長了。

德林恩挖起一捧土，心痛道：“前兩天都長得很好，昨天晚上也一切正常，我每天睡前都會測量土壤和樹苗的一切參數，我看了這幾天的數據，全都沒有任何問題。就在今天早上，我起床的時候有點難受，就玩出來了一會兒，我發誓，真的只有一會兒，連咳嗽一聲的時間都不到。等我出來的時候，我發現他們都幹死了。”

上面這段話配合“無辜幼苗慘死地中，七旬農民欲哭無淚”的標題食用更佳。

【梭梭樹明明耐寒耐旱】

【人家這是外星好嗎？含水率本來就很低】

【很低的話苔蘚能活嗎？】

【杠精請出門左轉，慢走不送】

【就是，提問：有沒有考慮過晝夜溫差的問題？】

【我也提問！】

……

德林恩把死掉的幼苗撿出來，給觀眾老爺們看。手剛一碰，整個樹苗就“哢”地一下，碎成了粉末。他把土撒到地上，指著那堆已經看不出誰是誰的碎屑道：“你看，他們所有的水分都沒了，但奇怪的是，土壤裏的水並沒有減少。”

就像有東西只針對這些樹苗一樣。

德林恩先前的猜測是細菌或病毒感染。他覺得自己這幾天情況也不對，吃了兩天藥了，病情卻一直沒有痊愈的趨勢。失聲還只是小事，他總是覺得一陣陣的眩暈，眼前一片模糊，渾身酸軟無力，但很快又恢覆正常，找不出任何原因。

思來想去，只有可能被這裏的病毒感染了，而且很可能不只一種。

還是他考慮的太少了，只考慮到了生物入侵，沒有考慮到生物防禦這回事。大意了。

他現在不敢回去。他不知道這裏的病毒對人類有沒有用，一旦林三扇他們感染上病毒，先不論能不能治，就這病情的折磨他們肯定受不了。他只能而且必須留在這兒。

之前那些怪異的事件沒有再發生。他一開始沒有放在心上，但現在他知道了，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幾乎是在地面的顏色停止變深之後，他立馬就得了病，緊接著，樹苗也死了。

所有的根源都在地下。

德林恩把鏡子套在脖子上，帶著觀眾老爺們上了山，今天的天氣一如既往，慘淡的陽光給整片大地蒙上了一層冷色調濾鏡。才絮絮叨叨地聊了幾分鐘，他就覺得手有點抖，這是要眩暈的前兆。

通常他會先開始手抖，然後觸角不自主地抽搐，緊接著是眩暈、無力，意識模糊。在這段時間裏，他會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十幾秒秒後，無力的身體開始恢覆，意識逐漸清醒過來，身體上的異樣又全部消失。整個過程可能會持續五到十分鐘。

“今天就到這兒吧，實在對不起，我該走了。”德林恩對著鏡子鞠了一躬，“下次直播見。”

彈幕裏一片哀嚎，哭著求德老師快點開下一次直播。胡離擔心道：“沒事兒吧？”

“不是大病。”德林恩順著石壁慢慢往回走。

“那就好。”他們都是外行人，聽到他說沒事，都松了口氣，然後愉快地切了連接。

德林恩嘆了口氣，揮著翅膀向飛船的方向俯沖而去。剛飛出幾米，忽然一陣天旋地轉，他腦中猛地一顫，失去意識，從空中直楞楞地墜落下來。

————

吾輩必以鮮血和生命保護蟲卵。

誓死效忠女王。

蟲族血脈皆系於你一人。

萬千宇宙，總有你的棲身之地……

……蟲族不再，你又為何茍活於世？

活下去……

……你該死。

有聲音從德林恩的腦中傳來，這聲音很熟悉，他想睜大眼睛，可他什麽都看不清。現在他似乎是漂浮在宇宙的真空中，失重的狀態讓他渾身輕飄飄仿佛回到了還是一顆蟲卵的時候。

“好孩子，你現在怎麽樣？”說話的是他的長官。

這位長官跟他僅僅相處了幾年，在蟲族漫長的壽命中似乎掀不起任何波瀾，但德林恩很敬重他。他有魄力，有決心，有智慧，是蟲族軍隊裏不可多得的出色將領。

“長官！我很好。”德林恩用精神力與他對話，“你沒死？！”

“是嗎……”長官突然低下頭，翅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嗡嗡”的聲音。德林恩不知道在真空中自己是怎麽聽到這聲音的，他也不知道長官是如何死裏逃生，躲過一劫的。

伴隨著長官翅膀的扇動，他覺得自己頭痛欲裂，毫無理由的悔恨和痛苦像巖漿一樣從他龜裂的心裏噴濺出來，燙得他渾身難受。

“對不起。”他對長官說。

長官擡起頭，口器大張，發出痛苦而憤怒的嘶吼，精神力在一瞬間爆發，將德林恩的心臟擊了個對穿，而長官的身子在這一瞬間化成數塊黑色的碎塊，分崩離析，四散而開，一如當初他的戰艦被炸毀一樣。

“你聽到勝利的號角了嗎？”長官的聲音仍然回蕩在他的腦海裏。

“沒有。”

“沒有？對，我們失敗了。可你還活著，為什麽只有你活著？”

“不、不是的！”德林恩捂住胸口的血，驚慌道，“蟲卵還活著！它還活得很好，它已經分裂了，個頭也變大了，等它進入第二期，我就能把它帶過來了！”

說完這話，四周的景象似乎靜止了一瞬，一切都安靜了，但僅僅是一瞬，緊接著，長官的聲音更加瘋狂地往他腦子裏鉆，“我太失望了”、“你是個騙子”、“你不配做蟲族人”、“想想那些死去的同胞”。

“相信我，長官！”德林恩的精神力在四周亂掃，卻再也掃不到長官的蹤跡，那些焦黑的碎塊也像被黑洞吸收了似的，消失在無邊的宇宙之中。

他開始懷疑這是一個夢。可胸口的疼痛那麽清晰，他能感覺自己的血液漸漸從身體裏消失，輕飄飄的身體逐漸變得僵直、不受控制。

也許……這才是真的。

也許林三扇才是一個夢，蟲卵也是一個夢。

也許他早就死在了人類的炮火中。

誰能說得清呢？

女王死了，長官死了，母星消失了，蟲族的艦隊毀滅了，茍活於世又有什麽意義呢？單憑他的一己之力，真的能留住蟲族的血脈、重振聲威嗎？

不可能的。

長官的聲音漸漸變得和緩而溫柔，循循善誘的語氣像是一個不厭其煩的長輩，又像是一個引誘孩子偷吃糖果的怪人。

“好孩子，德林恩，跟我走。”那個聲音說道。德林恩仿佛看到在宇宙的深淵中有黑色的漩渦向他張開，他動了動僵直的手，向那個方向飄過去。

空無一物的宇宙中，不斷有東西細碎的東西打在他的身上，像是細細密密的雨點，可他什麽都看不到。

“德林恩……”有人在叫他。

“德林恩！”叫聲很尖，是個女人的聲音。

“餵你怎麽了！我去好多血啊啊啊啊！”女人的聲音很大，吵得他腦仁嗡嗡地響，甚至蓋過了心口的劇痛。身上的觸感越來越強烈了，有什麽東西源源不斷地撞在他的外殼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宇宙裏會有這麽密集的塵埃粒嗎？

如果一切都是他死後的幻想……那他怎麽會聽到林三扇的聲音？

德林恩的一只手突然如同帕金森似的抖動，緊接著，剩下的三只手也開始高頻率地顫抖起來。他感受到精神力中一股不同尋常的力量，像是銹了的美工刀片，一下一下地劃著他的神經。

這根本不是他的精神力！他的體內為什麽會有外來的精神力！

“德林恩——！”

這聲叫得特別大，甚至還帶著哭腔，他猛地驚醒，有幾秒鐘的眩暈和失明，然後看到了頭頂懸掛著的慘白色恒星。

對，剛才的才是夢。現在的他仍然在小扇子1號上。，只不過姿勢不太好。

整只蟲仰面翻過來，倒在地上，翅膀被壓在身子底下，斷過的那邊似乎有點變形，大概一時半會兒飛不起來了。他重重吐了口氣，還活著，真好啊！

這一吐氣，他就覺得不對勁了。

心口的劇痛並沒有因為夢醒而減少，而安靜的空氣中除了林三扇的大呼小叫外，還有一些微不可查的“啪嗒啪嗒”聲。

他把手伸向胸口，果不其然，手上的纖毛被自己的血黏住了。

“餵！你怎麽了！”林三扇看到鏡頭前一閃而過的黑影，頓時像撿了一百塊錢似的，差點喜極而泣。

“我沒事。”德林恩把手緩緩地放在身側。

“嚇死我了，鏡子上全是血啊！”

他眼睛動了動，看到通元鏡的半邊已經被綠色的血糊上了。嘖嘖，還是挺擔心我的嘛！嘴上說著不要，身體還是很誠實啊！他只高興了一秒，立馬又緊張起來。

“我不知道怎麽了。”他有氣無力道，“剛才突然從空中掉下來，摔出了血。”

“不是吧？你飛得多高啊？”

“也就三四米啊……”不應當啊，德林恩也納悶。正準備在說話時，又一陣眩暈來襲，他重重地捅了一下心口，劇痛的感覺讓他一下子清醒了。

“你哪兒受傷了？”

“你也知道關心我啦？”他笑道，“等回去就娶我啊。”

“……滾蛋！”

“滾不動了。”

一片沈默之中，“啪嗒啪嗒”的響聲顯得格外聒噪。德林恩撐著身子坐起來，沒看到周圍有任何東西。就在林三扇準備再次說話的時候，他忽然“噓”了一聲，把手伸到了心口。

一陣刮骨剜肉的疼痛後，他的手終於掏出來。在綠色的粘液中，有一根人類小指大小的東西，在他的手上扭動著，粘液順著它的動作啪嗒啪嗒落在地上，棕黃的巖石已經被染成一片深褐。

而在德林恩躺下的地方，方圓幾米的範圍已經被深色的土河包圍。柔軟的巖石中似乎有東西在微微翻湧，就像是被微風拂過的湖面。“

噗”地一下，靠近他的地方冒出了一個泡，巖石的碎屑濺到鼓起的小泡周圍，小泡很快變平，一條棕褐色的蟲子嗖地一下，從地底爬了出來。緊接著，接二連三的蟲子從地下爬了出來，像是嗅到了什麽美味，爭先恐後地往他低落的血液處那蟲子的殼很硬，凹凸不平，幾乎跟深色的巖石一模一樣，當它們一動不動時，幾乎跟巖石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德林恩拈起一只蟲子，那手感跟深坑裏凹凸不平的墻面一模一樣。身體裏“啪嗒啪嗒”的聲音仍然不絕於耳，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撞擊著他的殼。

“怎麽了？”林三扇問道。

“我……被寄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