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家將演義-元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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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家將演義-元月時
歐陽修最近覺得有點兒頭大，因為他所有的故交親朋，對某件事的態度突然來了個巨大的轉彎——和他記憶中完全不同。
作為一個隨遇而安的樂天派，一覺醒來突然回到幾十年前這種事，在一開始的驚詫後，並沒有給歐陽修帶來過多的困擾——事實上，把沒喝夠的酒再喝幾遍，將沒欣賞夠的漂亮姑娘再多看幾眼，找沒讀透的經典再讀幾遍，和沒聊夠的朋友再聊幾回，不僅不會讓他感到無趣，反而讓他感到滿意。
然而最近，事情突然起了點兒變化。
那是在狄青平定儂智高，要被任命為樞密使，朝野議論紛紛之時。歐陽學士如自己記憶中一般，毫不猶豫上本參了狄青的過錯，指望官家收回這項不合規矩的命令。
下朝後，他同記憶中一樣被官家留了下來。同時留下的還有文彥博和韓琦——在他記憶中，這幾位都是和他持有相同意之人。見此，歐陽學士底氣更足了。
官家見人到齊，便溫溫吞吞地開了腔：
“今日，想同諸位商討狄宣扶使入樞密院一事。不知各位有何見解？既然歐陽學士之前上本反對，就請歐陽學士先說吧。”
歐陽學士胸有成竹地點點頭，開始了他這次的陳述。他如上一回那樣引經據典，從唐末藩鎮批評到五代十國的亂象，又帶領大家深刻回憶了開過時期杯酒釋兵權的往事，痛心疾首地反對了這項提案，隨即望向身邊的二位同僚。
“不知諸位怎麽看？”
令他意外地是，大殿中突然沈默了下來。
良久，歐陽學士聽到文丞相一聲輕咳。
“永叔所說自然並非全無道理……但問題倒也沒那麽嚴重，狄安撫使雖是軍旅出身，但是個心中有數的人，依臣看來，進樞密院無傷大雅嘛。”
歐陽學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清楚地記得，上一回，就是這位文丞相，比他更加痛心疾首地剖析了“武將不該進入樞密院的一萬條理由”，聽得他覺得，要是他是官家，耳朵都該生繭子了。
這是怎麽回事？
他急忙看向另一邊的韓琦。
“確實，狄安撫使向來忠心為國，能力也足夠，進樞密院其實也還挺萬眾期待的嘛。”
一席話說得理直氣壯、義正言辭，仿佛他過去記憶中在夜市和他一起吃羊雜時向他嘲笑街邊的士卒土氣的是根本是另一個人。
望著官家和兩位朝中朋友那一臉“那就愉快地決定了”的笑容，歐陽學士更懷疑自己今早的起床方式怕不是又一次出了問題。
“我說，永叔，你今日是怎麽了。”
“你們是怎麽了才對吧？”
面對同僚的質疑，歐陽修沒好氣地頂了回去。
“你不是跟狄宣扶使關系還可以嗎？我聽說，你知曉他最近臥病，一邊參了他這一本，一邊還送了他一車藥材呢。”
“那是怕把他氣死。”
“這不至於吧。”
歐陽學士沒有說話，畢竟，他也不能告訴對方，在他的記憶裏，上一回狄青差不多真是被他們氣死的，更不好意思說這件事對方也有份。於是他只是無所謂地說道。
“防患於未然。”
“你呀。”
對方不讚同的搖搖頭，更增加了他的煩悶。
有什麽地方的發展好像脫軌了。
歐陽學士再次意識到這一點。
然而其中的原委他仍舊不能明白。
幾天後，歐陽學士上了第三道彈劾狄青的奏本。當天下午，他便被官家叫去喝茶。
“歐陽卿，閣下的奏折向來令人大開思路，耳目一新，可這次的說法確實——有點兒問題吧？”
官家露著尷尬地神態，把奏折遞到他手上。
“上上個奏折，您說狄青進入樞密院可能助長驕氣，上個奏折，您說狄青有時行為舉止不夠謹慎，這些確實有道理，也是該讓他小心避免這些問題，可是這次，黃河水災是因為他失德導致的——這實在是……”
“古人雲天人感應……”
“請問，這麽說您自己信嗎？”
這次倒沒什麽問題。上一回，官家私下裏似乎也是這樣說他的。再次面對這樣的提問，歐陽學士在堅守內心和達成目標之間猶豫再三，最終又一次遵從了自己的操守，沒有說出那個“信”字。
“丞相同我說，對於狄宣扶使入樞密院的事情，您如此不讚同，連這種荒謬之理由也擺出來，實在令人費解……歐陽學士深谙歷史，當曉得戰國廉藺之故事……”
那天，作為一個優秀史學家，歐陽修在被班門弄斧的官家喋喋不休的科普了一個時辰的將相和，進行了深刻的思想教育之後，才被放了出來。
自那天被約談起，更多的事情似乎脫軌了。
以往——不論是上回，還是這回——朝中同他私交甚好的士大夫，突然對他客氣了起來，面上笑呵呵，卻賞花不叫他，游園不叫他，連去夜市吃小吃都不叫他。
更可怕的是，當他去禦史臺時，往日因為他的能言敢諫與他廝混得極熟的禦史們，連聲招呼都不跟他打，一個個橫眉冷對的宛如面對敵人。
即便樂天派如他，這也照樣讓他覺得有點兒難熬。
他看得很清楚，他突然被所有人孤立了。然而他只不過是重覆了自己上一回的做法而已，為什麽結果卻變得如此讓人措手不及？
歐陽修是在叫第三壇酒的時候被認出來的。
這天正是元宵佳節，滿城花燈，州橋夜市人山人海，耍雜耍的，唱曲的，舞蹈的，說鐵騎兒的，在每個茶鋪酒肆、每個燈火點亮之處一驚一乍的調動著人們的情緒。雖然已月上柳梢，但沒人覺得這個夜晚應該這樣輕易的結束。街頭巷尾，十幾個百姓畫著花臉兒，莊嚴地表演著與前朝風格截然不同的接地氣的儺戲；也不知道在賞燈的人群中，是否會有一兩對密約偷期的情人，借著擠擠挨挨的環境悄悄牽住對方的手？
醉醺醺的歐陽學士覺得這樣的幻想使自己一掃近日的孤獨和郁悶的情緒，不禁在腦海中快樂地填起了新詞——用念奴嬌怎樣？不不不，還是如夢令更好。要不然蝶戀花——哎呀，還是采桑子好……
然而他的幻想突然被一聲驚喜地叫喚打斷。
“歐陽太守！”
面前的酒肆——叫賣酒攤位或許更合適——的老板是個看起來很面善的老丈，歐陽學士對這張臉沒什麽印象，但他向來是個與民同樂的開朗脾氣，也就笑瞇瞇地向對方問好。
“老丈認得我？”
“小老兒潁州人士。從前在潁州務農為生，現在到京城隨小兒居住，閑暇時開了這個攤位，不想得逢歐陽太守，真是幸甚至哉！”
“客氣啦，老丈。”
“這怎叫客氣！”
老丈替他添上酒，還非要白送他一盤羊肉，他急忙推卻，對方卻堅決不許。
“不是討好太守，我家當初住在西湖邊上。歐陽太守在潁州時，我家那裏遭了災，顆粒無收，仿徨無措，多虧歐陽太守想出以工代賑的法子，既疏浚了西湖，又使得我們這些農戶不至有凍餒之患，真可謂是我們的恩公了。一點心意，請您便不要推卻了。”
“說的什麽話，不過是我職責所在罷了。”
歐陽學士擺了擺手，心裏卻有點兒高興起來。
總算不是所有人都不記得他的好。
“老丈怎麽從潁州搬到汴京的？”他隨意出聲詢問。
“小兒參軍，跟隨狄將軍征戰，升了參將，在禁軍供職，小老兒便隨他來京啦。”
歐陽學士覺得剛剛的高興勁兒突然就有點兒蔫兒下來。
“老丈為何不讓孩子讀書呢？”
“哎呀，歐陽學士這就高看小兒了，小兒愚鈍，好武不好文，我便隨他去了。好在，小兒說狄將軍聰明善謀，有古名將之風，跟隨狄將軍出征，兇險已經是小得多了。小兒曾在延州一帶打仗，見慣了無能的將領，驕疲的士卒，他說，他後來跟著狄將軍，才總算懂得了什麽叫王師的氣魄。”
“話隨如此說，畢竟讀書高啊。”
“是這個理兒，不過從軍到底能保國安民，也算建功德了。唉，歐陽太守，我大宋積貧積弱多年，若是歐陽太守這樣的官兒和狄將軍這樣的良將再多一些，就好了，我們百姓的日子也就安生啦。”
“……”
“我聽前幾天來我這兒吃酒的吏員說，現在是什麽眾正滿朝，就是……朝廷裏好人多，這麽多好人在一起辦事，自然是彼此幫襯，一起對付奸佞小人，那百姓的日子一定越來越好過啦。不過這市井的流言蜚語也真多，前幾天有個多嘴的，胡說什麽您跟狄將軍在怎麽互鬥，小老兒即刻啐了他一臉。”
老丈笑呵呵得為他滿上。
“您內行惠政，保大宋百姓豐衣足食，狄將軍外禦番侮，保大宋百姓太平無憂，您也罷，他也罷，都是為國為民的大忠臣，這麽好的兩個人，碰在一起惺惺相惜還來不及，怎麽可能結怨，更不可能鬥起來嘛。”
歐陽修突然被嗓子眼兒裏的酒水噎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趁著三五夜月敲開狄青家的大門時，歐陽修其實很清楚自己恐怕是喝多了。
然而，他不只是個為官之人，他還是個詞人。如果為官者的謹慎的讓他有了一點兒望而卻步的念頭的話，詞人的本能足以將這點兒退卻念頭驅散殆盡。兩次截然不同的記憶催生出的那些話，需要立刻在合適的地方傾瀉出來。而只要產生了念頭，就該去實現，這便是他此刻的想法。
狄青家的家人似乎被他的醉態嚇得頭大如鬥，支支吾吾的說主人在堂前獨自飲酒。歐陽學士不管三七二十一，便闖到了堂前。
看著眼前詫異的新任樞密副使，他深深嘆了一口氣，十分不客氣的說：“給我也來一杯。”
“歐陽學士，您醉了……”
壯年的將軍見慣血雨腥風，卻明顯被他的豪放意態嚇了一跳。而他不由分說打斷對方的勸言，操起一個空酒杯便自己滿上。
“這杯敬你。”
“歐陽學士，您這是……”
“你要知道，我對你本人沒意見，也沒私怨。雖然你離學富五車差得太遠，但我當初覺得你人還不錯，現在也這麽覺得。可我是修五代史的人，藩鎮割據的亂政，我見太多了。我絕不會容許那種禍國殃民的情況再出現，連一點兒可能都不會容許。”
說完，歐陽學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發覺面前的將軍似乎從震驚中恢覆過來，雖然沒有說話，卻沈默著將自己杯中的酒也喝了個幹凈。
“第二杯。”
歐陽學士道：“我看不得你位高權重，但從未想過做什麽你死我活之爭，我替官家想過幾百種節制你的方法，但從來沒想過要你的命。望君知曉。”
說畢，他仰頭喝盡杯中酒，又一次給自己斟上。
“最後一杯。”
歐陽學士喃喃說道：“今天我意外被人提醒，百姓心中，文武相得始終是正理。我堅信我沒錯，可這麽做到底是對是錯，誰知道呢？我也說不清啊。”
他喝完最後一杯酒，放下杯子，也不看對方的反應，便踉踉蹌蹌地甩袖而去。
直到走出門口幾步，才聽背後有人喚他，他蒙眬中轉頭，見是之前那個應門的家人。
“怎麽？還有事？我的話說畢了。”
門人恭謹而畏畏縮縮地展開一件樸素的袍子,披在他的肩膀上。
“我家主人說，冬日風急，送您一程吧。”
來到陳州的朝中信使，帶著十二萬分的小心，與狄青的家人混得熟悉——畢竟，朝中有人指明了要刺探他的近況。
“狄大人最近……”
“唉，我家主人還是飲酒無度，就是挨日子吧。”
“這樣倒也不失為明智之舉。”
“明智什麽明智，都喝癡了。前幾日還做了個怪夢，也不知夢到何人，醒來後自己都覺得好笑，在房中喃喃自語什麽‘果然是糊塗了，他們怎麽可能這麽說呢’，一連說了好幾遍，真是愁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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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隨遇而安的樂天派，一覺醒來突然回到幾十年前這種事，在一開始的驚詫後，並沒有給歐陽修帶來過多的困擾——事實上，把沒喝夠的酒再喝幾遍，將沒欣賞夠的漂亮姑娘再多看幾眼，找沒讀透的經典再讀幾遍，和沒聊夠的朋友再聊幾回，不僅不會讓他感到無趣，反而讓他感到滿意。
然而最近，事情突然起了點兒變化。
那是在狄青平定儂智高，要被任命為樞密使，朝野議論紛紛之時。歐陽學士如自己記憶中一般，毫不猶豫上本參了狄青的過錯，指望官家收回這項不合規矩的命令。
下朝後，他同記憶中一樣被官家留了下來。同時留下的還有文彥博和韓琦——在他記憶中，這幾位都是和他持有相同意之人。見此，歐陽學士底氣更足了。
官家見人到齊，便溫溫吞吞地開了腔：
“今日，想同諸位商討狄宣扶使入樞密院一事。不知各位有何見解？既然歐陽學士之前上本反對，就請歐陽學士先說吧。”
歐陽學士胸有成竹地點點頭，開始了他這次的陳述。他如上一回那樣引經據典，從唐末藩鎮批評到五代十國的亂象，又帶領大家深刻回憶了開過時期杯酒釋兵權的往事，痛心疾首地反對了這項提案，隨即望向身邊的二位同僚。
“不知諸位怎麽看？”
令他意外地是，大殿中突然沈默了下來。
良久，歐陽學士聽到文丞相一聲輕咳。
“永叔所說自然並非全無道理……但問題倒也沒那麽嚴重，狄安撫使雖是軍旅出身，但是個心中有數的人，依臣看來，進樞密院無傷大雅嘛。”
歐陽學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清楚地記得，上一回，就是這位文丞相，比他更加痛心疾首地剖析了“武將不該進入樞密院的一萬條理由”，聽得他覺得，要是他是官家，耳朵都該生繭子了。
這是怎麽回事？
他急忙看向另一邊的韓琦。
“確實，狄安撫使向來忠心為國，能力也足夠，進樞密院其實也還挺萬眾期待的嘛。”
一席話說得理直氣壯、義正言辭，仿佛他過去記憶中在夜市和他一起吃羊雜時向他嘲笑街邊的士卒土氣的是根本是另一個人。
望著官家和兩位朝中朋友那一臉“那就愉快地決定了”的笑容，歐陽學士更懷疑自己今早的起床方式怕不是又一次出了問題。
“我說，永叔，你今日是怎麽了。”
“你們是怎麽了才對吧？”
面對同僚的質疑，歐陽修沒好氣地頂了回去。
“你不是跟狄宣扶使關系還可以嗎？我聽說，你知曉他最近臥病，一邊參了他這一本，一邊還送了他一車藥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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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至於吧。”
歐陽學士沒有說話，畢竟，他也不能告訴對方，在他的記憶裏，上一回狄青差不多真是被他們氣死的，更不好意思說這件事對方也有份。於是他只是無所謂地說道。
“防患於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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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不讚同的搖搖頭，更增加了他的煩悶。
有什麽地方的發展好像脫軌了。
歐陽學士再次意識到這一點。
然而其中的原委他仍舊不能明白。
幾天後，歐陽學士上了第三道彈劾狄青的奏本。當天下午，他便被官家叫去喝茶。
“歐陽卿，閣下的奏折向來令人大開思路，耳目一新，可這次的說法確實——有點兒問題吧？”
官家露著尷尬地神態，把奏折遞到他手上。
“上上個奏折，您說狄青進入樞密院可能助長驕氣，上個奏折，您說狄青有時行為舉止不夠謹慎，這些確實有道理，也是該讓他小心避免這些問題，可是這次，黃河水災是因為他失德導致的——這實在是……”
“古人雲天人感應……”
“請問，這麽說您自己信嗎？”
這次倒沒什麽問題。上一回，官家私下裏似乎也是這樣說他的。再次面對這樣的提問，歐陽學士在堅守內心和達成目標之間猶豫再三，最終又一次遵從了自己的操守，沒有說出那個“信”字。
“丞相同我說，對於狄宣扶使入樞密院的事情，您如此不讚同，連這種荒謬之理由也擺出來，實在令人費解……歐陽學士深谙歷史，當曉得戰國廉藺之故事……”
那天，作為一個優秀史學家，歐陽修在被班門弄斧的官家喋喋不休的科普了一個時辰的將相和，進行了深刻的思想教育之後，才被放了出來。
自那天被約談起，更多的事情似乎脫軌了。
以往——不論是上回，還是這回——朝中同他私交甚好的士大夫，突然對他客氣了起來，面上笑呵呵，卻賞花不叫他，游園不叫他，連去夜市吃小吃都不叫他。
更可怕的是，當他去禦史臺時，往日因為他的能言敢諫與他廝混得極熟的禦史們，連聲招呼都不跟他打，一個個橫眉冷對的宛如面對敵人。
即便樂天派如他，這也照樣讓他覺得有點兒難熬。
他看得很清楚，他突然被所有人孤立了。然而他只不過是重覆了自己上一回的做法而已，為什麽結果卻變得如此讓人措手不及？
歐陽修是在叫第三壇酒的時候被認出來的。
這天正是元宵佳節，滿城花燈，州橋夜市人山人海，耍雜耍的，唱曲的，舞蹈的，說鐵騎兒的，在每個茶鋪酒肆、每個燈火點亮之處一驚一乍的調動著人們的情緒。雖然已月上柳梢，但沒人覺得這個夜晚應該這樣輕易的結束。街頭巷尾，十幾個百姓畫著花臉兒，莊嚴地表演著與前朝風格截然不同的接地氣的儺戲；也不知道在賞燈的人群中，是否會有一兩對密約偷期的情人，借著擠擠挨挨的環境悄悄牽住對方的手？
醉醺醺的歐陽學士覺得這樣的幻想使自己一掃近日的孤獨和郁悶的情緒，不禁在腦海中快樂地填起了新詞——用念奴嬌怎樣？不不不，還是如夢令更好。要不然蝶戀花——哎呀，還是采桑子好……
然而他的幻想突然被一聲驚喜地叫喚打斷。
“歐陽太守！”
面前的酒肆——叫賣酒攤位或許更合適——的老板是個看起來很面善的老丈，歐陽學士對這張臉沒什麽印象，但他向來是個與民同樂的開朗脾氣，也就笑瞇瞇地向對方問好。
“老丈認得我？”
“小老兒潁州人士。從前在潁州務農為生，現在到京城隨小兒居住，閑暇時開了這個攤位，不想得逢歐陽太守，真是幸甚至哉！”
“客氣啦，老丈。”
“這怎叫客氣！”
老丈替他添上酒，還非要白送他一盤羊肉，他急忙推卻，對方卻堅決不許。
“不是討好太守，我家當初住在西湖邊上。歐陽太守在潁州時，我家那裏遭了災，顆粒無收，仿徨無措，多虧歐陽太守想出以工代賑的法子，既疏浚了西湖，又使得我們這些農戶不至有凍餒之患，真可謂是我們的恩公了。一點心意，請您便不要推卻了。”
“說的什麽話，不過是我職責所在罷了。”
歐陽學士擺了擺手，心裏卻有點兒高興起來。
總算不是所有人都不記得他的好。
“老丈怎麽從潁州搬到汴京的？”他隨意出聲詢問。
“小兒參軍，跟隨狄將軍征戰，升了參將，在禁軍供職，小老兒便隨他來京啦。”
歐陽學士覺得剛剛的高興勁兒突然就有點兒蔫兒下來。
“老丈為何不讓孩子讀書呢？”
“哎呀，歐陽學士這就高看小兒了，小兒愚鈍，好武不好文，我便隨他去了。好在，小兒說狄將軍聰明善謀，有古名將之風，跟隨狄將軍出征，兇險已經是小得多了。小兒曾在延州一帶打仗，見慣了無能的將領，驕疲的士卒，他說，他後來跟著狄將軍，才總算懂得了什麽叫王師的氣魄。”
“話隨如此說，畢竟讀書高啊。”
“是這個理兒，不過從軍到底能保國安民，也算建功德了。唉，歐陽太守，我大宋積貧積弱多年，若是歐陽太守這樣的官兒和狄將軍這樣的良將再多一些，就好了，我們百姓的日子也就安生啦。”
“……”
“我聽前幾天來我這兒吃酒的吏員說，現在是什麽眾正滿朝，就是……朝廷裏好人多，這麽多好人在一起辦事，自然是彼此幫襯，一起對付奸佞小人，那百姓的日子一定越來越好過啦。不過這市井的流言蜚語也真多，前幾天有個多嘴的，胡說什麽您跟狄將軍在怎麽互鬥，小老兒即刻啐了他一臉。”
老丈笑呵呵得為他滿上。
“您內行惠政，保大宋百姓豐衣足食，狄將軍外禦番侮，保大宋百姓太平無憂，您也罷，他也罷，都是為國為民的大忠臣，這麽好的兩個人，碰在一起惺惺相惜還來不及，怎麽可能結怨，更不可能鬥起來嘛。”
歐陽修突然被嗓子眼兒裏的酒水噎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趁著三五夜月敲開狄青家的大門時，歐陽修其實很清楚自己恐怕是喝多了。
然而，他不只是個為官之人，他還是個詞人。如果為官者的謹慎的讓他有了一點兒望而卻步的念頭的話，詞人的本能足以將這點兒退卻念頭驅散殆盡。兩次截然不同的記憶催生出的那些話，需要立刻在合適的地方傾瀉出來。而只要產生了念頭，就該去實現，這便是他此刻的想法。
狄青家的家人似乎被他的醉態嚇得頭大如鬥，支支吾吾的說主人在堂前獨自飲酒。歐陽學士不管三七二十一，便闖到了堂前。
看著眼前詫異的新任樞密副使，他深深嘆了一口氣，十分不客氣的說：“給我也來一杯。”
“歐陽學士，您醉了……”
壯年的將軍見慣血雨腥風，卻明顯被他的豪放意態嚇了一跳。而他不由分說打斷對方的勸言，操起一個空酒杯便自己滿上。
“這杯敬你。”
“歐陽學士，您這是……”
“你要知道，我對你本人沒意見，也沒私怨。雖然你離學富五車差得太遠，但我當初覺得你人還不錯，現在也這麽覺得。可我是修五代史的人，藩鎮割據的亂政，我見太多了。我絕不會容許那種禍國殃民的情況再出現，連一點兒可能都不會容許。”
說完，歐陽學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發覺面前的將軍似乎從震驚中恢覆過來，雖然沒有說話，卻沈默著將自己杯中的酒也喝了個幹凈。
“第二杯。”
歐陽學士道：“我看不得你位高權重，但從未想過做什麽你死我活之爭，我替官家想過幾百種節制你的方法，但從來沒想過要你的命。望君知曉。”
說畢，他仰頭喝盡杯中酒，又一次給自己斟上。
“最後一杯。”
歐陽學士喃喃說道：“今天我意外被人提醒，百姓心中，文武相得始終是正理。我堅信我沒錯，可這麽做到底是對是錯，誰知道呢？我也說不清啊。”
他喝完最後一杯酒，放下杯子，也不看對方的反應，便踉踉蹌蹌地甩袖而去。
直到走出門口幾步，才聽背後有人喚他，他蒙眬中轉頭，見是之前那個應門的家人。
“怎麽？還有事？我的話說畢了。”
門人恭謹而畏畏縮縮地展開一件樸素的袍子,披在他的肩膀上。
“我家主人說，冬日風急，送您一程吧。”
來到陳州的朝中信使，帶著十二萬分的小心，與狄青的家人混得熟悉——畢竟，朝中有人指明了要刺探他的近況。
“狄大人最近……”
“唉，我家主人還是飲酒無度，就是挨日子吧。”
“這樣倒也不失為明智之舉。”
“明智什麽明智，都喝癡了。前幾日還做了個怪夢，也不知夢到何人，醒來後自己都覺得好笑，在房中喃喃自語什麽‘果然是糊塗了，他們怎麽可能這麽說呢’，一連說了好幾遍，真是愁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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