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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燈鷂話-逢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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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燈鷂話-逢場戲

張良想,這也許是他自成仙以來幾百個春秋裏遇到過的最大的危機了。而且這危機之所以出現,純粹就是他自作自受。饒是他一代謀聖機關算盡,亦是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會栽在一時的無聊之上。

早知如此,他怎麽也不會選擇這麽個奇葩劇本來消磨時光。

升職成為武廟的第一配享之後,張良感到無趣極了。他十分懷念當初在文昌帝君那邊做司命的日子,雖然忙了些,但起碼每天都要閱盡無數人的人生故事,其中不乏狗血八卦,所以一點也不無聊。隨著世道漸漸重文輕武,比起科考時期熱鬧得跟集市似的文廟,武廟實在是愈發冷冷清清。來祈禱的人本來就少,偶爾來一兩個祈求考試必過的後生,有不少還毫無武略,張良一開始還勉強去看了看一些人的卷子,結果發現自己要是真保佑了某些人,怕是要禍國殃民了。

他從來都是武廟中比較溫和淡定的那一種神,考生們也喜歡來找他許願,不像左手邊配享的那位秦國的白起,考生們很少去找那位許願,因為傳言說,那位武安君有一次看了一個腦洞大開的武生的卷子,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半夜托夢把武生追殺了一晚上,邊砍邊痛罵他侮辱了兵法這兩個字。脾氣好歸脾氣好,他再怎麽疏懶,也是有原則的,並不會因此就讓所有許願者通過武舉,他還是得耐著性子去看武生們的卷子,不管那卷子最後留給他的是不是一肚子嫌棄。

總而言之,現在他的職責就是每天在這個人煙稀少的廟裏打發時間,等上幾個月才能等到一個武生,也許那武生還一點也不靠譜——有時候他覺得,相比之下,當年的高皇帝簡直都是兵家奇才了。

這樣的日子簡直讓人無聊到數頭發。

不過公道講,張良能感覺得到,跟他不同的是,對大部分在進駐武廟的武將來說,日子過得似乎仍是非常充實。他們中不少人還可以借此機會解決某些舊怨。每當張良看著趙奢跟白起在沙盤上攻伐不休,企圖替他不中用的兒子找回場子,他總忍不住悄悄莞爾。

當然,有怨報怨,有仇報仇只是武廟生活的一小部分。得以與軍事上的同好相聚一處,日日切磋,對於不少一日不聽兵戈之聲就覺得缺了點什麽的家夥來講,說不準是天降之福。大部分人在武廟裏是能夠和諧相處的。作為一個局外人,張良把不少事情都看在眼裏:孫武和他後人經常一起喝茶,順便談談寫兵法的種種心得;那個叫諸葛亮的小夥子時常悄悄用崇拜的目光望著管仲樂毅兩位先賢,搞得那兩人尷尬得打哈哈;吳國那個陸遜時常去找晉朝那個羊祜一邊喝茶一邊探討關於他兒子的問題,看著兩邊倒很是和睦,但總感覺其中暗暗摻雜著一些火藥味;光武中興時的那群後輩則動不動就在武廟裏呼朋引伴的喝酒,一邊喝一邊吹他們陛下是多麽寬容大度天之驕子,結果有一次差點和同樣將自己陛下吹上天的一群唐朝大將打起來。

打了一架之後,兩邊握手言和,從此常常聯誼,一起就著烈酒吐槽他們的其他同僚沒有進武廟是多麽不合理,然後商量著挑個日子結伴去歷代帝王廟看望他們陛下。

每當看見這場面,張良總是在心裏偷笑,感嘆一句年輕就是好。

若是他能融進這種氛圍,他也許便不會那麽無聊了,但雖說後輩們對他十分恭敬,他卻怎麽也沒法跟他們玩到一起去。第一,他可一點也不想吹他的主公,這當然不是說他們那位陛下不夠睿智聰明,但所有認識劉邦的人都知道,與其說高皇帝是天之驕子,不如說他是個英明神武的流氓。即使張良在活著的時候明哲保身謹言慎行,但他在心裏就這個問題大概得有腹誹過至少幾萬回。第二,他也沒有一群關系很好的同僚可以拉過來和他一起吹噓他們主公,他生性淡泊,跟大部分同僚們處得也就是普普通通,跟彭越只算是點頭之交,跟周勃熟歸熟但沒多少共同語言,何況周勃每次見他都專註於跟他吹噓他那位同在武廟的兒子是多麽有出息;跟韓信也算熟一些,但也不過是熟到可以一起下幾盤棋聊聊兵法罷了,況且他怎麽也不能和韓信一起吹他們主公:說實在的,他這些進駐武廟的同僚不是互相之間有恩怨,就是比起吹他們主公更想把主公往死裏打。

這樣一來,他在武廟裏的日子過得就真的是窮極無聊了。他畢竟還是帶著游俠氣質,不論看上去有多文靜,性子卻是好動的很,於是他就趁空開發出了一項新游戲:沒事的時候,就跑到後人給他們創作的話本戲曲裏面體驗生活。

自從發現後人的種種腦洞在天地之外又新造了一個個天地之後,張良終於有了打發時間的利器。他時常隨便選一個後人用腦洞創造出的世界,找一個時間點穿越進去,把這劇本走一遍,體會一遍後人腦洞中他自己的人生,從而讓自己做司命期間養成的愛讀奇葩故事的壞習慣得到滿足。雖然一旦進入劇本,為了避免破壞那世界的秩序,就必須把後面的劇本一氣走完,這點有些麻煩,但張良覺得,這也只是個小問題,並不太影響他享受游戲的樂趣。

武成王呂尚從來不會管他這樣玩。但並不理解張良的這種愛好。這位老人家也曾一度聽信了張良的誤導,嘗試過穿越到後人為他寫作的傳奇之中,回來時卻氣得七竅生煙,嘴裏嘟囔著要讓把他寫的那麽沒用家夥一輩子中不了舉。可惜,他後來費勁心機,都沒有弄清到底是哪個混蛋搞出了那本叫《封神演義》的小說。

張良在這個問題上倒是與呂尚看法不同。他覺得,後人的故事再怎麽奇葩,也不過是故事而已。在一本本話本裏得道成仙,在一本本話本裏呼風喚雨,在一本本話本裏經歷與他真實的幾十年世俗生活全然不同的人生,只會是有趣的,怎麽會是氣人的呢?

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這個斷言是多麽地武斷。

努力克制了一會兒,張良終於忍無可忍地對他眼前的漢王劉邦說道:

“漢王當真覺得這是個好計策?”

“這不是很好嗎,子房,你的簫聲,一定能讓楚軍聞者傷心見者——那個流淚的。”

“那這風箏又是怎麽回事?”

“這——要是能用風箏把你弄到天上去,不是可以正好把簫聲送到項王他們頭頂上嘛。”

“漢王,單讓我組織大家在軍營裏唱唱楚歌不行嗎!”

若不是知道自己身在劇本之中,他真想用腳把他這個奇葩主公的腳趾頭踩下來。

“子房人又標致,又會吹簫,要是從天而降出現在項王那小兔崽子的軍營上面,那些軍士怕不是以為什麽神仙下凡啦,效果不是更好嗎?”

望著他一言難盡的神色,漢王笑嘻嘻地拍著他的肩膀,露出一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相。

“委屈子房啦。”

至少在這個世界裏,張良決心收回“陛下比起那群學渣後生簡直都是軍事奇才了”這句話。

這計策比來武廟求功名的那些學渣的腦洞還大好麽!讓白起聽見他怕是會把想出這個玩意的人直接坑了吧!

把自己的軍師弄到風箏上?把人摔下來怎麽辦!楚軍看見了放箭把人射傷怎麽辦!這樣要是弄出人命來都弄出的毫無意義吶。

他轉眼望向同事們,期待誰能提出一點反對意見,讓他知道這個劇本不是這樣荒唐。只見一邊的  陳平用同樣期待地目光望著他,說:“在下以為此計甚妙,正能瓦解楚軍之士氣,張軍師,你便即刻著手施行把。”

他的語氣是那麽誠懇,那麽篤定,配上一張又俊俏又無辜的臉,若非張良,其他人怕是根本看不出他這位向來無節操的同僚眼神中的幸災樂禍的笑意。

算了,陳平慣愛落井下石,看人笑話,本就無法指望他在這個時候為人仗義執言。於是他又看向一邊的蕭何,用眼神示意他們這位一向靠譜的同事趕緊說點什麽,可蕭何卻用安慰的目光望向他,用他那一貫慢吞吞地,沈穩過頭地調子說道:

“子房勿憂,那紙鳶齊王正在忙著設計,一應材料我定會盡力提供,一待大將軍設計完成,這策略便可立刻落實。”

張良突然沒了脾氣。

既然連蕭何這腳踏實地的老實人都這麽坑他,而韓信甚至都著手開始準備實施計劃了——

他只能悲觀地相信,這劇本恐怕真是這麽寫的。

如果當初垓下之圍時,漢王真的跟他提出這種計劃,他恐怕會當頭痛斥漢王一頓,斥到他改變主意。漢王雖然渾身都是毛病,但在納諫時一向十分虛心,所以他這麽做一般都有效的很。

可既然他現在身處於後人為他編纂的劇本所建立的世界裏,他也只能按劇本來行事。畢竟,偶然玩一玩也便罷了,但如果破壞了六合之外另一個世界的秩序,他可是要承擔責任的。

所以,盡管他把這個風箏計在心中嘲諷了一萬遍,他也只能老老實實接受現實,不管這計策有多麽像是——迫人賣色。

作為一個有尊嚴的世家子弟,他第一次理解了呂尚想把《封神演義》的作者揍一頓的心思。

第二日,來到韓信的軍帳之時,他看著滿地堆著的竹簡、石板上畫的一個個設計圖,和帳篷一邊那個大型的紙鳶,嘴角不禁尷尬地抽動了一下。

“漢王讓我問問齊王,那風箏做得如何了。”

“啊,子房兄,你來看。”

韓信頭也沒擡一擡,向他的方向做了個手勢,幾乎可以說興致勃勃地說:“這是墨家的木鳶的設計之法,據說負重飛行可達一日,我這段時間苦思冥想,在關節處改進了一點嵌入的方式,你看這樣改得可合理?”

張良楞了一下,默默走過去,站到對方身後研究起圖紙來。

不得不說,他想,這個劇本雖然奇怪得很,但這大概是他體驗了的那麽多世界裏見到的最像他認識的韓信的一個韓信了。當初,他們被安排一起修訂秦以前的兵法,那時候韓信平素可謂滿腹抱怨,然而一旦沈浸於兵法之中,很快便忘了煩惱,每每遇到難定之處,他也常常是這樣連頭也不擡便喊比他大十九歲的張良過來看看這問題該怎麽解決的。在後人的劇本之中,他們總愛讓韓信恭恭敬敬地喊他軍師——有的甚至還讓他早早就開始喊他留侯,但他所認識的那個眼高於頂的韓信,即使對他尚算尊敬,不熟的時候也只是喊他一聲子房先生,後來熟了起來,幹脆稱他子房兄,言語之間毫無面對長輩的自覺。張良有時候感到遺憾,若他還是當年那個少年意氣的游俠兒,怕是會拿著鐵錘逼著這缺乏禮貌的年輕人喊他子房爺爺,而且韓信估計還是會認慫的,可年紀一大,凡事都看淡了,他也就由著對方隨便稱呼了。何況他當初其實也挺欣賞這年輕人的,後來為了避禍去修仙,卻莫名其妙真的成了仙,又和當初的同事一起共事了幾百年,白駒過隙的時光面前,原本的年齡差距更淡,這也就更不是問題。

“單看過去,倒是不差,這樣設計,承重也許可以加大。只是不試一試,誰知能不能將在下負載上去呢?”

韓信終於擡了頭,指向一邊那個新造的紙鳶。

“我也是這般打算,只是這還需要子房兄稱一下自己的重量,我打算先在此物之上負載比你的重量稍重一些的重物試試看,這樣一來比較保險,否則要是把你摔下來,怕是有性命之憂,我可不想擔這幹系,更別指望漢王擔這幹系了。”

一句話得罪漢王和他兩個人,張良暗暗感嘆,這算是他第一次見一個寫劇本的能如此還原韓信那輕易就能讓人惱起來的說話方式。他有時也理解不了,為何韓信分析起敵人心理來頭頭是道,自己講起話來卻那麽不中聽。

“齊王之言有理。”

“軍情緊急,子房兄如無他事,不妨讓小校去回稟漢王,你留下來幫我將試飛前的準備做好,畢竟事關你的安全,此節漢王定會理解。”

“正合我意。”

張良看了看那破破爛爛的紙鳶,想了想自己一旦從天上摔下來,下意識地拿出仙家手段飛回去,嚇得楚漢軍士一齊抱頭鼠竄,說不準還因此導致天道紊亂,天降隕石,將楚軍漢軍一股腦砸死的場面,立刻十分堅決地應了下來。

看著韓信小心翼翼地操控著紙鳶在天上飛舞,臉上卻克制不住地嘴角上揚的德性,張良嘆了口氣,覺得雖然這風箏計愚蠢極了,但韓信大概真的挺喜歡玩這種器械的。不像他,到現在可還是為此頭疼著呢。

這大概便是中老年人和青年人的區別吧。

不過當真也是很久沒見過他們這位年輕的大將軍這麽個樣子了。也許是長樂宮那事情給韓信留下的陰影太大,後來在文昌帝君手下做同事的時候,這年輕人比起當初便有點悶悶不樂,但畢竟與他在人間相識之人只有張良一個,張良也不會揭人瘡疤,過了不知幾百年,他才假裝把長樂宮這樁事忘得幹凈,現在倒好,突然又被調去武廟,跟以前的同僚擡頭不見低頭見,實在是尷尬的很了。原本一起做司命的時候,他們兩人還能很默契的對長樂宮之事只字不提,從而得以該對飲對飲,該交往交往,可現在看著周勃和彭越,過去那些腌臜事算是再也忘不掉了,他們也就疏遠了不少,否則,他也不至於無聊至此。

老實說,他跟韓信合作無間過,當然也坑過他——盡管不是坑他坑的最狠的一個。但真正與韓信熟悉起來卻是十分往後的事情了。直到韓信被貶作淮陰侯,與他共同修訂歷代兵法時,他們才算有了公事之餘的一點私交,他覺得這年輕人思路敏捷,但有的地方幼稚得嚇人,也不是沒有婉言提醒對方稍微不要那麽鋒芒畢露,卻並沒有效果。最後那個結果,他著實是有些惋惜,但畢竟兩人並不算深交,惋惜之後也就罷了。但誰能想到後來又同事不知幾百年,玩得又比較來,現在突然再次被迫回想起來那樁事,反而愈發遺憾起來了。

張良有時候懷疑,要是他跟韓信早就有深交,或許他會在他那件事上更用心些,但也說不定他仍舊不會插手,他那時早已不是那種多管閑事的人。這段日子他穿行了無數個世界,在後人的劇本中,他總是早早與韓信熟悉起來,他送過韓信寶劍,送過韓信推薦的書信,然後最有意思的是,無一例外的,他總是會在長樂宮的變故之前在皇後和蕭何面前替韓信說話,苦苦勸他們放他一馬;他也在無數話本戲曲中更加明確地提醒過他所認識的那個對人情世故理解還有點淺的青年人早早脫離名韁利鎖。

當然,這麽做沒有一次成功過。不論怎樣,事實已經擺在那裏,沒人能改變那結果。

但是——張良有時候會想,早知道後來與他熟識起來,當時若是真的幫過他一把——就像無數後來的人期盼的那樣——他也許便不會有一絲愧疚。老實說,他知道自己根本沒理由為這件事愧疚,他原本就是局外人,但有些問題本就不是理性解決得了的。就像他生平致力於覆興韓國,可他又哪裏不清楚,當初的漢王,後來的陛下,才更適合成為這天下之主呢?

恐怕,這亂七八糟的結子,除非哪天他們被請出武廟(考慮到他們在武廟的位置,這怕是不怎麽可能),否則是沒法解了。

他暗暗嘆息,以至於連試飛成功時都沒有徹底高興起來。

韓信的發明功力,張良還是相信的。他小心翼翼地坐上紙鳶,由地面的軍士操控著方向,飛到楚營的上空,開始幽幽怨怨地吹起楚歌來。

老實說,這個版本的四面楚歌雖然沒什麽實用性,倒確實頗有創意,望著連放箭都忘了的楚軍士兵,他暗暗感嘆果然劇本作者一發力,所有人物的智力都得為情節服務進行調整。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正當他放下心來,專註吹簫時分,一陣狂風突然吹了過來,紙鳶猛地抖了一抖,在他身下往旁邊一歪,直接將他拋了出去。

幸好他為人警覺,猛一運力,還算不著行跡的飛回了紙鳶之上,不論楚軍還是漢軍的士兵,似乎都並未發覺有什麽異樣,被他悄悄混了過去。

沒有招來隕石雨,也沒有天象異變。他悄悄舒了口氣,再一次理解了武安君和呂尚看到各種奇葩腦洞時氣得想打人的心情。

他估計自己是唯一一個驚得面色都變了的人了。

直到他更加謹慎的完成任務之後,終於平安落地,一擡眼,和正在擦著冷汗的韓信對上了視線。

年輕的大將軍怔了一下,四下一望,突然說道:

“子房兄,可以問你一事嗎?”

“什麽?”

他也有點糊塗了,下意識答道,卻在聽清對方的問題的時候驚得幾乎要去掩住對方的嘴。

“你——聽說過一個叫——武廟的地方嗎?”

“在下當真未曾想到,大將軍也喜愛這種把戲。”

當他們在一片混亂中完成這個劇本,回到武廟之後,他們久違的坐在一起對飲起來。

“子房兄喜愛這麽做,說起來倒是一點也不讓人意外。”

“在這武廟裏實在鎮日無聊,尋個小把戲消遣,卻撞上熟人,倒也是好笑。”

“的確如此啊。”

“可說到底,大將軍,請恕直言,你雖然不算合群,但我見你在這裏同那些古今名將,聊得也甚為愉快啊,怎麽也無趣到另尋樂趣了?”

而且——

張良咽下了後面的問題。

他很清楚他們有多麽不同。無論過程有多少辛酸,至少他自己在話本裏永遠都是功成名就,飄然遠引,不失為得了一個還不錯的結局,可每一個有他這位同僚參與過的話本,韓信可都要再經受一次那個慘烈的結果。一遍遍讓自己回顧那些事情,不會身心俱疲嗎?

“我只是被那群過不了武舉還成天來武廟求功名的武生煩得受不了,又不想像武安君那樣動手打人,或許也打不過,於是就只得開發新樂趣了——還有,你應該也明白的,現在在武廟裏,有時候實在有些尷尬…”

這他當然明白得很。於是他們很默契的喝起酒來,沒有往下說去。直到韓信再次打破沈默:

“子房兄從不提讓人不願回首的話題,這我一直很承你的情。不過我也漸漸想明白,事情既然發生過了,就不必裝作它從未發生。就是結果不好,人生幾十年,也還是比在武廟裏聞著香火,看幾百年武生們的文韜武略或奇談怪論有意思得多。可是那畢竟還是都過去了,就像一出戲散場之後,再演也是一出新戲,即使我想回去,也不能真的再回到那時候。等我發覺自己當初的喜怒哀樂進了話本和戲文,成了人家茶餘飯後的閑談,突然便沒那麽當真啦。我也不是未曾坑害過別人,那些人臨死之時,未必不如我那樣嘆恨不已。不少戲文裏為了讓我死得恰當,還多替我加了幾樁罪狀呢。

“何況,那樁事情與皇帝有關,與皇後有關,與蕭丞相有關,但不論與子房兄,梁王還是周勃都沒什麽關系,我又何必因此遷怒呢。”

張良拿起酒盞,嘗了一口盞中的白薄酒,心裏略略有點嘆惋。

他記得,從前他還是子房先生的時候,蕭何便一直是蕭兄了。

再怎麽說人生如戲,不能太當真,有些事發生過,總歸是不可能再回到原點的。

“只是,有時候我還是有些好奇,若是子房兄真的像戲文裏那樣早就與我相識,當真會為我求情嗎?”

韓信突然問道。

張良聽出他聲音中的自嘲之意,沈吟良久,還是實話實說:

“不一定。”他望著廟臺前的悠悠燈火,說道,“不過,有件事我倒得承認。若我真有那麽一口叫元戎的寶劍,我定是如戲文裏那樣,永遠不會後悔贈與大將軍的。”

韓信沈默了一會兒,終於十分鄭重地雙手拿起酒盞做出敬酒的手勢,然後將酒盞中的酒一飲而盡。

“多謝。”他簡短地說道。

張良卻突然意識到,至少他們之間那個跨越幾百年的心結,終於是解開了。

從那日以後,他和他這位多年的同僚終於又可以正常的交流關於兵法的種種心得,吐槽今年武舉考試又出了什麽奇葩考卷,甚至還多了一個新的交流點:最近又找到了什麽關於自己的神奇劇本。

這樣的結果是,有一日諸葛亮同他有的沒的寒暄半天,突然問道:“前日碰到韓信將軍,他看著我一楞,突然嘟囔了一句‘根本完全不像啊’便走開了,令人不解其意,留侯可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他一下子失聲便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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