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演義-昆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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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漢演義-昆陽雪
“老師，要下雪了，請您進屋吧。”
今日自過午起，寇恂就見自己的授業恩師坐在他們寄宿的古寺的庭院中，望著天，似乎若有所思，眼見得天愈來愈陰，他仍舊絲毫沒有回屋的意思。老師年紀大了，若是感了風寒就糟了，想到這裏，他便忍不住出去相勸。
“又要變天了啊。”馬援似乎是在回答他的話，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語
“我今日去城東沽了酒，正待與老師共飲。”一陣冷風吹來，寇恂下意識的緊了緊自己的衣襟。
“忘了你怕冷了，那我們進去吧。”
幾杯烈酒落肚，寇恂終於覺得身上暖和了些，正待起身擺上棋盤，按平日的慣例與老師手談一局，卻聽得老師沈聲說道：“子翼，你已是過了而立之年了吧。”
“正是。”
“你早該成家了，這些年為師卻一直領你四處游歷，倒是耽誤你了。”
“這是哪裏的話。”
“那時我確實擔心你年紀太輕，又遇潼關那等變故，恐怕一時想不開，灰心喪志，荒廢了學業。不過現在想來，你少年老成，倒是我多慮了。若是當時叫你回歸鄉裏——”
“學生孑然一身，只有老師一個親人，自然老師去哪裏，我便去哪裏。”
寇恂堅定的回答道。
“你這樣說，反叫為師更慚愧了。”
“老師——”
“什麽都不必說了。子翼，你說，若是我那時候沒有讓你隨我去昆陽助劉文叔突圍，是不是就不會耽誤你這麽多年了？”
昆陽。
寇恂擡頭望去時，發現雪已經淅淅瀝瀝夾著寒雨下下來了。
“老師——陪同您游歷天下，讀書學劍，雖然囊中羞澀了些，但學生不覺得自己受了什麽苦，反而覺得逍遙隨心。”他終於張口說道。這倒也不能算是安慰老師的假話，他並非是汲汲於名利之人，現在過得雖然清貧，但能與如兄長般的老師朝夕相處，隨時得老師指點，他覺得這樣也很好。
“前幾日，你為補貼用度把你的盔甲賣掉了吧。”馬援突兀的開口，寇恂嚇了一跳，他還以為這件事自己做的已經夠隱秘了。
“這，學生——”
“我知道，你心裏一定不好受。那盔甲還是去昆陽那年為師托人替您打成的，也跟了你十幾年了。”
“畢竟——現在已經不再是那時候了，老師，王莽老賊已誅，解甲歸田，不也是合宜之舉嗎？”寇恂說話間，猛得飲下一大白。
那年在潼關，他們有功不得封賞，被皇帝一紙詔文草草散去。而主公也並沒有為他們向皇帝爭取些什麽，也許是擔心被皇帝忌憚吧。
“去昆陽那年，子翼，你剛剛加冠不久吧。”
“我那時二十二歲。”
“我記得，那時候不少人嫌你年輕，對你執掌帥印多有不服。”
自從潼關之後，他們好像很久沒再說過關於昆陽的往事了。寇恂又灌了自己一盞，覺得頭好像有些發昏。自己真是越來越沒用了。
“並非是許多人。是姚次況。剛開始他只服仲華一人，若不是老師設計整了整他，他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懂得軍令如山呢。其實要說年輕，耿少將軍才是真得年輕，卻也沒見姚先鋒找耿少將軍的麻煩，況且仲華明明比我年少。”
窗紙被雪打的簌簌作響，雪似乎下得越來越急了。他給老師和自己滿上了酒，執著酒盞說道：“初次見仲華的時候，我還以為名鎮關內的鄧大元帥是位身經百戰的老將軍，結果一看，來的卻是個白馬銀槍的小夥子。”
“主公當年也還年輕，鄧仲華和他是同窗，自然不會太老。”馬援抿了口酒，靜靜望著寇恂。
“嚴先生那時故意把仲華說得跟個老人家似的，看我理解錯了也不糾正，分明就是想拿我開開心吧。好多年沒見仲華了，不知他現在過得怎麽樣。不過就算是見了，大概他也大大變了樣了。老師您看，咱們雲游天下，逍遙自在，可我這些年鬢角還是開始生白發了，仲華在南陽務農，勞心勞力，受得摧折更深吧。”
“南陽這幾年不甚太平，仲華那孩子那麽精明，恐怕早就搬去不知哪裏了。不過你若想他，又不畏刀兵，我們倒可以擇日去南陽看看。”
“老師說的是。”寇恂點點頭，又說道：“記得那時候仲華也是氣人。馬武馬先鋒不知怎麽，總是記錯我的表字，一開口就喊我寇子玉，我糾正多少遍他都記不住，結果仲華那次聽見，覺得好玩，居然也開始叫我子玉，在往後，連主公都改口叫我子玉了。老師，咱們整個昆陽城的漢軍，到最後大概只剩你還記得我的表字是子翼啦。”
“那一年你剛到昆陽，年紀雖輕卻見識深遠，對主公多有助益，主公當著眾將士的面誇你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君子，因而大家難免把你和玉聯想起來，才會犯這樣的錯。”馬援盯著手中的酒盞，補充說。
“我記得有次和君文鬧得不太愉快，是不是也是因為表字的事呢，想不起來了。”
寇恂搖了搖頭，似乎想整理一下思緒。十幾年過去，好像有些事真的已經模糊了。
“不是的，子翼。當時賈君文所領的部將犯了軍紀，你按軍法處置了那個人，結果君文覺得你不講情面，大發雷霆鬧到了主公那裏。你處事嚴正，對君文卻又懂得寬容，主公和我都很欣慰。”
“君文那裏軍紀混亂嗎？我怎麽記得軍紀混亂的是吳子顏呢？”
“你也別總這麽說吳子顏，他現在鎮守信都關，為官十分清正，是百姓之福。”
“說到子顏，在昆陽那時候，吳子顏的夫人才去世不久，他那位夫人雖是王莽的女兒，人卻很義烈，他一提起便十分感傷。不過聽說現在子顏已經續弦了。”
“畢竟已經過去這麽久了。”
“我還記得，君文那次回昆陽城時渾身上下都是血，主公都嚇著了，後來才知道，那天出戰他借了岑君然的馬，打仗時寧可傷著自己也不肯傷著人家的馬，因此傷得特別重，好在最後他並無大礙，不過岑君然卻被他的行為感動得不得了。老師，要是所有人都能像君然和公孫那樣把軍紀管好，省我們多少事。”
“你說的也是。”
馬援看著眼前絮絮叨叨的學生，一句一句的附和著。
自潼關散將之後十年來，他不曾再和學生提過昆陽。然而他又何嘗不懷念昆陽大戰那時候呢？那一群壯志淩雲的年輕人意氣風發，指點江山，而他的學生，在他眼中則是昆陽城裏最耀眼的少年人。然而時過境遷，再談過往，總不免有些傷感。所以他才會選擇幹脆不談。
直到他發現子翼悄悄的賣掉了鎧甲，回來後卻仍舊歡笑如常，他才反應過來，子翼為人隱忍恬退，這麽多往事，這麽多情緒憋在心裏，再不尋個時機發洩出來，會悶壞了的。可能也只有讓他發洩出來，他才能真正的走出潼關散將的陰影，重新振作起來。
拖了這麽久才發現這一點，自己真是個糟糕的老師，馬援暗想著，擡頭卻見學生有點搖晃的站起身來，伸手推開了窗。此時外面雪已經飄揚得如鵝毛了
“老師，你看，這雪下的多好看。若無一曲相助，未免辜負了美景。”
寇恂拔起掛在墻上的劍，向他笑道。
“我其實也沒那麽怕冷的。”
他推開房門，將這滿天的碎玉亂瓊放了進來，自己則立在階前，彈著劍唱起了歌
“懷抱淩雲志，萬丈英豪氣。四野埋麒麟，鹽車困良驥。何日龍虎逢，甚時風雲際。怎樣路來通，未遇真命帝。”
馬援和著他的歌聲，也低唱了起來。
潼關之後十年間的委屈和不甘，在那一刻隨著歌聲，融進了漫天雪中。
“元帥？！”
兩人驀地轉頭，竟然看見一張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就算滄桑了十年，到底還是人還是不會認錯的。卻見吳漢先是楞在那裏，繼而眼神由疑惑瞬間轉成了驚喜。
“元帥，子玉！”
那場在心中下了十幾年的紛紛揚揚的雪，大略終於是要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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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要下雪了，請您進屋吧。”
今日自過午起，寇恂就見自己的授業恩師坐在他們寄宿的古寺的庭院中，望著天，似乎若有所思，眼見得天愈來愈陰，他仍舊絲毫沒有回屋的意思。老師年紀大了，若是感了風寒就糟了，想到這裏，他便忍不住出去相勸。
“又要變天了啊。”馬援似乎是在回答他的話，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語
“我今日去城東沽了酒，正待與老師共飲。”一陣冷風吹來，寇恂下意識的緊了緊自己的衣襟。
“忘了你怕冷了，那我們進去吧。”
幾杯烈酒落肚，寇恂終於覺得身上暖和了些，正待起身擺上棋盤，按平日的慣例與老師手談一局，卻聽得老師沈聲說道：“子翼，你已是過了而立之年了吧。”
“正是。”
“你早該成家了，這些年為師卻一直領你四處游歷，倒是耽誤你了。”
“這是哪裏的話。”
“那時我確實擔心你年紀太輕，又遇潼關那等變故，恐怕一時想不開，灰心喪志，荒廢了學業。不過現在想來，你少年老成，倒是我多慮了。若是當時叫你回歸鄉裏——”
“學生孑然一身，只有老師一個親人，自然老師去哪裏，我便去哪裏。”
寇恂堅定的回答道。
“你這樣說，反叫為師更慚愧了。”
“老師——”
“什麽都不必說了。子翼，你說，若是我那時候沒有讓你隨我去昆陽助劉文叔突圍，是不是就不會耽誤你這麽多年了？”
昆陽。
寇恂擡頭望去時，發現雪已經淅淅瀝瀝夾著寒雨下下來了。
“老師——陪同您游歷天下，讀書學劍，雖然囊中羞澀了些，但學生不覺得自己受了什麽苦，反而覺得逍遙隨心。”他終於張口說道。這倒也不能算是安慰老師的假話，他並非是汲汲於名利之人，現在過得雖然清貧，但能與如兄長般的老師朝夕相處，隨時得老師指點，他覺得這樣也很好。
“前幾日，你為補貼用度把你的盔甲賣掉了吧。”馬援突兀的開口，寇恂嚇了一跳，他還以為這件事自己做的已經夠隱秘了。
“這，學生——”
“我知道，你心裏一定不好受。那盔甲還是去昆陽那年為師托人替您打成的，也跟了你十幾年了。”
“畢竟——現在已經不再是那時候了，老師，王莽老賊已誅，解甲歸田，不也是合宜之舉嗎？”寇恂說話間，猛得飲下一大白。
那年在潼關，他們有功不得封賞，被皇帝一紙詔文草草散去。而主公也並沒有為他們向皇帝爭取些什麽，也許是擔心被皇帝忌憚吧。
“去昆陽那年，子翼，你剛剛加冠不久吧。”
“我那時二十二歲。”
“我記得，那時候不少人嫌你年輕，對你執掌帥印多有不服。”
自從潼關之後，他們好像很久沒再說過關於昆陽的往事了。寇恂又灌了自己一盞，覺得頭好像有些發昏。自己真是越來越沒用了。
“並非是許多人。是姚次況。剛開始他只服仲華一人，若不是老師設計整了整他，他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懂得軍令如山呢。其實要說年輕，耿少將軍才是真得年輕，卻也沒見姚先鋒找耿少將軍的麻煩，況且仲華明明比我年少。”
窗紙被雪打的簌簌作響，雪似乎下得越來越急了。他給老師和自己滿上了酒，執著酒盞說道：“初次見仲華的時候，我還以為名鎮關內的鄧大元帥是位身經百戰的老將軍，結果一看，來的卻是個白馬銀槍的小夥子。”
“主公當年也還年輕，鄧仲華和他是同窗，自然不會太老。”馬援抿了口酒，靜靜望著寇恂。
“嚴先生那時故意把仲華說得跟個老人家似的，看我理解錯了也不糾正，分明就是想拿我開開心吧。好多年沒見仲華了，不知他現在過得怎麽樣。不過就算是見了，大概他也大大變了樣了。老師您看，咱們雲游天下，逍遙自在，可我這些年鬢角還是開始生白發了，仲華在南陽務農，勞心勞力，受得摧折更深吧。”
“南陽這幾年不甚太平，仲華那孩子那麽精明，恐怕早就搬去不知哪裏了。不過你若想他，又不畏刀兵，我們倒可以擇日去南陽看看。”
“老師說的是。”寇恂點點頭，又說道：“記得那時候仲華也是氣人。馬武馬先鋒不知怎麽，總是記錯我的表字，一開口就喊我寇子玉，我糾正多少遍他都記不住，結果仲華那次聽見，覺得好玩，居然也開始叫我子玉，在往後，連主公都改口叫我子玉了。老師，咱們整個昆陽城的漢軍，到最後大概只剩你還記得我的表字是子翼啦。”
“那一年你剛到昆陽，年紀雖輕卻見識深遠，對主公多有助益，主公當著眾將士的面誇你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君子，因而大家難免把你和玉聯想起來，才會犯這樣的錯。”馬援盯著手中的酒盞，補充說。
“我記得有次和君文鬧得不太愉快，是不是也是因為表字的事呢，想不起來了。”
寇恂搖了搖頭，似乎想整理一下思緒。十幾年過去，好像有些事真的已經模糊了。
“不是的，子翼。當時賈君文所領的部將犯了軍紀，你按軍法處置了那個人，結果君文覺得你不講情面，大發雷霆鬧到了主公那裏。你處事嚴正，對君文卻又懂得寬容，主公和我都很欣慰。”
“君文那裏軍紀混亂嗎？我怎麽記得軍紀混亂的是吳子顏呢？”
“你也別總這麽說吳子顏，他現在鎮守信都關，為官十分清正，是百姓之福。”
“說到子顏，在昆陽那時候，吳子顏的夫人才去世不久，他那位夫人雖是王莽的女兒，人卻很義烈，他一提起便十分感傷。不過聽說現在子顏已經續弦了。”
“畢竟已經過去這麽久了。”
“我還記得，君文那次回昆陽城時渾身上下都是血，主公都嚇著了，後來才知道，那天出戰他借了岑君然的馬，打仗時寧可傷著自己也不肯傷著人家的馬，因此傷得特別重，好在最後他並無大礙，不過岑君然卻被他的行為感動得不得了。老師，要是所有人都能像君然和公孫那樣把軍紀管好，省我們多少事。”
“你說的也是。”
馬援看著眼前絮絮叨叨的學生，一句一句的附和著。
自潼關散將之後十年來，他不曾再和學生提過昆陽。然而他又何嘗不懷念昆陽大戰那時候呢？那一群壯志淩雲的年輕人意氣風發，指點江山，而他的學生，在他眼中則是昆陽城裏最耀眼的少年人。然而時過境遷，再談過往，總不免有些傷感。所以他才會選擇幹脆不談。
直到他發現子翼悄悄的賣掉了鎧甲，回來後卻仍舊歡笑如常，他才反應過來，子翼為人隱忍恬退，這麽多往事，這麽多情緒憋在心裏，再不尋個時機發洩出來，會悶壞了的。可能也只有讓他發洩出來，他才能真正的走出潼關散將的陰影，重新振作起來。
拖了這麽久才發現這一點，自己真是個糟糕的老師，馬援暗想著，擡頭卻見學生有點搖晃的站起身來，伸手推開了窗。此時外面雪已經飄揚得如鵝毛了
“老師，你看，這雪下的多好看。若無一曲相助，未免辜負了美景。”
寇恂拔起掛在墻上的劍，向他笑道。
“我其實也沒那麽怕冷的。”
他推開房門，將這滿天的碎玉亂瓊放了進來，自己則立在階前，彈著劍唱起了歌
“懷抱淩雲志，萬丈英豪氣。四野埋麒麟，鹽車困良驥。何日龍虎逢，甚時風雲際。怎樣路來通，未遇真命帝。”
馬援和著他的歌聲，也低唱了起來。
潼關之後十年間的委屈和不甘，在那一刻隨著歌聲，融進了漫天雪中。
“元帥？！”
兩人驀地轉頭，竟然看見一張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就算滄桑了十年，到底還是人還是不會認錯的。卻見吳漢先是楞在那裏，繼而眼神由疑惑瞬間轉成了驚喜。
“元帥，子玉！”
那場在心中下了十幾年的紛紛揚揚的雪，大略終於是要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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