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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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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就訂做了這個男雕塑”禿頂的中年男子邊搬著雕塑邊問, “我記得那個女的穿的紅旗袍,也是民國,就換一個像什麽話最好不要臨時反悔,我可不想大熱天的再跑一趟……”

“誰知道呢。”穿著夾克的男人搖了搖頭, “老板愛換啥換啥,就是這兩個雕塑好像在這放了挺久了,我記得十年前我剛進這一行的時候,那男雕塑就在了,後來沒過半個月,那女的也搬進來了……”

“這麽說兩個不是一對”禿頂男人問, “我看照片還挺般配的……”

“是吧,可能那時候也是專門找了差不多風格的……價錢低不了嘖……”

兩人邊閑聊邊把年輕的雕塑搬進了酒店,桃瓷跟在後頭細細地聽著,越聽越覺得這兩人說的就是安娜和時風。

如果時風被搬走了,那安娜要怎麽辦

桃瓷害怕地抿了抿唇,連忙越過兩個工作人員,快步往時風所在的那條走廊深處跑去。

在少年匆忙趕過去的時候,安娜和時風已然變回了雕塑,分別筆直地站在走廊兩端,微笑地看著對方。

而大腹便便的酒店經理帶著雕塑專賣店的雕刻大師站在一邊,擡手指了指時風,問:

“之前我們客戶反饋說這兩個雕塑看著太逼真了,有一個女客人因為半夜看到這雕塑,嚇得睡不好覺,你看換成哪種雕塑比較好”

那年輕的大師端詳了一下時風,沈吟道:

“這個雕塑應該是民國時期的作品了,我猜是仿照真人雕的,所以大半夜看起來就有點嚇人了,不過這也說明了雕刻大師技藝的精湛,你們如果不是真的很嫌棄,其實可以換個地方放著,他很有藝術感和年代感。”

“唉……這座酒店改造以後就沒有一點覆古氣息了,要不是這兩個雕塑年頭夠久,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回憶,早該換了,回頭我讓人搬家裏去。”酒店經理嘆了口氣,拍了拍時風的肩膀。

女大師聞言笑了起來,說: “那就先換這個男的吧,女雕塑完沒還工,大概後天可以送過來。”

酒店經理應了一聲,又看了看時風,轉身帶著女店員去看另一條走廊放著的雕塑。

桃瓷細細喘著氣站在後頭,見兩人走遠了,忙快步跑到時風面前,擡手揮了揮,焦急地開口喚道: “時風時風!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雕塑毫無反應。

桃瓷急得眼角發紅,又如法炮制地叫了幾次安娜,卻同樣沒有得到回應。

時風和安娜變成雕塑的時候,是能聽到外界的聲音的,這也就意味著,酒店經理說的話他們都聽到了。但是桃瓷本就不屬於過去,他在這裏是不存在的,沒有人能看得到他,這也意味著他的話無法被時風聽到。

桃瓷深吸了口氣,緊張得手都在發抖,但他此刻也毫無辦法。

他能聽到的事情,時風肯定也聽到了,而雕塑根本無法移動,也無法提前醒來,他們無能為力。

意識到這一點,桃瓷垂下眼,擡手用手背捂住眼睛,慢慢蹲了下去,將頭埋進了膝蓋裏。

而走廊兩邊的溫文爾雅的男人與美麗端莊的女人,依舊笑盈盈地看著對方,姿勢得體而優雅,仿佛歲月靜好。

他們不是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厄運,而是明知道大難臨頭卻依舊只能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依舊只能維持著一成不變的微笑,一動不動地等待命運的裁決。

而命運之於他們,本來就不是公平的。

很快的,那兩名中年工作人員便擡著新的雕塑來到了走廊。

禿頂男人將優雅的時風拖到一邊,又和夾克衫男人一塊將新的青年雕塑搬到時風之前所在的位置,正好和安娜相對。

那青年雕塑身著合身的西裝,面帶恰到好處的笑容,是典型現代迎賓人員的裝束。

兩名工作人員端詳了一下笑意盈盈的安娜和同樣微笑著的新雕塑,比對著方向又調整了一下兩座雕塑的位置。

擺好新雕塑的姿勢後,禿頂男人已經累得錘了錘背,吐了口氣,拉起脖子上掛著的毛巾,隨意地擦了擦汗,說:

“累死老子了!今天早上四點多開始搬,這個是第76個吧,腰都差點斷掉嘖嘖……不過話說回來,這個穿唐裝的要怎麽處理老板有說要運回店裏不看起來還是挺值錢的啊!”

“我看看單子……”夾克衫男人也跟著擦完汗,掏出褲兜裏的一張皺巴巴的紙,打開後看了一下,念道: “酒店經理要求是把這個唐裝的先換掉,怎麽處理沒說,應該不要吧,之前不是說這雕塑嚇到客人了嗎”

“嘖也對!那就拖出去扔了!這麽重的物件我們也沒法搬回去。”禿頂男人說完就紮好馬步,招呼同伴吆喝了一聲,蓄起力氣一塊把時風的雕塑猛地擡了起來,吃力地咬牙道: “這雕塑怎麽死沈死沈的啊!都快趕上剛剛那個三倍重了吧,真他。媽奇葩!”

在他還有力氣抱怨的時候,夾克衫男人已經被重量扯得翻著白眼,腳下開始打滑了。

夾克衫男人已年過不惑,由於長時間風吹日曬地在外勞作,看著臉色蠟黃,身形瘦小,脊背也有些佝僂,此刻身上承受的重量猛然超出了負荷,同樣用力得臉紅脖子粗的,勉力跟著禿頂男人踉踉蹌蹌地挪了幾步。

誰知道,前面禿頂男人忽得一個不註意,往後退的幅度大了些,那夾克衫男人猝不及防被帶得左腳絆右腳,手上一個打滑沒抓緊雕塑,竟然連人帶雕塑一塊重重地砸到了大理石地板上。

眾人只聽見“嘭”得一聲巨響,緊接著就是兩個男人的慘叫聲,桃瓷被嚇得肩膀抖了抖,捏著手指驚慌失措地擡頭看過去,烏黑的桃花眼登時睜圓了。

本該被兩個工作人員好好搬出去的雕塑,此刻竟整座面朝下砸在地板上,舉著煙鬥的那只手和微微曲起的一條腿被重力撞擊得直接從中間折斷,無數細碎的石塊散落在地板上,一片狼藉。

“時……時風……”

桃瓷微弱的聲音幾不可聞,他緊緊咬著唇,小臉煞白,晶瑩剔透的淚珠大顆大顆往下掉,整個人僵硬地蹲在墻角,動都動不了。

禿頂男人見同伴摔倒在地,不顧被砸傷的腿,立刻忍痛爬起來過去扶起人來,而酒店的保安也聞聲迅速趕了過來,幫忙把受傷的兩人扶出去。

桃瓷害怕地抽泣一聲,手指緊緊捏著衣角。

他此刻根本不敢轉頭去看安娜的表情,只是逼著自己站了起來,幾步撲過去跪在時風身邊,抖著手把掌心貼到時風斷裂的手臂處,不要命般地往裏輸入妖力。

“沒事的沒事的……”少年努力眨了眨眼,擡手胡亂地擦掉眼淚,試圖讓自己的聲音鎮定一些,細聲細氣地安慰道: “桃瓷可以治好你!我的妖力很厲害,可以治好的,不要害怕……”

源源不斷的本源妖力不斷輸入男人折斷的手臂處,好半天才稍稍修覆了傷口,桃瓷顫抖著手把掉在地上的那節斷臂撿了起來,安到斷裂的傷口處,繼續用妖力修覆,小聲道:

“我幫你治好,不會有事的……安娜也不要害怕……”

然而那樣嚴重的傷勢那裏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徹底治好的。桃瓷只來得及將時風的斷臂接上去,還沒開始治腿,酒店的保安就帶著清潔工來到了走廊。

幾個人先是合力將時風翻過來,又一塊擡了起來,穩步往酒店外走去。

而一條腿斷折,身上各處都有不同程度損傷的男人,依然微笑著仰望著天花板,任由自己被人帶離此處。

桃瓷慌亂地伸手想將人攔下來,卻撲了個空,這才想起自己根本摸不到記憶裏的人,只好憋住洶湧而出的淚意,頭也不回地對著安娜交代了兩句,又快步跟著工作人員跑了出去,唯恐他們再次對時風造成傷害。

一路跟著清潔工們來到了酒店門口,桃瓷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將時風扔上了裝垃圾的貨車,連同那條斷腿,一塊陷進了滿車的塑料袋裏。

原本光鮮耀眼的男人,此刻竟與垃圾為伴。

少年倉惶地挪了兩步,正好對上雕塑的眼睛。

時風溫和地笑著,仿佛根本察覺不到疼痛,定定地同少年對望。

桃瓷怔怔地走了兩步,下意識伸出手想去握住時風尚且完好的那只手,卻只聽見貨車發動的聲音傳來。

他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跟著爬上了貨車,也不管車上充斥著難聞的氣味,蹲到時風的身前,顫抖著將溫熱白皙的手心輕輕放到了男人臉上,遮住了那雙微笑著的眼睛。

明明對方從始至終都在微笑,他卻覺得有一種極為深重的悲哀,從那雙眼睛裏透了出來。這是桃瓷第一次懂得,什麽叫做命運弄人。

少年將頭埋到膝蓋間,軟聲低喃道: “沒事的……桃瓷跟著你一塊去,等確認你沒事了,再想辦法讓安娜來找你……”

這是他唯一能夠做到的事情了。

哪怕他並不知道時風被丟棄後本體會不會遭遇更大的損傷,哪怕他根本無法保證時風被遺棄的那個地方足夠讓安娜在12個小時內徒步趕到,哪怕他無法確定安娜會不會很快也被帶離這個酒店。但是,桃瓷是來救人的,他不可以說做不到。

如果連他也放棄,那就沒有希望了。

在貨車頭也不回地離開酒店之際,酒店走廊內,目睹了全程,依舊站姿端莊的旗袍女人笑容凝固,棕色眼眸裏忽得閃過一絲紅光。

一行熱淚由眼中滾落,順著光潔的臉頰滑落。

下一秒,本該一動不動的雕塑緩緩擡起了手,一把扯去頭上的祖母綠發簪,如瀑黑發垂落及腰,烏黑的發絲貼著精致的臉頰,襯得女人面容秀美。

她隨手將發簪一擲,動作僵硬地邁出步子,仿佛每走一步都要承受極大的痛苦般臉色慘白,卻始終昂首挺胸,頭也不回地一步步朝酒店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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