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番外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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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番外六
銀鈴走回宮務坊，嘴還撅得老高，青竹看見了，不禁打趣道: “這小嘴都能掛上油瓶子了，誰招惹你了”
銀鈴站在院子裏，兩只手叉著細腰，氣鼓鼓地說: “別提了，我今個去後殿送東西，路上遇到了個公子哥，我朝左走，他也朝左走，我朝右走，他也朝右走，弄得我不小心把手裏的東西都摔了，都怪他!”
青竹笑起來，寬慰她道: “算了，本來咱們做下人的，就是要給貴人讓路的，那位公子沒有斥責你不懂規矩就不錯了。”
銀鈴哼了一聲， “我看他就是成心的!”
“別亂說話，隔墻有耳，一會讓那誰聽見給你告上去，你吃不了兜著走。”青竹嗔怪道。
她比銀鈴早進宮兩個月，兩個人關系也不錯，不禁就多提點了兩句，
銀鈴知道青竹也是為自己好，就乖乖閉上嘴不說話了。
看著她進了屋，青竹留在原地蹙眉想了半天，也不記得今天有哪個府中的公子進了宮，倒是三王爺剛從南方回來了。
正想著，就聽見銀鈴剛剛走進去的屋子裏鬧出一陣動靜。
一道尖細的嗓音忿忿道: “你是不是偷拿我的那個簪子了”
銀鈴半點不讓步，嗓門比她還大， “我呸!你哪只眼睛看見我拿你的簪子了”
那道嗓音繼續叫罵道: “這還用看見昨天這屋裏除了你還有別人今天一早起來我就找不到了，偏偏你昨個病了沒去宮宴，所以不是你是誰”
青竹趕緊進了屋，還有兩個在院子裏的姐妹也跟著進來，就見銀鈴冷笑一聲，指著對面的女子罵道: “真是瞎了你的眼，你都沒看見就說是我拿的，那我還說我丟的那個帕子是你偷的呢”
戴著粉花的宮女被她堵得說不出話，周圍幾個宮女也忙勸道: “行啦行啦，都少說兩句吧，阿蓮你又沒看見銀鈴拿了，何必這樣直接罵她呢。 “
阿蓮臉上有些掛不住，跺跺腳轉身走了，嘴裏還小聲嘟囔著， “沒爹沒媽的就是不行，小偷小摸……”
“你最說一遍!”
銀鈴可不會忍她，沖上去一把就拽住了阿蓮的衣裳， “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阿蓮一驚，轉過身就與她撕扯起來，兩人你拽我的頭發，我推你一把，阿蓮顯然不是銀鈴的對手，就不禁罵道: “銀鈴你敢打我”
“告訴你，我銀鈴是最不受氣的，以前在白城八條街，誰敢惹我”
銀鈴繡眉倒豎，瞪著大眼睛道: “你少找我的麻煩，別以為我是個剛進宮的，就怕了你個老人，我銀鈴誰都不怕。”
這阿蓮欺負新來的宮人欺負慣了，那個不是乖乖地任她打罵，可到了銀鈴這，卻是碰上了硬茬子。
她是個欺軟怕硬的，心裏暗罵兩句，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銀鈴看著她的背影，偷笑了一聲，她笑起來是極好看的，出落得明媚大方，典型的北方佳人之姿，嗓音又好。
初來宮裏的時候，就是因為偶爾聽到了她的笑聲，司事的嬤嬤才給了她名號叫銀鈴。
雖是把阿蓮給罵了一通，但第二日嬤嬤還是讓她們幾個都幫著去找阿蓮的那個簪子，聽說是阿蓮攢了好久銀子買的，不知在哪丟了，對著嬤嬤哭了好半晌。
銀鈴也跟著去了，走著走著，她忽得想起了阿蓮前兩日好像是去過翊坤宮那邊，那邊草叢多，有個小花園，極有可能是掉到裏面沒發現。
她左右看看，沒看到青竹，便幹脆獨自過去了。
正在那邊高高的草叢裏翻找著，就聽身後有人說話。
“你在找什麽”
銀鈴轉過身，看清眼前人後一楞，竟是自己昨日遇到的那個公子哥。
“丟東西了”公子哥對著她挑挑眉。
昨天碰見的時候，天都擦黑了，故而銀鈴壓根沒註意這位公子的相貌。
但今日看來，還真是有幾分標志的，眉清目朗，輕笑著如清風拂面，很是清雅溫和，如竹如松。
“是，丟了個釵子。”
銀鈴在白城八條街混了好幾年，都沒見過這般好看的人，不知為何，有些不自在，回答道。
“長什麽樣子”那公子哥還挺閑，居然也不走，還饒有興致地問。
銀鈴越看越覺得狐疑，就戒備地說: “不必了，奴婢自己找就好。”
說完，她又彎下腰去在草叢裏到處摸索，天都快黑下來了，還是沒找到。
銀鈴不禁有些氣餒，打算打道回府，卻忽得瞥見那公子哥竟是還未離開，依舊一錯不錯地看著她。
不會是個傻的吧。
銀鈴暗地嘀咕一聲，就要走，卻瞥見男人的手中握著個閃著銀光的東西。
她立刻敏銳地問道: “你手裏是什麽”
“這個嗎”三王爺舉起手中的粉簪， “我撿到的。”
銀鈴感覺自己心中的火氣一下子就冒上來了，三步並作兩步沖過去， “你耍我!”
“我如何耍你了”三王爺笑得揶揄。
“你明知道我在這裏找簪子，自己早就撿到了，卻不肯告訴我，就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在這裏亂翻!”
銀鈴氣得差點咬碎一口銀牙。
“明明是你自己不肯告訴我到底長什麽樣的，我又不知你就是在尋它，當然只好自己拿著了。”
三王爺狡黠地眨了眨一雙星目，打趣道。
“你……”銀鈴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情緒，一把拿過了那枚簪子， “謝謝公子!”
不料，簪子卻被三王爺緊緊攥住，銀鈴拽了半天也沒抽出來，她擡頭看向三王爺。
三王爺卻不急不忙地問道: “你入宮多久了”
銀鈴不知他是何意，只回道: “還未滿七日。”
“那就怪不得了……”三王爺然地輕輕一笑。
“你到底是何人”
銀鈴盡管已經被嬤嬤教訓過，但看這公子很好說話的模樣，又忘自己的身份，也不用敬語了。
“我你竟不知道我嗎”
銀鈴的心瞬間就提了起來，以為自己得罪了不得的貴人。
三王爺眼珠一轉，煞有其事地一甩手中的折扇， “我可是這宮裏的紅人，皇上和皇後娘娘都重用我呢。”
銀鈴的眼睛立刻睜大，認真地看著他， “真的嗎你是哪個宮裏的”
她人還未認全，所以還真被唬住了，有些緊張地等著三王爺回話。
“我是三王爺宮裏的大太監，經常出宮給三王爺辦事，你不知道也正常，公公我深明大義，不會尋你麻煩。”
三王爺搖搖手中折扇，十足的宦官嘴臉。
“可你看著不太像啊……”青竹上上下地看了三王爺一圈，尤其在一個地方停了片刻。
“我見過的公公都不似你這樣……這樣好看。”
她最後幾個字聲調輕了許多。
三王爺拿折扇遮住嘴一笑，放下折扇饒有其事地說: “所以說我和他們不一樣啊，我在宮中待得少，常年行走江湖替三王爺辦事，自然看不出。”
銀鈴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原來是這樣，那你還真得挺厲害的。”
她崇拜地看著眼前的男人，聽說做太監可疼了，還要把那啥切掉，就是可惜了這張臉……
三王爺察覺到她的眼神，身姿一僵，清清嗓子岔開了話題， “這簪子是你的嗎”
“不是，是另一個宮女的，我來幫她找。”既然大家都是做下人的，銀鈴不禁就語調隨意了許多。
“那你不能直接去給她，否則她懷疑是你偷偷藏起來了怎麽辦”三王爺提醒道。
經他這麽一說，銀鈴也覺得很有道理，忙點點頭， “你說得對，她昨日就懷疑是我了，我可不能直接給她。”
“本王……雜家今日得了空，可以給你做個證。”三王爺差點說漏嘴，停頓一下繼續道。
銀鈴沒註意，感激地笑了笑， “真是麻煩公公了。”
她扭頭去找了嬤嬤過來，嬤嬤遠遠地看見三王爺，就大驚失色要跪下身行禮，幸而還未來得及就被三王爺一個眼神制止了。
“這位是三王爺宮裏的大太監，可以幫奴婢作證，的確是奴婢尋到的。”
銀鈴忙給嬤嬤介紹了一下三王爺。
好在男人似乎沒有說謊，嬤嬤果然一眼認出他，態度十分恭敬，又是賠笑又是躬身地把男人送走了。
看得銀鈴暗自咂舌，又有點高興，識得這麽一個有權勢的公公，日後在宮中說不定還能說上話，他還長得那麽俊俏。
等晚上，阿蓮拿著那根簪子，就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聽嬤嬤說你和別人一起撿到的，是誰”
其實是嬤嬤暗示了她，銀鈴似是新結識了個宮中的大人物，讓她少招惹銀鈴。
“是一位大太監。”銀鈴沒多想，隨口答道。
阿蓮蹙蹙眉，她還以為是什麽主子，這大太監再厲害，可也是做下人的，就撇撇嘴不說話了。
銀鈴卻覺得很是歡喜，半分沒察覺那大太監有什麽不對，還想著何時再遇到他，可以多說兩句話。
沒多久，這個機會就來了，嬤嬤又讓人去送東西，給她分派的就是三王爺的宮殿。
她趕緊就拎著盒子去了，一路到了三王爺宮裏，卻沒見到那個大太監，她將東西放下，有些失落地想回去。
剛轉過身，迎面就撞上一個人，不是那大太監是誰。
銀鈴一喜，下意識地展露笑顏，三王爺心情也很好的模樣，道: “急著走麽出了這麽多汗，留下吃兩塊點心吧。”
銀鈴一猶豫，怕自己讓他惹了麻煩，好在男人立刻看出她的顧慮，靠近她小聲道: “沒事，三王爺出去了，今日都不在宮中，沒人敢說你的。”
她這才放下心，跟著男人在放著冰的側殿坐下，不多時，就有宮女送上來兩盤點心和龍井茶。
“嘗嘗，新季的龍井豆糕和荷花酥。”
男人隨意一招手，宮女們立刻退了下去，看得銀鈴更加稱嘆， “看來你在宮裏真得很厲害。”
三王爺微微一笑，把盤子推了過去。
銀鈴本想矜持一下，然而吃了一口後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太好吃了，她從未吃過這般好吃的點心，沒忍住吃了一塊又一塊。
等她感到飽腹時，才發現兩個盤子都已見了底，只餘下一塊荷花酥還未動，銀鈴少有地不好意思起來，將盤子推過去， “您也吃。”
三王爺非常善解人意地說: “你吃吧，我不愛吃甜的，用不用再給你包兩塊拿回去”
銀鈴擺擺手， “不用不用，太麻煩公公了。”
三王爺也沒有強求，只道: “也好，日後想吃了，隨時過來。”
銀鈴很是感激，在白城摸爬滾打幾年，還不曾見到這等和善之人，她也有點懷疑，咽下最後一口荷花酥道: “你為何對我這般好”
三王爺的手一頓，隨後笑道: “覺得你性子很對我脾氣，這深宮裏交個朋友不容易，就想與你多說說話。”
銀鈴理解地點點頭，雖是還有些奇怪，卻也沒再深究。
殊不知，等她走後，一個老太監湊上前， “殿下，您這是……”
剛剛殿下不知怎的，忽然就讓自己藏起來，還自稱自己才是三王爺宮中的大太監，可把他嚇了一跳。
“沒什麽，你不覺得她勁勁的，挺可心的嗎”
想起銀鈴那張氣鼓鼓的小臉，三王爺忍不住笑了起來，還挺可愛。
大太監不敢說話，只意味深長地看了還在笑的三王爺一眼，不知想到了什麽，提了一嘴， “說起來，您也十七了，卻還沒有教導宮女呢。”
三王爺一怔，望著窗外陷入了沈思。
隨後一陣子，銀鈴幾乎日日都能去三王爺的宮中找那大太監玩，每次她一去，男人定是拿出各種時興點心和甜梅子酒招待她。
有時候，兩人還會爬到屋頂上，一起看著太陽下了山，旁邊放著兩壺清酒，侃天說地。
銀鈴本對他有些戒備，但知道他也是下人，還是半個男子的太監後，很快就與他親近起來，什麽事情都來問問他。
男人也確實幫了她許多，說起話來又十分有道理，讓從未讀過一天書的銀鈴很是敬佩。
而且男人雖是學問很深，卻從不賣弄，反而一點架子沒有，詼諧又有趣，兩人合拍得很，恨不得從清晨說到午夜。
三王爺只覺得銀鈴實在是太可愛，日日盼著銀鈴來尋他，銀鈴也開始每日起身後尋由頭去找三王爺說話。
而嬤嬤也從不管她，還把許多三王爺宮中的事務交給她去做，三王爺更是整日不在宮中，更方便了銀鈴兩人。
這日，銀鈴再來找三王爺時，手中卻破天荒地也拎了個紙包，三王爺遲疑地打開，發現是宮外一家鋪子的招牌點心。
“這是何意”三王爺看著銀鈴問。
“總是吃你的點心，我也托人給你買了些，是宮外挺出名的一家鋪子做的，還熱乎，你嘗嘗。”
銀鈴拆開拈起一塊，遞給男人。
三王爺也不知怎的，忽然鬼使神差地竟是直接向前一湊，用嘴含住了那塊點心。
銀鈴驚得手一抖，差點把點心弄掉，三王爺也回過神，忙用手接住。
銀鈴左看看右看看，臉都難得紅了上來，磕磕巴巴地說: “其實我也是來找你道別的，我明日就要被分去其他的宮中了，到時候就要一直在宮中伺候，不像在宮務坊一樣方便了。”
男人卻咽下點心一笑， “我當是什麽大事，原是為了分宮。”
算算日子，也的確到新進宮的宮人分配的時候了，他擡起眼，忽得問道: “你可願跟著我”
銀鈴一楞，下意識地說: “可以嗎我聽說這是皇後娘娘定下的，已經定下了去哪個宮，就改不了。”
她也想過來尋男人想想辦法，又覺得這是皇後定下的事，男人畢竟只是個太監，還是莫要麻煩他了。
“還有一法。”三王爺知道時機到了，說道。
“什麽辦法”銀鈴慌忙追問。
“做我的人。”男人面上浮現一抹淡淡笑意。
“做……你的人”銀鈴重覆了一遍，隨後騰一下站起身。
“你想讓我做你的對食”她難以置信地問道，覺得有些荒唐。
但又想了想，竟又覺得也不是不可以。
銀鈴的臉紅了一霎，她極少地露出了小女兒的嬌憨， “也，也不是不可以啊。”
男人雖是不太行，但和她的確還算合適，長得又好看，兩個人在宮中做個伴也不是不可以。
想到這裏，銀鈴的心砰砰跳起來， “那，那說好了，你去幫我說啊。”
三王爺看著她一笑，定定地點點頭。
銀鈴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扭身跑了出去，只留下三王爺坐在屋內對著眼前的紙包，笑得歡喜。
第二日，銀鈴果真是被皇後分去了三王爺的殿裏，和姐妹們道完別，又無視了不知為何臉色非常難看的阿蓮，歡天喜地地就搬去了。
然而等一進門，卻沒看見依言等著她的男人。
銀鈴有些奇怪，自己輕車熟路地拎著小包裹走進殿內，卻見所有的宮人都噤若寒蟬，她一眼瞥見殿內一個背對著她的身影。
穿著明黃色的親王服，氣勢十足。
銀鈴立刻反應過來，這應當就是三王爺了!
雖然不知是怎麽回事，她還是趕緊跪下身去， “奴婢銀鈴，見過三王爺。”
那個身影慢慢轉過來，銀鈴忍不住擡起頭，卻楞在原地， “是，是你”
那張熟悉的俊顏一笑， “是我。”
“你是三王爺”銀鈴太過驚訝，噌一下站了起來。
男人也不覺冒犯，點點頭， “我就是三王爺。”
他走過來，伸出手握住銀鈴的， “並非故意騙你，只是想快些接近你……”
銀鈴終於反應了過來，下意識地朝男人身下看了看，臉上布滿慘不忍睹。
好好一個王爺……
三王爺察覺到她的目光，神色一頓，輕咳一聲道: “本王乃是健全之身，沒有任何問題，這方面你大可安心。”
“我，我又用不到……”話說出口，銀鈴先自己不自在起來。
“你昨日應下了本王，要做本王的人。”三王爺委屈地看著她， “吃了本王幾百包點心，怎可不作數呢”
銀鈴一僵，真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她竟無言以對。
“我會還給你的……”
說好的大太監，變成了王爺，她真是受了驚，喃喃一聲，轉身欲走。
卻被身後人一把拉入懷中， “莫生氣，罰本王日日給你買點心如何搗衣板也可給你拿來出氣，本王是不敢說一個字的。”
銀鈴噗嗤一笑，這還是自己前幾日對他說的，在白城有許多怕夫人的夫君，夫人若是生氣了，便拿著上面有許多小疙瘩的搗衣板讓夫君跪著。
沒想到竟被他聽去了。
“可奴婢身份低微，只能做教導宮女……”銀鈴想起什麽，有些顧慮。
“本王是真心心悅你，定會待你十年如一日，護你周全，倘若做不到，便讓我天打五雷劈，不得好死。”
三王爺認真地看著銀鈴，一字一頓地說道。
銀鈴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呸呸呸地道: “這話實在不吉利。”
三王爺與銀鈴對視一眼，眼底俱是對心上人的喜愛，與對日後的期盼。
銀鈴勾住他的小手指， “我們柳城有個說法，拉過勾後，就是下了生死狀，心不誠的人，要倒黴一輩子的，喝涼水都會被嗆住!”
看著她誇張地皺皺鼻子，三王爺滿眼帶笑。
三王爺覺得，那一刻，他許下的誓言，真心無比。
他以為自己真得能讓銀鈴托付一輩子，他以為自己一定會娶了銀鈴做他的妻，他以為自己會與銀鈴互相看對方白頭。
可偏偏天不如人意，他還是負了銀鈴。
一轉眼，銀鈴已經走了五年了。
三王爺走出寺廟去，身形在寬大的僧服中隨風晃蕩，再不見當年清秀俊朗的三殿下。
他終於又做夢了。
好似又夢回了他與銀鈴初識的時候。
他騙銀鈴說自己是大太監，銀鈴信以為真，每日來找他，對著夕陽把酒言歡。
每次在夢中，銀鈴都對他巧笑倩兮，一如初見時，伸出手來問他: “你是何人”
他拼命地將手遞上去，想要握住她，她卻一下子換了臉色，臉上劃過兩行清淚，對他說: “你心不誠了。”
這話，是銀鈴死的那日說過的。
那天，他終於下定了決心，要拋下一切帶著銀鈴遠走高飛，本打算過了除夕夜就走，銀鈴卻在去別宮的馬車上，忽得說了一句， “王爺當時怎麽就騙我呢若是您沒騙我就好了，我也不會……”
她頓了頓，終究沒說下去。
那時的銀鈴，已經很瘦很瘦了，他記不清多久沒再見銀鈴笑過。
他曾經打趣銀鈴像個小氣簍子，總是氣鼓鼓的，可自從跟了他之後，銀鈴卻再也沒那樣發怒過，生怕給他惹了麻煩。
最後一次見她的笑，竟是在銀鈴跳進火焰前，扭頭對他粲然一笑，然後義無反顧地沖向那堆絢爛焰火，死在了除夕夜裏。
是不是以一個謊言開始的故事，便註定要以悲劇結束。
三王爺靠在銀鈴的墓前，雙手環抱著墓碑。
“你就這麽恨我，好久不曾來夢裏看我了，我每天都不敢醒，生怕你來夢裏尋我沒有尋到，你生氣了……”
“你是不是再也不會來了，昨晚上，是來和我告別的對嗎”
“你終於要走了嗎……”
“這五年，我一直覺得你沒走，你一直在這裏看著我，小臉生著氣，可今日，我看不見你了……”
“你是不是累了”
三王爺靠著墓碑，笑著伸出手去輕輕地摩挲， “對不起，銀鈴，讓你久等了，我這便去尋你，你若是不願見我呢，就走遠點，或是讓閻王爺打得我灰飛煙滅，然後再說一句，看這個喪家犬……”
清風吹過，銀鈴墓前的一排小花隨風搖晃，發出簌簌的聲音，恍惚間，銀鈴的笑聲仿佛猶在耳邊。
但他知道，這道笑聲，此生不會再響起。
五年了，痛不欲生的五年，這是他辜負真心的懲罰。
心不誠的人不得好死。
三王爺拿起放在一邊的劍，寒光閃過，驚起滿山飛鳥哀鳴。
“三王爺薨了……”
一匹駿馬飛奔進皇宮，向著高坐明堂上的人高喝道。
白雪紛紛揚揚，落滿普陀山頭。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
願銀鈴在天之靈安好。
銀鈴與三王爺的故事結束啦，想了很久，還是沒有具體寫銀鈴後來與三王爺的蹉跎，只細細寫了他們最美好的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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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鈴走回宮務坊，嘴還撅得老高，青竹看見了，不禁打趣道: “這小嘴都能掛上油瓶子了，誰招惹你了”
銀鈴站在院子裏，兩只手叉著細腰，氣鼓鼓地說: “別提了，我今個去後殿送東西，路上遇到了個公子哥，我朝左走，他也朝左走，我朝右走，他也朝右走，弄得我不小心把手裏的東西都摔了，都怪他!”
青竹笑起來，寬慰她道: “算了，本來咱們做下人的，就是要給貴人讓路的，那位公子沒有斥責你不懂規矩就不錯了。”
銀鈴哼了一聲， “我看他就是成心的!”
“別亂說話，隔墻有耳，一會讓那誰聽見給你告上去，你吃不了兜著走。”青竹嗔怪道。
她比銀鈴早進宮兩個月，兩個人關系也不錯，不禁就多提點了兩句，
銀鈴知道青竹也是為自己好，就乖乖閉上嘴不說話了。
看著她進了屋，青竹留在原地蹙眉想了半天，也不記得今天有哪個府中的公子進了宮，倒是三王爺剛從南方回來了。
正想著，就聽見銀鈴剛剛走進去的屋子裏鬧出一陣動靜。
一道尖細的嗓音忿忿道: “你是不是偷拿我的那個簪子了”
銀鈴半點不讓步，嗓門比她還大， “我呸!你哪只眼睛看見我拿你的簪子了”
那道嗓音繼續叫罵道: “這還用看見昨天這屋裏除了你還有別人今天一早起來我就找不到了，偏偏你昨個病了沒去宮宴，所以不是你是誰”
青竹趕緊進了屋，還有兩個在院子裏的姐妹也跟著進來，就見銀鈴冷笑一聲，指著對面的女子罵道: “真是瞎了你的眼，你都沒看見就說是我拿的，那我還說我丟的那個帕子是你偷的呢”
戴著粉花的宮女被她堵得說不出話，周圍幾個宮女也忙勸道: “行啦行啦，都少說兩句吧，阿蓮你又沒看見銀鈴拿了，何必這樣直接罵她呢。 “
阿蓮臉上有些掛不住，跺跺腳轉身走了，嘴裏還小聲嘟囔著， “沒爹沒媽的就是不行，小偷小摸……”
“你最說一遍!”
銀鈴可不會忍她，沖上去一把就拽住了阿蓮的衣裳， “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阿蓮一驚，轉過身就與她撕扯起來，兩人你拽我的頭發，我推你一把，阿蓮顯然不是銀鈴的對手，就不禁罵道: “銀鈴你敢打我”
“告訴你，我銀鈴是最不受氣的，以前在白城八條街，誰敢惹我”
銀鈴繡眉倒豎，瞪著大眼睛道: “你少找我的麻煩，別以為我是個剛進宮的，就怕了你個老人，我銀鈴誰都不怕。”
這阿蓮欺負新來的宮人欺負慣了，那個不是乖乖地任她打罵，可到了銀鈴這，卻是碰上了硬茬子。
她是個欺軟怕硬的，心裏暗罵兩句，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銀鈴看著她的背影，偷笑了一聲，她笑起來是極好看的，出落得明媚大方，典型的北方佳人之姿，嗓音又好。
初來宮裏的時候，就是因為偶爾聽到了她的笑聲，司事的嬤嬤才給了她名號叫銀鈴。
雖是把阿蓮給罵了一通，但第二日嬤嬤還是讓她們幾個都幫著去找阿蓮的那個簪子，聽說是阿蓮攢了好久銀子買的，不知在哪丟了，對著嬤嬤哭了好半晌。
銀鈴也跟著去了，走著走著，她忽得想起了阿蓮前兩日好像是去過翊坤宮那邊，那邊草叢多，有個小花園，極有可能是掉到裏面沒發現。
她左右看看，沒看到青竹，便幹脆獨自過去了。
正在那邊高高的草叢裏翻找著，就聽身後有人說話。
“你在找什麽”
銀鈴轉過身，看清眼前人後一楞，竟是自己昨日遇到的那個公子哥。
“丟東西了”公子哥對著她挑挑眉。
昨天碰見的時候，天都擦黑了，故而銀鈴壓根沒註意這位公子的相貌。
但今日看來，還真是有幾分標志的，眉清目朗，輕笑著如清風拂面，很是清雅溫和，如竹如松。
“是，丟了個釵子。”
銀鈴在白城八條街混了好幾年，都沒見過這般好看的人，不知為何，有些不自在，回答道。
“長什麽樣子”那公子哥還挺閑，居然也不走，還饒有興致地問。
銀鈴越看越覺得狐疑，就戒備地說: “不必了，奴婢自己找就好。”
說完，她又彎下腰去在草叢裏到處摸索，天都快黑下來了，還是沒找到。
銀鈴不禁有些氣餒，打算打道回府，卻忽得瞥見那公子哥竟是還未離開，依舊一錯不錯地看著她。
不會是個傻的吧。
銀鈴暗地嘀咕一聲，就要走，卻瞥見男人的手中握著個閃著銀光的東西。
她立刻敏銳地問道: “你手裏是什麽”
“這個嗎”三王爺舉起手中的粉簪， “我撿到的。”
銀鈴感覺自己心中的火氣一下子就冒上來了，三步並作兩步沖過去， “你耍我!”
“我如何耍你了”三王爺笑得揶揄。
“你明知道我在這裏找簪子，自己早就撿到了，卻不肯告訴我，就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在這裏亂翻!”
銀鈴氣得差點咬碎一口銀牙。
“明明是你自己不肯告訴我到底長什麽樣的，我又不知你就是在尋它，當然只好自己拿著了。”
三王爺狡黠地眨了眨一雙星目，打趣道。
“你……”銀鈴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情緒，一把拿過了那枚簪子， “謝謝公子!”
不料，簪子卻被三王爺緊緊攥住，銀鈴拽了半天也沒抽出來，她擡頭看向三王爺。
三王爺卻不急不忙地問道: “你入宮多久了”
銀鈴不知他是何意，只回道: “還未滿七日。”
“那就怪不得了……”三王爺然地輕輕一笑。
“你到底是何人”
銀鈴盡管已經被嬤嬤教訓過，但看這公子很好說話的模樣，又忘自己的身份，也不用敬語了。
“我你竟不知道我嗎”
銀鈴的心瞬間就提了起來，以為自己得罪了不得的貴人。
三王爺眼珠一轉，煞有其事地一甩手中的折扇， “我可是這宮裏的紅人，皇上和皇後娘娘都重用我呢。”
銀鈴的眼睛立刻睜大，認真地看著他， “真的嗎你是哪個宮裏的”
她人還未認全，所以還真被唬住了，有些緊張地等著三王爺回話。
“我是三王爺宮裏的大太監，經常出宮給三王爺辦事，你不知道也正常，公公我深明大義，不會尋你麻煩。”
三王爺搖搖手中折扇，十足的宦官嘴臉。
“可你看著不太像啊……”青竹上上下地看了三王爺一圈，尤其在一個地方停了片刻。
“我見過的公公都不似你這樣……這樣好看。”
她最後幾個字聲調輕了許多。
三王爺拿折扇遮住嘴一笑，放下折扇饒有其事地說: “所以說我和他們不一樣啊，我在宮中待得少，常年行走江湖替三王爺辦事，自然看不出。”
銀鈴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原來是這樣，那你還真得挺厲害的。”
她崇拜地看著眼前的男人，聽說做太監可疼了，還要把那啥切掉，就是可惜了這張臉……
三王爺察覺到她的眼神，身姿一僵，清清嗓子岔開了話題， “這簪子是你的嗎”
“不是，是另一個宮女的，我來幫她找。”既然大家都是做下人的，銀鈴不禁就語調隨意了許多。
“那你不能直接去給她，否則她懷疑是你偷偷藏起來了怎麽辦”三王爺提醒道。
經他這麽一說，銀鈴也覺得很有道理，忙點點頭， “你說得對，她昨日就懷疑是我了，我可不能直接給她。”
“本王……雜家今日得了空，可以給你做個證。”三王爺差點說漏嘴，停頓一下繼續道。
銀鈴沒註意，感激地笑了笑， “真是麻煩公公了。”
她扭頭去找了嬤嬤過來，嬤嬤遠遠地看見三王爺，就大驚失色要跪下身行禮，幸而還未來得及就被三王爺一個眼神制止了。
“這位是三王爺宮裏的大太監，可以幫奴婢作證，的確是奴婢尋到的。”
銀鈴忙給嬤嬤介紹了一下三王爺。
好在男人似乎沒有說謊，嬤嬤果然一眼認出他，態度十分恭敬，又是賠笑又是躬身地把男人送走了。
看得銀鈴暗自咂舌，又有點高興，識得這麽一個有權勢的公公，日後在宮中說不定還能說上話，他還長得那麽俊俏。
等晚上，阿蓮拿著那根簪子，就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聽嬤嬤說你和別人一起撿到的，是誰”
其實是嬤嬤暗示了她，銀鈴似是新結識了個宮中的大人物，讓她少招惹銀鈴。
“是一位大太監。”銀鈴沒多想，隨口答道。
阿蓮蹙蹙眉，她還以為是什麽主子，這大太監再厲害，可也是做下人的，就撇撇嘴不說話了。
銀鈴卻覺得很是歡喜，半分沒察覺那大太監有什麽不對，還想著何時再遇到他，可以多說兩句話。
沒多久，這個機會就來了，嬤嬤又讓人去送東西，給她分派的就是三王爺的宮殿。
她趕緊就拎著盒子去了，一路到了三王爺宮裏，卻沒見到那個大太監，她將東西放下，有些失落地想回去。
剛轉過身，迎面就撞上一個人，不是那大太監是誰。
銀鈴一喜，下意識地展露笑顏，三王爺心情也很好的模樣，道: “急著走麽出了這麽多汗，留下吃兩塊點心吧。”
銀鈴一猶豫，怕自己讓他惹了麻煩，好在男人立刻看出她的顧慮，靠近她小聲道: “沒事，三王爺出去了，今日都不在宮中，沒人敢說你的。”
她這才放下心，跟著男人在放著冰的側殿坐下，不多時，就有宮女送上來兩盤點心和龍井茶。
“嘗嘗，新季的龍井豆糕和荷花酥。”
男人隨意一招手，宮女們立刻退了下去，看得銀鈴更加稱嘆， “看來你在宮裏真得很厲害。”
三王爺微微一笑，把盤子推了過去。
銀鈴本想矜持一下，然而吃了一口後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太好吃了，她從未吃過這般好吃的點心，沒忍住吃了一塊又一塊。
等她感到飽腹時，才發現兩個盤子都已見了底，只餘下一塊荷花酥還未動，銀鈴少有地不好意思起來，將盤子推過去， “您也吃。”
三王爺非常善解人意地說: “你吃吧，我不愛吃甜的，用不用再給你包兩塊拿回去”
銀鈴擺擺手， “不用不用，太麻煩公公了。”
三王爺也沒有強求，只道: “也好，日後想吃了，隨時過來。”
銀鈴很是感激，在白城摸爬滾打幾年，還不曾見到這等和善之人，她也有點懷疑，咽下最後一口荷花酥道: “你為何對我這般好”
三王爺的手一頓，隨後笑道: “覺得你性子很對我脾氣，這深宮裏交個朋友不容易，就想與你多說說話。”
銀鈴理解地點點頭，雖是還有些奇怪，卻也沒再深究。
殊不知，等她走後，一個老太監湊上前， “殿下，您這是……”
剛剛殿下不知怎的，忽然就讓自己藏起來，還自稱自己才是三王爺宮中的大太監，可把他嚇了一跳。
“沒什麽，你不覺得她勁勁的，挺可心的嗎”
想起銀鈴那張氣鼓鼓的小臉，三王爺忍不住笑了起來，還挺可愛。
大太監不敢說話，只意味深長地看了還在笑的三王爺一眼，不知想到了什麽，提了一嘴， “說起來，您也十七了，卻還沒有教導宮女呢。”
三王爺一怔，望著窗外陷入了沈思。
隨後一陣子，銀鈴幾乎日日都能去三王爺的宮中找那大太監玩，每次她一去，男人定是拿出各種時興點心和甜梅子酒招待她。
有時候，兩人還會爬到屋頂上，一起看著太陽下了山，旁邊放著兩壺清酒，侃天說地。
銀鈴本對他有些戒備，但知道他也是下人，還是半個男子的太監後，很快就與他親近起來，什麽事情都來問問他。
男人也確實幫了她許多，說起話來又十分有道理，讓從未讀過一天書的銀鈴很是敬佩。
而且男人雖是學問很深，卻從不賣弄，反而一點架子沒有，詼諧又有趣，兩人合拍得很，恨不得從清晨說到午夜。
三王爺只覺得銀鈴實在是太可愛，日日盼著銀鈴來尋他，銀鈴也開始每日起身後尋由頭去找三王爺說話。
而嬤嬤也從不管她，還把許多三王爺宮中的事務交給她去做，三王爺更是整日不在宮中，更方便了銀鈴兩人。
這日，銀鈴再來找三王爺時，手中卻破天荒地也拎了個紙包，三王爺遲疑地打開，發現是宮外一家鋪子的招牌點心。
“這是何意”三王爺看著銀鈴問。
“總是吃你的點心，我也托人給你買了些，是宮外挺出名的一家鋪子做的，還熱乎，你嘗嘗。”
銀鈴拆開拈起一塊，遞給男人。
三王爺也不知怎的，忽然鬼使神差地竟是直接向前一湊，用嘴含住了那塊點心。
銀鈴驚得手一抖，差點把點心弄掉，三王爺也回過神，忙用手接住。
銀鈴左看看右看看，臉都難得紅了上來，磕磕巴巴地說: “其實我也是來找你道別的，我明日就要被分去其他的宮中了，到時候就要一直在宮中伺候，不像在宮務坊一樣方便了。”
男人卻咽下點心一笑， “我當是什麽大事，原是為了分宮。”
算算日子，也的確到新進宮的宮人分配的時候了，他擡起眼，忽得問道: “你可願跟著我”
銀鈴一楞，下意識地說: “可以嗎我聽說這是皇後娘娘定下的，已經定下了去哪個宮，就改不了。”
她也想過來尋男人想想辦法，又覺得這是皇後定下的事，男人畢竟只是個太監，還是莫要麻煩他了。
“還有一法。”三王爺知道時機到了，說道。
“什麽辦法”銀鈴慌忙追問。
“做我的人。”男人面上浮現一抹淡淡笑意。
“做……你的人”銀鈴重覆了一遍，隨後騰一下站起身。
“你想讓我做你的對食”她難以置信地問道，覺得有些荒唐。
但又想了想，竟又覺得也不是不可以。
銀鈴的臉紅了一霎，她極少地露出了小女兒的嬌憨， “也，也不是不可以啊。”
男人雖是不太行，但和她的確還算合適，長得又好看，兩個人在宮中做個伴也不是不可以。
想到這裏，銀鈴的心砰砰跳起來， “那，那說好了，你去幫我說啊。”
三王爺看著她一笑，定定地點點頭。
銀鈴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扭身跑了出去，只留下三王爺坐在屋內對著眼前的紙包，笑得歡喜。
第二日，銀鈴果真是被皇後分去了三王爺的殿裏，和姐妹們道完別，又無視了不知為何臉色非常難看的阿蓮，歡天喜地地就搬去了。
然而等一進門，卻沒看見依言等著她的男人。
銀鈴有些奇怪，自己輕車熟路地拎著小包裹走進殿內，卻見所有的宮人都噤若寒蟬，她一眼瞥見殿內一個背對著她的身影。
穿著明黃色的親王服，氣勢十足。
銀鈴立刻反應過來，這應當就是三王爺了!
雖然不知是怎麽回事，她還是趕緊跪下身去， “奴婢銀鈴，見過三王爺。”
那個身影慢慢轉過來，銀鈴忍不住擡起頭，卻楞在原地， “是，是你”
那張熟悉的俊顏一笑， “是我。”
“你是三王爺”銀鈴太過驚訝，噌一下站了起來。
男人也不覺冒犯，點點頭， “我就是三王爺。”
他走過來，伸出手握住銀鈴的， “並非故意騙你，只是想快些接近你……”
銀鈴終於反應了過來，下意識地朝男人身下看了看，臉上布滿慘不忍睹。
好好一個王爺……
三王爺察覺到她的目光，神色一頓，輕咳一聲道: “本王乃是健全之身，沒有任何問題，這方面你大可安心。”
“我，我又用不到……”話說出口，銀鈴先自己不自在起來。
“你昨日應下了本王，要做本王的人。”三王爺委屈地看著她， “吃了本王幾百包點心，怎可不作數呢”
銀鈴一僵，真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她竟無言以對。
“我會還給你的……”
說好的大太監，變成了王爺，她真是受了驚，喃喃一聲，轉身欲走。
卻被身後人一把拉入懷中， “莫生氣，罰本王日日給你買點心如何搗衣板也可給你拿來出氣，本王是不敢說一個字的。”
銀鈴噗嗤一笑，這還是自己前幾日對他說的，在白城有許多怕夫人的夫君，夫人若是生氣了，便拿著上面有許多小疙瘩的搗衣板讓夫君跪著。
沒想到竟被他聽去了。
“可奴婢身份低微，只能做教導宮女……”銀鈴想起什麽，有些顧慮。
“本王是真心心悅你，定會待你十年如一日，護你周全，倘若做不到，便讓我天打五雷劈，不得好死。”
三王爺認真地看著銀鈴，一字一頓地說道。
銀鈴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呸呸呸地道: “這話實在不吉利。”
三王爺與銀鈴對視一眼，眼底俱是對心上人的喜愛，與對日後的期盼。
銀鈴勾住他的小手指， “我們柳城有個說法，拉過勾後，就是下了生死狀，心不誠的人，要倒黴一輩子的，喝涼水都會被嗆住!”
看著她誇張地皺皺鼻子，三王爺滿眼帶笑。
三王爺覺得，那一刻，他許下的誓言，真心無比。
他以為自己真得能讓銀鈴托付一輩子，他以為自己一定會娶了銀鈴做他的妻，他以為自己會與銀鈴互相看對方白頭。
可偏偏天不如人意，他還是負了銀鈴。
一轉眼，銀鈴已經走了五年了。
三王爺走出寺廟去，身形在寬大的僧服中隨風晃蕩，再不見當年清秀俊朗的三殿下。
他終於又做夢了。
好似又夢回了他與銀鈴初識的時候。
他騙銀鈴說自己是大太監，銀鈴信以為真，每日來找他，對著夕陽把酒言歡。
每次在夢中，銀鈴都對他巧笑倩兮，一如初見時，伸出手來問他: “你是何人”
他拼命地將手遞上去，想要握住她，她卻一下子換了臉色，臉上劃過兩行清淚，對他說: “你心不誠了。”
這話，是銀鈴死的那日說過的。
那天，他終於下定了決心，要拋下一切帶著銀鈴遠走高飛，本打算過了除夕夜就走，銀鈴卻在去別宮的馬車上，忽得說了一句， “王爺當時怎麽就騙我呢若是您沒騙我就好了，我也不會……”
她頓了頓，終究沒說下去。
那時的銀鈴，已經很瘦很瘦了，他記不清多久沒再見銀鈴笑過。
他曾經打趣銀鈴像個小氣簍子，總是氣鼓鼓的，可自從跟了他之後，銀鈴卻再也沒那樣發怒過，生怕給他惹了麻煩。
最後一次見她的笑，竟是在銀鈴跳進火焰前，扭頭對他粲然一笑，然後義無反顧地沖向那堆絢爛焰火，死在了除夕夜裏。
是不是以一個謊言開始的故事，便註定要以悲劇結束。
三王爺靠在銀鈴的墓前，雙手環抱著墓碑。
“你就這麽恨我，好久不曾來夢裏看我了，我每天都不敢醒，生怕你來夢裏尋我沒有尋到，你生氣了……”
“你是不是再也不會來了，昨晚上，是來和我告別的對嗎”
“你終於要走了嗎……”
“這五年，我一直覺得你沒走，你一直在這裏看著我，小臉生著氣，可今日，我看不見你了……”
“你是不是累了”
三王爺靠著墓碑，笑著伸出手去輕輕地摩挲， “對不起，銀鈴，讓你久等了，我這便去尋你，你若是不願見我呢，就走遠點，或是讓閻王爺打得我灰飛煙滅，然後再說一句，看這個喪家犬……”
清風吹過，銀鈴墓前的一排小花隨風搖晃，發出簌簌的聲音，恍惚間，銀鈴的笑聲仿佛猶在耳邊。
但他知道，這道笑聲，此生不會再響起。
五年了，痛不欲生的五年，這是他辜負真心的懲罰。
心不誠的人不得好死。
三王爺拿起放在一邊的劍，寒光閃過，驚起滿山飛鳥哀鳴。
“三王爺薨了……”
一匹駿馬飛奔進皇宮，向著高坐明堂上的人高喝道。
白雪紛紛揚揚，落滿普陀山頭。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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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銀鈴在天之靈安好。
銀鈴與三王爺的故事結束啦，想了很久，還是沒有具體寫銀鈴後來與三王爺的蹉跎，只細細寫了他們最美好的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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