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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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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三更合一

佟鶯護住鳥籠子,扭過頭去,見是一位穿著白狐毛披風的女子,戴著金玉釵子,通身的富貴氣。

女子走過來,冷冷道: “陳公子,看清楚了,這裏是東宮,您請回吧,本宮會稟告皇後娘娘這件事。”

身後跟著的侍衛也和佟鶯身後的侍衛一同把幾個男子擋在了一旁。

為首的男子本來還在叫囂,見到女子的架個這勢,忽得意識到什麽,旁邊的一個公子哥驚叫一聲, “曹蓉”

佟鶯一楞,擡起頭去看曹蓉。

原來這就是太子妃曹蓉……果真是渾身富貴氣勢,一看便不是常人,與蕭長寧當真是金童玉女,十分般配。

幾個公子哥的酒瞬間醒了大半,紛紛下跪行禮,無論以前如何,如今曹蓉成了太子妃,就不是他們能苛待的了。

曹蓉有些厭惡地看了他們一眼。

唯獨為首的那個陳家公子,也不知是喝得太大了,還是怎的,居然還立在原地輕嗤一聲, “我當誰呢,原來是曹蓉……哈哈哈,你父親當初還想把你嫁給我大哥,幸虧我大哥不要,比不上曹霜萬分之一,潑婦……”

曹蓉繡眉一豎,還不等她發難,已有一人搶在她前面道: “住口!”

她蹙眉朝著聲音的方向看去,佟鶯原本打算趁亂回到後殿去的腳步停下。

佟鶯站在原地,清冷的臉蛋染上一絲怒氣。

曹蓉一挑繡眉,走過去站在佟鶯身邊,對著陳祺淡淡道: “回去替本宮謝謝你大哥,嫁到你們陳家,會把本宮惡心死。”

陳祺一下子瞪大眼睛,指著曹蓉磕磕巴巴道: “你你你……”

他磕巴半天說不出話來,曹蓉猜他是想說自己說話粗魯,於是冷笑一聲道: “陳公子不是也說傳言本宮是潑婦嗎這般驚訝做什麽”

陳祺被她噎得一頓,還想糾纏,就感到身後一股大力襲來,把他踹翻在地。

不等他回頭再看,又被來人狠狠地踹了一腳。

陳祺被踹得慘叫一聲,酒意都醒了幾分,他哆嗦著喊道: “誰!誰踹本公子!”

“還躺在地上幹什麽,也不嫌丟人!麻利給我站起來!”一道比他更粗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見他半天不動,又補了一腳。

這下陳祺可不敢耍賴了,一個打滾滑稽地爬了起來,看向身後,隨後更老實了,大氣不敢出, “大,大哥,你怎麽來了……”

佟鶯也怔在原地,裴和風與蕭長寧以及一位長相與陳祺有三分像的男子,就站在身後。

裴和風看見她,沒說話,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最終停留在她的脖頸間,眼神暗了暗,低下頭去。

蕭長寧扭頭看了他一眼,信步走過去,站在了曹蓉與佟鶯中間。

佟鶯收緊衣服,感受到蕭長寧望向自己的目光,垂著頭不言語。

“陳大人,”裴和風率先出聲道: “這裏是東宮的後殿,令弟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還沖撞了太子妃娘娘,好好盤問盤問吧。”

“是是,”陳大人忙點頭應下,回頭瞪著陳祺, “混賬東西,給我滾過來說清楚!”

陳祺似乎很怕自己的大哥,此刻再見到這太子,太子妃,首輔嫡孫齊聚的場面,嚇得幾乎說不出話,渾身酒味都散了不少。

他慌亂地挪過來,仔細回想道: “今日五王爺邀我進宮小酌兩杯,說是許久不曾見過了,想要大家聚一聚,喝著喝著就喝多了,我們幾個說要出去散散酒氣,不知怎地稀裏糊塗地就過來了……”

裴和風輕笑一聲,笑聲中滿是嘲諷, “陳公子這話說的,您喝了酒還能找到這來,也是厲害,不若求太子殿下,給你封個巡路的官職,我看最是合適。”

陳祺被他說得滿臉臊紅,陳大人也不敢吭聲,裴和風如今官職不算低,主要家中有首輔撐著腰,就算不怎麽得寵,他們沒落的陳國公府也是不敢比的。

只能受著。

佟鶯不知裴和風看著總是帶笑,說起人來竟這般厲害,不禁擡頭偷偷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卻正好和裴和風對上視線,裴和風對她揶揄一笑,不等佟鶯回一個笑意,眼前就是一黑,只能看到男人挺直的脊背。

蕭長寧不留痕跡地擋在她面前,神色冰冷,不帶任何起伏地說道: “這件事有蹊蹺,衛風,所有人都移交大理寺處理,查清楚了再給孤放出來!”

一聽這話,陳大人驚住了,不僅是陳大人,還有曹蓉與裴和風。

曹蓉探究的目光看向蕭長寧,裴和風也是有些不解。

陳大人忙跪下身給蕭長寧求情, “殿下,陳祺魯莽頑劣,絕對沒有其他心思,臣回去就將他關起來,一定好好教訓,大理寺不是常人去的地方啊!”

大理寺主要是處置犯了大錯的官員的地方,再加上那大理寺卿顧塵是個冷硬的,進去了不說脫一層皮,陳祺這中細皮嫩肉的公子哥還不被磋磨死。

他說著,還不忘拽傻呆呆站在原地的陳祺一把, “還不快跪下給太子妃娘娘賠罪!”

曹蓉用餘光瞥了牢牢擋在佟鶯前面的蕭長寧一眼,垂下眼眸,哼笑了一聲, “陳大人這話有失偏頗,實不相瞞,本宮過來是因著看見令弟欺辱宮中的宮女,舉止很是輕佻,才來喝止的,若是賠罪,還是給這位宮女賠罪比較合適!”

聞言,陳大人的眼睛移到蕭長寧身後,雖看不清那宮女的模樣,可見蕭長寧的態度與曹蓉的話中有話,一下子就敏感地意識到這不是個普通宮女。

為了一個尋常宮女,蕭長寧何至於這麽為難他一個朝堂官員

他心中心神電轉,也沒猜出是什麽人,下意識地覺得是哪家小姐,忙領著陳祺朝蕭長寧身後賠罪,陳祺哪還有剛剛的囂張模樣,嚇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蕭長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居高臨下道: “孤說的話,何時輪到你置喙了”

陳大人聽出他話中的狠意,身子一抖,跪在地上不敢再吭聲,蕭長寧對衛風道: “帶走。”

立刻就有幾人上來,把癱在地上的幾個公子哥押走。

陳大人也趕緊告退,看樣子是要回家找陳國公商量對策去了。

曹蓉註意到蕭長寧側頭看身後佟鶯的動作,別過眼去,對蕭長寧道: “殿下,臣妾也告退了。”

蕭長寧卻多看了她兩眼,曹蓉忽得想起自己那會對陳祺說的話,怕是被蕭長寧聽到了,一時也有些不好意思。

蕭長寧隨意地一擺手,道: “去吧。”

曹蓉躬身行了個禮,沒走出去兩步,就聽身後裴和風一聲驚呼, “佟鶯!”

她趕緊轉過身去,正好撞見佟鶯軟軟地倒下去,蕭長寧一把抱住她,牢牢地攬在懷裏。

裴和風本已經朝這邊奔過來的步子在半路停下,擡起的手在空中停留半晌,又無力地垂下。

曹蓉看著蕭長寧緊緊摟著佟鶯,滿臉焦急,大聲喝道: “快,太醫,衛風,裴和風,去喚太醫!”

再也不見往日的漠然,眉眼間滿是焦急的神色,恨不得現在就跑到太醫院去。

是她從未見過的蕭長寧。

曹蓉垂下眸去,眼中沈思著什麽。

蕭長寧已經抱著暈過去的佟鶯跑遠,裴和風本想跟上去,卻被蕭長寧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他深吸一口氣,飛身出去,轉身去接太醫。

剛剛還站滿人的小花園,一下子就清冷起來,只剩下曹蓉自己站在原地,一個慌慌張張朝外跑的小太監還差點撞到她,嘴裏喊著: “快快快,殿下催著呢,去取姜水來,半柱香不到,統統砍頭!”

如煙忙擋住她,猶豫道: “娘娘,咱們要不,也去看看吧”

她不傻,已經有些猜出了這女子的身份,此刻見太子殿下這麽著急,不禁為曹蓉想著, “還能彰顯一下您太子妃的大氣,給太子殿下留個好印象。”

“有意義嗎”曹蓉擡腿朝自己殿內走去,慢慢道: “沒有人會歡迎我,再者,我去了……反倒讓太子對我起疑了。”

如煙不懂,但也有些不滿。

她小聲道: “娘娘,奴婢覺得殿下是在有點過分,明明您才是太子妃,那陳公子也侮辱您了,可殿下來後,卻半點不理您,只顧著去看那女子。還給她安排整個後殿住著,這後殿,比您的寢殿還要大三分呢!”

“要不,咱們去和老爺說說吧,讓殿下多顧著您點。”如煙體貼道。

曹蓉差點被氣得笑出聲,她扭頭看著如煙, “如煙,我以前怎麽不知,你竟是這般拖泥帶水去找老爺再有這樣的話,你就回府去吧,不必跟著我了。”

如煙被她看得擡不起頭,小聲道: “奴婢就是為您委屈,您可是太子妃娘娘,可殿下一次都未來過您的寢殿……”

“得到了別的,就總要失去點什麽的。”

曹蓉看著碧藍碧藍的天空,長出了口氣, “我只是在想,為何那人不可以是我,為何我總是如此呢”

從母親故去後,父親一開始還會逗弄她,可後來隨著曹霜母女的作梗,父親也開始慢慢疏遠,團圓飯只有她看著曹霜與父親親親熱熱的份,甚至從未給她過過一次生辰,曹霜的生辰卻記得一清二楚。

就連府中的下人們,也是對她的照顧少一些,明明是照顧她長大的嬤嬤,就對曹霜要更寵愛一些。

後來大了一些,偶爾與曹霜一同去參加手帕宴,大家也是以曹霜為焦點,卻總是忽略了她,只留下她一個人站在角落。

好似,走到哪裏,都不會有人對她特殊的照顧,會時刻關註著自己。

一開始,她也會覺得難過,會去刻意地討好父親,討好嬤嬤,後來才學會以冷淡偽裝自己。

曹蓉一直覺得蕭長寧是個十分沈穩的人,無論遇到什麽事,他的喜怒哀樂都不顯山露水。

可如今,她才明白,人都是會有感情的,會對一個人特別,會因一個人歡喜,因為一個人難過。

如果他總是淡淡的,不對人生氣,那只有一個原因。

他不在乎。

因為不在乎,所以沒有多餘的情緒。

無論是父親,還是府中的下人,亦或是蕭長寧……

曹蓉坐在桌案前,翻開蕭長寧派人給她送來的飛花樓冊子,忽覺自己先前的隱秘欣喜都似一個天大的笑話。

她的沾沾自喜,在終於見到佟鶯後,像是耳光一樣扇在自己臉上,把自己打清醒了。

她不討厭佟鶯,也不恨蕭長寧,因為知道他們與今天自己的狀況無關。

合約是她自己簽訂的,蕭長寧也做得很好。

她只是……有時候有些羨慕佟鶯罷了,尤其是在收到蕭長寧提出為了教導丫鬟,要與她合約的書信後,她真的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宮女,產生了深深的好奇。

突然想起今日看到的,佟鶯無意間露出的脖頸上的痕跡,還有忽然昏過去的身體,她忍不住蹙起眉,覺得蕭長寧這男人實在有些可怕。

倒著實是位美人,她想過佟鶯會很美,但比她想象的,更動人心魄。

蕭長寧……不會日日把人關在殿內吧。

果真是伴君如伴虎,曹蓉在心底嘆了口氣。

曹蓉的眉毛擰起,喚來如煙,吩咐道: “去把父親給我的那些個去腫痕治跌打的藥膏拿來,給後殿送去吧。”

左右無法,曹蓉有些疲倦地按按額角,日後出宮做護法,才是最重要的。

她不忘囑咐了如煙一句, “盯著些後殿的動靜,若是曹霜,裴卿卿那邊有什麽動向,立刻稟告我。”

蕭長寧肯給她護法之位,曹蓉也不會毀約鬧得難看。

說完,曹蓉拿起毛筆,認真地批改起冊子。

- - -

佟鶯感覺自己在不停地往下墜,周遭一片黑暗,什麽都看不清,眼前忽然一亮,她一喜,忙跑過去,看到了蕭長寧。

蕭長寧手中拿著根鏈條,看見她笑了起來, “阿鶯,你來了,孤等你很久了。”

她有些驚慌地朝後退, “這,這是何地”

蕭長寧疑惑地看著她, “陰曹地府啊,你怎的連這都不知了。”

陰曹地府……自己竟是死了

佟鶯嚇得四處跑,卻怎麽都跑不出去,仿佛面前豎著堵墻一般,無法,她只好停下腳步,走到蕭長寧面前。

蕭長寧看著她的動作,唇角勾起一抹笑, “阿鶯,別白費力氣了,你跑不出去的,這可是地府,你還想跑哪裏去乖乖過來。”

佟鶯站在原地遲遲不動,蕭長寧拿著鏈子忽得一拋,佟鶯急忙朝後跑去,卻被金鏈子牢牢拴住腳腕,再也跑不出一步去。

她拼命地伸手去扯金鏈子,卻怎麽都掙不開,蕭長寧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阿鶯,你跑不掉的。”

佟鶯嚶嚀一聲,從地上就要爬走,卻被蕭長寧攔住。

這裏是陰曹地府……她人都死了,蕭長寧卻還一直跟到這裏,連日來的壓抑情緒,讓佟鶯感到無窮無盡的恐懼向她席卷而來。

“不,不行!”佟鶯開始拼命地掙紮,雙手奮力地向上抓去,猛地一下,她一下子從黑暗中醒來。

啪得一聲脆響。

周遭都安靜下來,所有人瞪大眼睛看著床榻上。

佟鶯睜開眼睛,正對上一雙黑眸,她楞怔地眨眨眼,發現自己的雙手還在半空中舉著。

眼前的人是蕭長寧,想到剛剛的夢,佟鶯有些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幾乎是下意識地躲開,想要整個人縮進被子裏。

卻被蕭長寧拽著胳膊拎了出來,沈聲道: “先吃了藥再睡。”

佟鶯被他扶起來,穩了穩心神,註意到蕭長寧的臉上有一個紅印浮現。

看上去很像一個巴掌印,什麽人能打蕭長寧……佟鶯眨眨眼,忽得想起自己剛醒來時,聽到的那一聲響。

是她打的,準確的說,是她在夢裏打的。

力度還不小,蕭長寧俊臉上的紅印已經慢慢散開,看起來更加嚴重了。

佟鶯心中卻升起一股暢快的舒爽。

她沒有看蕭長寧,只是任由男人捏住她的下巴,把一碗有些苦的藥汁倒進嘴裏。

藥一入口,佟鶯就喝出了裏面的成分,主要是穩定情緒,紓解淤塞的。

她心下有些蒼涼,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也會喝下這種藥。

蕭長寧臉色並不好看,盯著她喝完藥後,又從旁邊拿起快梅子糖,塞進了她的嘴裏。

苦味與酸甜的味道在嘴中慢慢散開,交織在一起,實在是太難聞了,佟鶯落下了兩滴眼淚。

蕭長寧的大手把她的淚水擦去,蹭得佟鶯柔嫩的小臉有些難受。

“喝了藥,便睡吧。”男人輕聲道。

佟鶯一言不發,深深看了一眼蕭長寧,仰面躺下,啞聲道: “我生了什麽病”

蕭長寧拿著湯碗的手一頓,慢慢道: “不是什麽大病,太醫說是思慮過重,再加上怒火攻心,一下子暈過去了。”

“哈……”佟鶯輕輕笑出聲,覺得有些諷刺, “思慮過重嗎”

蕭長寧深深望著她,替她掖了掖被角。

“殿下與太子妃娘娘可真相配,”佟鶯卻沒有了困意,帶著笑說道: “奴婢只看一眼,就知道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殿下何必一定要與奴婢糾纏呢,奴婢只是最卑微的小宮女罷了……”

一個吻落在她的唇上。

佟鶯呆楞楞地看著頭頂的帷幔,沒有再出聲。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已到了要喝藥的地步,她身體很好的,從小在醫館中,父親管得嚴,很註意她的身體,偶爾生個小病也很快將就好了,所以她竟是有許多年未再嘗過藥的滋味了。

藥汁很苦,她很討厭喝,即使後面的梅子糖再甜,也中和不了前面藥汁的苦味,摻和在一起,反而更難受了。

“睡吧,晚上孤叫醒你再吃一次。”蕭長寧的眼下有了烏青色的憊態。

佟鶯嘴角帶著笑,睡了過去。

留下青竹看著,蕭長寧邁出殿內的門檻,卻一個沒站穩,差點被磕到。

身後的劉公公忙搶著去扶他,蕭長寧卻早已被一人扶穩。

他擡起頭來,對上裴和風的臉。

裴和風的眉心幾乎擰成一團,他一把將蕭長寧推到院子中的石椅上,嘖一聲道: “你怎麽回事臉色難看得像一個月沒睡覺。”

蕭長寧沒出聲,只是坐在石椅上別過臉去,似乎不想理裴和風。

裴和風被他這不合作的態度弄急了,要不是因著君臣有別,再加上舊恨加身,怕是早被氣死了。

“隨你吧。”裴和風擺擺手,知道他不會讓自己進去看佟鶯,轉身就要離開。

劉公公看不下去了,追上去小聲道: “裴大人,殿下其實確實是一個月不曾睡好過了,奴婢估摸著從殿下打了勝仗回宮後,就開始了,有時候整宿整宿不睡覺……”

裴和風訝然,抱起雙臂, “怎麽回事,他沒有這個毛病吧,找太醫看過嗎”

劉公公向後看了一眼蕭長寧,隱晦地擺擺手, “沒有,奴婢提過要找太醫來,可殿下不許,奴婢也不敢多勸了,可老這麽下去也不是個法子,若是和佟鶯姑娘在一起,還能睡上一會,若是沒有佟鶯姑娘,那可真是睜眼到天明……”

裴和風立在原地,嘆了口氣,知道這事確實沒法,若說是其他王爺,找到太後,皇後那去,還能強制著去看看,可蕭長寧,皇上病重,太後和皇後哪個都管不了他,甚至躲他跟躲煞星似的。

他看著坐在石椅上沈思的蕭長寧,忽覺得他看起來很陌生,莫說與四五年前的他,便是與一個月前,都不大像了。

心知蕭長寧更不會搭理自己,裴和風看著他那模樣一陣煩躁,突然靈機一動,想起了一個人。

“你這樣……”裴和風拽著劉公公嘟囔了一串。

劉公公一楞,認真地點點頭。

裴和風本轉身欲走,忽得走到蕭長寧面前,冷著聲音問: “殿下,您那日說的那件事與您沒有關系是真的嗎”

蕭長寧擡起頭,眼底滿是冰冷,吐出一個字: “滾。”

裴和風也不生氣,聳聳肩露出一個有些幸災樂禍的微笑,走了。

末了,還不忘留下一句話, “殿下,我勸您趕緊想開點吧,有些事情,不是你朝堂上那套鐵血手腕就能有結果的。”

蕭長寧只給了他一個後腦勺。

傍晚的時候,蕭長寧批完最後一本奏折,看了看天色,就打算去後殿。

剛出宮門,迎來就撞上氣勢洶洶的一個人。

來人一掀裙子,就把宮門推開了,揚聲道: “皇兄!你又要去哪”

蕭長寧看著眼前的常瑤公主,繞過她就要朝外走,被常瑤公主一把拉住。

“皇兄,我在和你說話,你沒有聽到嗎”

“有事”蕭長寧冷著臉盯著她。

常瑤公主絲毫沒有被他這模樣嚇到,冷笑一聲道: “你當我會被你嚇著嗎,說吧,你怎麽了為什麽不睡覺”

蕭長寧薄唇輕啟, “不想睡。”

常瑤公主被他氣笑了, “殿下,本宮很忙的,要不是聽說您一個月不睡覺,也不會來看你了。”

“你忙什麽”蕭長寧瞥了她一眼, “忙著給人寫信”

常瑤公主一怔,立刻變了臉色, “你查我的信件”

“你的鴿子自己飛過來的,”蕭長寧冷冷地說, “我懶得看你的信。”

常瑤公主這才氣順了些,讓出身後的老太醫, “讓李太醫給你看看,要是太醫說沒事,我馬上就走。”

蕭長寧看她架這勢,就知道今天不瞧這個病,她是不會放自己走了,只好無奈地坐回院子裏。

還不忘囑咐劉公公先去把給佟鶯熬得紅糖姜水添點火。

常瑤公主看著他這一些舉動,瞇起眼睛。

老太醫細細地給蕭長寧診著脈,過了半晌,才站起身,拿出筆在方子紙上寫寫畫畫一些什麽,遞給身後跟著的太醫院小雜役。

小雜役接過來看了看,就跑走了。

常瑤公主一邊給蕭長寧介紹, “這位是李太醫,醫術很高明,已經不在太醫院坐診了,今日偏趕上進了宮,才被我叫來了,平日裏是尋不到的。”

一邊又急著追問道: “怎麽樣,李太醫”

李太醫顫顫巍巍就要跪下行禮,也被常瑤公主免了,他嘆了口氣,避開蕭長寧,對常瑤公主道: “太子殿下這病啊,怕是心病,而是絕不是像公主說的,近一個月才有的,應當以前就有,時間不短了……”

常瑤公主微訝, “怎麽會,看不出來啊”

李太醫搖頭道: “心病心病,怎麽會一開始就瞧出來呢再加上殿下是個城府極深之輩,自然會善於隱藏自己,其實原來應當也不算什麽大事,只是近日似乎遇到些事情,心態不穩,一下子就爆發出來了。”

“遇到些事情……”常瑤公主細細咀嚼著這幾個字,眉頭越皺越深,嘆了口氣, “那還有得治嗎旁人也就罷了,他可是一國儲君,身後站著的是黎民百姓啊。”

“公主大可放心,我看殿下是位意志堅定的人,就近日來看,殿下並沒有影響到朝廷之事上,就說明殿下心裏還是能控制住自己的。”

“就是不寐有些嚴重,也是這心病的一種表現。吃些藥能起個緩解作用,但也不能常吃,否則傷身體,要想根治啊,解鈴還須系鈴人,還是得去了心病才行。”

常瑤公主長出一口氣,無奈地點頭道: “勞煩您了,大把年紀還來跑一趟。”

太醫忙不疊地擺擺手, “公主言重了,能給殿下瞧病,可是給老頭子臉面。”

剛要送走太醫,就見蕭長寧已經站起身,眼眸有些發亮, “不知太醫可否再瞧一位病人”

李太醫趕緊頷首, “殿下盡管使喚就是。”

蕭長寧立刻連竈上燉著的紅棗湯都忘了,領著老太醫就風風火火地朝後殿走,再也不見剛剛的冷淡模樣,氣得常瑤跟在後面,定要好好看看是誰。

到了後殿一看,常瑤脫口而出, “怎麽是你”

佟鶯已經起了身,正靠在榻上和青竹說話,見一行人突然進來,還被嚇了一跳。

蕭長寧敏感地抓住她的話, “怎麽了”

常瑤看著佟鶯,皺眉道: “這不是你的教導丫鬟嗎”

佟鶯認出常瑤公主,要下床給她行禮,被常瑤公主和蕭長寧同時攔住。

“乖乖躺著。”蕭長寧沈聲道。

常瑤公主則嘆了口氣, “不舒服就不必行禮了,歇著吧。”

事情已經被常瑤公主猜出了一二,她仔細地看了看佟鶯,忽得看到佟鶯腳上拴著的金鏈子,立刻匪夷所思地看向蕭長寧。

蕭長寧卻不理她,轉身讓出李太醫,讓他給佟鶯瞧病。

佟鶯就那樣面無表情地任由李太醫翻來覆去地檢查。

過了好半天,她卻註意到李太醫看她的眼神不大對勁,那眼神似是認識她一般,有激動也有驚愕。

她不知是怎麽回事,直覺李太醫就是認識她,果然,李太醫沒由來地問了一嘴, “姑娘是何時入的宮”

佟鶯垂下眸,慢慢道: “快五年了。”

李太醫望向她的眼中慢慢盛滿震驚,然後看到她的樣子,竟慢慢溢出淚水,好在很快就憋回去了。

他直起身,有些嚴肅地看著蕭長寧道: “身子有些虧損,這還是小問題,相信太子能給補回來。最重要的,還是心病!”

“又是心病”常瑤公主忍不出出聲搶道: “怎的回事好不好治,藥材不是問題。”

事到如今,她自然看出了皇兄對這教導宮女的不一般。

“唉,公主,不瞞您說,太子殿下與這位姑娘的病,在下都無能為力啊,能做的也只是緩解罷了。”

常瑤公主咬咬牙, “緩解也行。”

李太醫又開了張方子,囑咐了一堆,蕭長寧在一旁拿著紙筆一個字都不放過地記下來。

說好過兩日還來覆診,李太醫提著藥箱走了,蕭長寧與常瑤公主一同送出去。

走之前,李太醫還撂下一句, “在下看這姑娘的面相,是個命裏有大坎的命格,要是熬過去了後半生自是幸福安樂,兒女傍身,要是熬不過去,恕在下多說一句,是個短命的。”

常瑤公主擋在蕭長寧面前, “皇兄,你是如何想的位份是肯定給不了的,你這樣讓佟鶯心裏怎麽想,要我說,不若早日放她出宮嫁人吧。”

話音剛落,就見蕭長寧恨恨地道: “你說什麽”

“出宮嫁人”蕭長寧本就如沈冰的臉色更加難看, “除非我死。”

連自稱都不用了,常瑤公主聽出他的怒氣,也上了火氣,忍不住譏諷道: “您沒聽那太醫說嘛,佟鶯是個命裏有坎的,熬過去是兒女傍身,莫非殿下還覺得佟鶯會給您生兩個皇子不成”

蕭長寧未出聲,只冷冷望著她,常瑤公主慢慢站直身體,瞪圓眼睛道: “殿下,你這是何意……莫非,您還真有這個打算不成這是不可能的!”

蕭長寧未回答她的話,徑直走進殿內。

“皇兄,你莫不是……瘋了。”常瑤公主在身後,喃喃道。

佟鶯又要喝藥了,她有些不自在地皺緊眉,硬是咽了下去,青竹就忙在旁邊給她餵糖吃。

蕭長寧示意青竹出去,自己坐在床榻邊,拿著湯碗一勺一勺地舀著藥汁餵給佟鶯。

佟鶯順從地喝下了,她知道這是治病的,作為醫館出身的女兒,她絕不會諱疾忌醫,放著自己的身子糟蹋。

喝是喝了,腦袋裏卻在神游,李太醫那態度很明顯了,就是認出了自己。

只是不知是怎麽回事,佟鶯不記得自己見過他,思來想去,似乎也只有一個可能了,應當是與她父親相識吧。

她父親當年開的同仁堂也算有名了,結識了不少名醫,各地都有,她小時候就有不少表叔伯伯的,給她塞壓歲銀子。

興許是當年見過她幾面,如今又認出來了,可惜她那是年歲尚小,也就十二三歲,早沒有印象了。

蕭長寧看著她又在走神的臉,伸出手想像往日一般將她的頭扭過來,只看向自己,卻猶豫了半晌,作罷了。

佟鶯沒有留意他的這一動作,只楞楞地看著眼前。

蕭長寧覺得她自自己回宮那一日,便變得愛發呆了,總是一個人坐很久,也不知在想什麽。

每當這時,就有種從內心散發出的恐懼席卷他的內心,總感覺自己離佟鶯很遙遠,雖然距離近在矩尺,可卻總也拉不住佟鶯。

好似總有那麽一日,自己真的會永遠失去她,看著她頭也不回地離開自己,而自己,卻只能無能為力地站在原地看著她遠走高飛。

蕭長寧的呼吸急促起來,握住小湯勺的手慢慢收緊,差點把湯勺捏斷。

佟鶯被他打斷思緒,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蕭長寧垂下頭,再擡起頭來時,忽得眼底散發著什麽光亮, “阿鶯,孤想與你有個孩子。”

咣當一聲,他手中端著的湯碗,被佟鶯打翻,湯汁倒在被子上,碗也滾下地,碎成了幾半。

“什,什麽”佟鶯喃喃道, “你說什麽”

蕭長寧先是派人收拾了床鋪,才重新坐下身。

看她的樣子,他忽得有些害怕,他問道: “孤想要一個與你的孩子。”

話問出口,他不知為何,卻一點都不像聽到答案。

佟鶯楞在原地,而後突然笑起來,她笑得很肆意,似乎聽到了天底下第一大趣事, “殿下,您別打趣了,我是佟鶯,不是太子妃娘娘……”

蕭長寧卻按住她的肩膀,認真道: “孤知道。”

佟鶯收住笑聲,看男人臉色不似作偽,她更覺得稀奇了。

天知道,前兩年她是多麽期待懷上蕭長寧的孩子,但避子湯一碗接一碗,即使為了身子考慮,喝得少,可蕭長寧也會註意。

如今,她死心了,蕭長寧卻平淡地說,讓她給他生個孩子。

“生出來之後呢,做什麽”佟鶯深吸口氣, “生出來讓她與母親一般在這後殿長大嗎”

她做不到。

蕭長寧卻神色未變,定定道: “生出來不論男女,都是孤的嫡長子,孤與你一同撫養。”

佟鶯怔怔地看著蕭長寧,她捂住自己的頭,拼命搖著頭, “不行,不行,殿下,不行。”

她現在還尚且前途未蔔,生個孩子出來,步她的後塵怎麽辦

她一個被困在後殿出不去的人,能在這偌大的皇宮裏,護好這個孩子嗎……

佟鶯不能不為以後考慮,她死了便死了,可那是一條小生命,不該在不正確的時候,降臨在不恰當的地方,要遭天打雷劈的。

蕭長寧看她反應激烈,伸手抱住她,給她順著氣, “阿鶯,冷靜。”

佟鶯卻無法冷靜,看著蕭長寧從懷中取出一根釵子,正是那日在圍場裏,戴在曹蓉頭上的那支。

據說想要小孩子的女子佩戴最為合適。

蕭長寧慢慢插在佟鶯的發髻上,仔細端詳片刻,才慢慢道: “本就是為你做的,果然更合適你。”

佟鶯一把拽了下來, “太子妃的東西,奴婢怎戴的起”

“太子妃”蕭長寧冷哼一聲, “這本就是給你的,曹蓉的那支是老板娘貪錢財,偷偷洩出去的,孤已封了她的鋪子。”

佟鶯一怔,卻依舊丟在了一邊, “這釵子太貴重了,您還是拿去吧,奴婢擔不起。”

蕭長寧卻重新拿起,帶著她的手在簪子上細細摩挲,道: “這小鶯紋路都是為你畫的,你如何擔不起”

“孤說你擔得起,你就擔得起。”

蕭長寧又強行給她戴上了。

佟鶯冷冷地看著前方,仿佛當自己頭上的簪子不存在一樣。

蕭長寧註視著她,忽得又從懷裏掏出一物,遞給佟鶯面前。

是被裴卿卿搶走的那把短刀,被擦得非常幹凈,又回了佟鶯身邊。

佟鶯這次沒有拒絕,她接了過來,她需要這把刀,無論是出宮,還是……最壞的那一步。

連著兩日,蕭長寧都未在這裏入寢,也不知去哪了,也不曾聽說過去了哪個妃的殿中。

只有白日趕過來,陪著她吃下藥,有時也在這裏批奏折,幾乎快把這當成了半個禦書房,只要一刻見不到佟鶯,他心中就又慌又怕得厲害。

自那日後,也不許她出去了,眼見過年了,人多眼雜,倘若再來一次,蕭長寧覺得自己會忍不住誅人九族。

佟鶯就總是在院子裏轉悠,也不知在尋摸什麽,但蕭長寧把所有的洞都堵上了,連個螞蟻洞都不放過。

都快渾渾噩噩地以為蕭長寧那日的話是亂說的時,蕭長寧忽得來到榻前,手中端著個湯碗。

和她平日裏喝得不大一樣,佟鶯蹙起眉。

蕭長寧道: “補身子的,孤問過太醫了,可以與其他藥一同用。”

佟鶯哪能不知是補什麽的。

她一把掀翻了那藥汁。

滾燙的藥汁灑了蕭長寧滿手,男人的手立刻變得紅腫起來。

殿外的劉公公忙要進來,卻被蕭長寧攔下,蕭長寧揚聲道: “再去煮一碗來。”

他彎下腰,用一種近乎乞求的語氣低聲道: “你乖乖的,後天是除夕了,孤忙完帶你去玩可好,把三王爺與他的教導宮女也叫來。”

佟鶯多日木然的眼眸,終於眨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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