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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納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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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納日記

雨季的雨毫無征兆,嘩啦一聲,不打招呼就傾盆而下。

剛剛還悠閑拍照的游客們瞬時四竄。拎著孩子的、手擋雨的驚呼著找避雨的地方。

巧克力冰淇淋化成了棕色的奶油,像地上蔓延開來的雨水把雞蛋仔脆脆的邊緣都泡得軟綿綿。

何禾望著雨,她直起身子,伸手越過傘檐去接了一掌雨水。

熱帶的雨剛落手時是溫熱的,然後微風一吹,涼涼的。

沁人心脾。

雨淋在掌心,順勢沿著手臂流下。

何禾突然認為自己好像是雨林中的一顆樹,皮膚是她的樹幹,血肉是她的土壤。

雨會滲入她藍色血管密布的脈絡,她趁著雨落,拼命發芽。

西雙版納,雨水充沛,萬物生長。

撒一把種子,長成片的花。

所以,要多撒種子!

“終於下雨了。”何禾甩著手上的水,“對嘛,這才是雨季!”

這是回到版納後第一場雨。

何禾把吃完的雞蛋仔盒子放在桌子上,她抱過阿布腿上的璐璐,給它指著看外面的雨。

不知道小貓懂不懂下雨。

不知道小貓知不知道這裏不是普洱,是西雙版納。

何禾摸著璐璐圓鼓鼓的肚子,她微微後仰,靠在身後與她近在咫尺的阿布的肩膀。

阿布看著雨,他的手臂一直環繞著何禾的身邊。

他的手按在何禾椅子的扶手,肩膀又微微湊上前去結結實實地支撐著她。

四處亂糟糟的,下了索道的游客們罵罵咧咧剛剛突降的大雨。

何禾不說話,阿布也不說話,他們耐心等著雨變小,變得淅淅瀝瀝,變得滴答滴答。

“阿布。”

“嗯。”

“下巴能不能別放在我頭頂上,鉆得我腦殼疼。”

雨停了,路遠山也打電話來叫何禾阿布回去吃飯。

回去的路上,何禾躲著地面的水坑,她的馬丁靴還有阿布的膠靴踩得觀象臺上淋過雨的棧橋木板啪嗒啪嗒又咚咚咚響。

象群還站在河中,它們不像之前那樣只是站在這裏聊聊天、吃吃河底的泥了,一場雨過後,它們全都忙活起來,大象用鼻子卷著岸邊的泥往背上拋灑,小象們也跟著學。

不過有些小象不太會使用自己的鼻子,撅著屁股趴在岸邊用嘴巴拱泥。

何禾問阿布:“它們怎麽吃泥啊?”

“有微量元素嘛。”

“哦。”何禾點頭。

她喜歡小象,小象圓不隆咚的,小鼻子又短又軟,特別可愛。

她邊走邊對小象投去‘慈愛’的目光,突然,何禾皺眉,然後發出了長長一聲嫌棄的‘咦~~~’。

“小象怎麽吃臭臭啊!!!它媽剛拉的!”

“哦——得吃。”阿布走在前頭,“它小嘛,抵抗力不好,得吃母象糞便長健康菌群落。”

這有點味道的科普,何禾默默問:“那,沒媽媽的小象吃誰的——”

“健康象都行噶。”阿布轉頭笑,他停下腳步等何禾跟上他們之間距離的兩步。

“妞妞和吉祥小時候吃娜娜的。棒棒,朱朱,球球,還有峰峰都是吃妞妞和吉祥的。”阿布掰著手指算完,他還補了一句:“得拿手把糞便掰開,妞妞和吉祥小時候喝羊奶,身上腥得很,娜娜煩它們煩得很,也不帶它們去山裏,還得把娜娜的糞便抹妞妞和吉祥身上嘞。”

······

這,很難評——

何禾咂巴咂巴嘴:“哦——”

“不臟,都是植物纖維嘞。”

“月亮和布布是不是也得吃——”

“對。”

“哦——”

何禾走了兩步,她給又一波旅行大巴送來的看象的游客讓開路,游客跟著導游往象群的方向跑,嘰嘰喳喳的。

都說了看見野象時不要大聲喧嘩嘛——

何禾兀自有些不滿,她對著重新來到的她與阿布第一次見面時,現下正空空蕩蕩的觀象臺突然想起來很重要的一件事。

何禾猛地拽停阿布:“是你先和我說話的!”

阿布一臉懵:“啥?”

“第一天!在觀象臺!”何禾走到圍欄邊,“我就在這裏站著,我說:‘好多象’。然後,你搭話,你說:‘是呀,這是疤頭妹一家。’”

何禾站在陽光中,她撐著圍欄邊挑挑眉毛笑:“阿布,那天這裏那麽多人,你為什麽就只和我說話了?”

阿布慢慢走過去,他搖搖頭:“忘了。”

“好吧。”

一見鐘情只有她自己。

何禾轉了個身子,她的胳膊肘搭在圍欄上對著她討厭的夏日陽光仰頭閉上眼睛。

明知不可能,所以剛剛對答案也沒太多期盼。

但是何禾還是故意開玩笑,她享受完那一秒的夏日,睜開眼睛笑瞇瞇地說:“肯定是我太漂亮了。可以理解。”

“哦——”阿布憋著笑,他清清嗓子用掌心拍打著圍欄。

他拉著何禾的手,拽著她走進樹蔭裏。

“回去吃飯了。”阿布說。

何禾不好好走路,她蹦跶著,腦袋湊在阿布身邊:“害羞了?”

“沒有。”

“那你臉紅。”

“沒紅。”

“你又沒照鏡子。”

“哎喲——”阿布說不過何禾,他小聲哼唧一聲,擡起胳膊擋住了臉。

他擋著臉也沒用,何禾笑得更厲害了。

阿布溜溜地往前跑,何禾牽著璐璐追著他跑得歡。

長長一段路,躲著,追著,很快就回到了救助中心。

亓行舟的車停在救助中心的值班室邊,他和小夢忙著把裝在蛇皮袋中的水果一袋袋的擡下來放進儲藏室裏。

阿布看見後小跑幾步跑到車跟前,他拽著滿滿一袋胡蘿蔔就扛在肩上。

“行不行啊!”亓行舟拽著一袋菠蘿在後頭問。

阿布走得穩穩當當,他揮揮手大聲回:“行啊!”

“真有勁兒,這小孩兒。”

亓行舟‘嘖’了一聲,他轉頭打算扛菠蘿時看見了何禾。

“小寶,鍋裏四個煎蛋你和阿布一人吃倆哈!”

“哦!”

象在雨停後就被帶其他象爸都帶去了雨林,何禾和阿布坐在廚房裏吃完了亓行舟給他倆留出來的飯。她的蛋花湯還沒喝完,阿布就跑去值班室和小夢一起搬了四個大盆放在遠處坡邊的小水池邊。

那四個大盆,何禾都能坐進去了。

阿布和小夢忙前忙後,他們提出放進儲藏室的胡蘿蔔、香蕉、玉米、還有菠蘿。

小夢走了,阿布獨自把滿是泥土的兩袋胡蘿蔔嘩啦啦倒進盆裏,他拿著水龍頭接長的水管將水盆接滿水,然後坐在小板凳上開始洗胡蘿蔔。

小夢去大值班室提了案板和菜刀又回來,他把東西放在一邊,蹲在另外一個盆邊吭哧吭哧地洗,他和阿布不斷地把搓掉泥巴的胡蘿蔔扔在幹凈的盆裏,

何禾放下碗,她剛把碗筷端進廚房內的洗碗池,阿布就好像看見似的回頭大聲喊:“禾禾,你放那裏就行,等等我過去洗!”

“洗你的胡蘿蔔吧!”何禾在廚房邊探頭大聲回。

亓行舟從醫務室擡出電子秤放在阿布身邊,他掉頭又去了廚房。

“行行行,我洗吧。”亓行舟催著剛給筷子打完洗潔精的何禾出去,“玩兒去吧,找你姐去,會議室有剛切的菠蘿。”

何禾被推出了廚房,她無所事事,也不想吃菠蘿,她就往阿布那邊跑。

她蹲在阿布的水盆邊,從早就變黑的泥水中摸出一根胡蘿蔔。

阿布站起來,他把小板凳輕輕踢給何禾:“你坐。”

“謝謝~”

何禾坐下,她跟著阿布洗了幾根胡蘿蔔,身後小夢站起來,打開水管子沖了沖手。

小夢把涼水泡紅的手把往圍裙上抹:“兩點了,我去沖奶啊!”

“哦!”

阿布回頭看著小夢走遠,他回頭,何禾就把小夢的板凳給他拿過來了。

他說:“謝謝。”

何禾說:“不客氣。”

洗胡蘿蔔,其實可無聊了,跟流水線搓澡的,搓掉泥巴,在水裏晃晃,然後有請下一位胡蘿蔔。

何禾又開始沒話找話問阿布:“阿布,你喜歡吃什麽?”

阿布把胡蘿蔔扔進身邊洗完的胡蘿蔔堆裏,他擡起胳膊擦擦汗,說:“糍粑。”

“糍粑好吃!”何禾雙眼放亮,“吃火鍋我可喜歡吃紅糖糍粑了!沾著豆粉,然後淋上紅糖漿。啊——想吃火鍋了!”

“哦,這是四川還有重慶那邊才有。”何禾扔走一根胡蘿蔔繼續說,“不知道雲南的糍粑蘸啥呢?”

阿布說:“蘸辣子。”

何禾低著頭把胡蘿蔔搓出橘色:“想吃餌塊——”

阿布笑:“晚上回景洪去吃不?”

“哎~再說吧~”何禾瀝著胡蘿蔔上的水矯揉造作地說。

她又摸了一根胡蘿蔔,繼續問阿布:“那你喜歡玩什麽?”

阿布不懂,反問:“玩啥?”

何禾說:“問你呢。”

阿布起身拖過原本小夢那邊的盆,他坐回何禾面前,搖頭:“不知道。”

“那你平時都幹什麽?”

“洗菜,餵象,野化訓練,看象。”

“切——”何禾陰陽怪氣:“不喜歡玩摔跤嘛——”

阿布頭也不擡:“就跟你玩了。”

“哎喲哎喲。”何禾裝出受寵若驚的語氣,“謝謝啊!”

她的手伸進黑乎乎的泥巴水,摸著這個盆裏所剩無幾的胡蘿蔔,胡蘿蔔沒摸到,在冰涼的水中,她摸到了同樣在摸胡蘿蔔的阿布的手。

五根硬邦邦的手指纏住她的手指,嚇死了,何禾還以為,胡蘿蔔成精了。

阿布抓著何禾的手拿出泥水,何禾瞬時掙脫,她輕輕拍在阿布的手背上。

她帶著小板凳挪到另一邊滿滿當當的待洗的胡蘿蔔盆邊,撿出一根慢慢洗著,阿布推著那盆臟水倒進排水道。

阿布拿著水管子對著水盆沖掉沈澱的泥巴,他又對著那盆已經搓掉泥巴的胡蘿蔔沖水,他看幾次何禾坐在小板凳上的背影。

阿布一邊撿著幹凈的胡蘿蔔扔進幹凈盆裏,一邊開始問何禾。

“你喜歡吃什麽?”

“剛剛說了呀。”何禾背對著阿布說:“紅糖糍粑嘛。”

“山東的糍粑蘸什麽?”

“山東沒糍粑。”

“哦。”

“山東吃饅頭,我愛吃煎的雞蛋液裹饅頭片!”

“哦。”阿布點頭,“沒吃過,這裏沒饅頭。”

阿布又問:“你玩什麽?”

“玩男人。”

阿布一楞:“啥?”

何禾直起身子,她轉過頭瞇起眼睛笑得意味深長:“我現在的興趣,就是玩你。”

好像聽不懂漢話了——

阿布傻呆呆地看著何禾:“啥?”

阿布不懂,何禾下一秒就讓他懂了,她把手上的水彈在阿布的臉上,阿布一躲,身下小板凳一別,他一下子向後栽在地上。

何禾哈哈笑:“你的底盤怎麽不穩呢!”

“一下就倒了,你這還怎麽摔跤嘛——”

何禾伸在阿布面前的手,在阿布快要握住時,她急忙縮回身後。

何禾得意洋洋,她對著自己漸漸摸索出的,阿布滿臉好像又在憋什麽小心思的表情說:“嘿嘿,我才不給你報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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