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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象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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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象日記

淩晨三點半,在晃晃蕩蕩的車隊跟著象前進的山路上,阿布點開了阿爸剛剛發來的語音。

“幺兒,聽你山姐嘞話,莫亂闖,莫沖動。好好吃飯,平平安安,爸爸等你回家哈。”

阿爸的聲音,又小又十分累的樣子。阿布看了看前面坐的路遠山。

安靜的車內即使有汽車引擎聲也能讓每個人都聽到了這段話,除了睡著的何禾。

“你阿爸守象呢——”路遠山有些不好意思,她趕緊回頭解釋“我不是告你狀啊!”

阿布抿抿嘴:“嗯。”

他低頭按住語音回阿爸:“聽嘞。”

大伍打了個哈欠,他伸手輕輕捏了捏阿布的肩膀。

白日,無人機繞著小象飛了好幾圈確認了小象的腳暫無大礙。

雖然還殘留著藤條,但是藤條松松垮垮的,沒準過段時間就能全部磨斷。

不過象群白日也沒有入睡,兩隊象重新匯合,它們繼續前行。

象群擦著的村子邊緣想要上國道,國道車疾,卡車多,市政趕緊組織著交警攔車先為象群讓路。

象群把小象擠在中間層層包圍,它們一溜煙兒地穿過國道進了另一片山間。

“這次走得夠久了。”亓行舟看著地圖導航,“一停沒停,一次性走了十八公裏。”

路遠山困得睜不開眼睛:“走了,回去睡覺了。”

從2020年7月16日開始,象不再徘徊,它們一路進了普洱市思茅區。

7月20號淩晨,有一頭亞成年小公象獨自離群再也沒有回來。

7月26日,一頭老年母象離群獨自往回走,它回到了版納的地界。

眼下每天的任務,除了繼續用無人機給兩頭小象投餵加了鈣片的谷物團子,就是關心距離臨盆初擬日越來越近的母象半耳。

進了普洱,就像王工說的,象越往北越難找到棲息地,人口密度大,象根本躲不開人。

象群果然頻繁的往村子與鎮上走,但是村民和鎮上的人就不樂意象來了。

夜晚普洱市政跟著小隊一起來了鎮上,亞洲象預警信息讓大家紛紛早早關了店門。

空無一人只剩黃色路燈的鎮上,只剩被關起來但是警覺了危險依然嗚嗚的狗吠。

“來了哈。”今天是張隊。

張隊的話和象一起進入了夜視望遠鏡的範圍,前天還來了新一波媒體的人,大家此時都擠在鎮上廣播站的屋頂上。

差不多快要四個月的無人機追蹤,還有時不時的救助與投餵,象群和無人機逐漸熟了。

無人機跟在象群旁邊,小象還會好奇地伸著鼻子想要摸摸似的。

象群悠閑地四處溜達,何禾卡著時間把爭分奪秒做完的今日聽力譯文發在群裏打卡。

餘景昨天也回國了,已經一星期多沒聊天的四人小群裏,亓千帆和餘景在約飯,何禾瞅了幾眼後也熱情地發了一大串表情。

她翻著之前的聊天記錄,才發現趙團團自從回去之後再也沒在群裏說過話。

【@無敵大金光趙光野幹嘛呢?】餘景突然問了。

亓千帆:【擼鐵】

他發了一張自己和趙團團在健身房擼鐵的照片。

趙團團的背肌,何禾目瞪口呆,她現在可真的打不過趙團團了,他現在跟那個倒三角的斯巴達勇士似的!

趙團團終於冒了泡:【低調,低調】

餘景又問:【@洛杉濟辣妹禾禾什麽時候回來?】

亓千帆:【不知道】

何禾:【過段時間過段時間】

亓千帆:【@洛杉濟辣妹妹兒啊,哥真的想你,希望哥暑假完回英國之前能見你一面】

餘景:【兄弟妻,下一句是什麽來著?@無敵大金光】

然後群裏沒動靜了。

除了在亓千帆打了個哈哈。

好尷尬——

何禾指著手機屏幕小聲罵罵咧咧了一頓餘景,餘景一定沒仔細聽她發給她的語音!!!

餘景:【@洛杉濟辣妹辣妹,快點回來給我拍新品!】

何禾(冷漠無情版):【我要漲工資】

“拿個手電,它過來就晃晃它。”

“哎。它還知道聲東擊西。”

黑暗中因為小象的聰明大家都在小聲笑,何禾趕緊把手機放口袋裏。

阿布坐在屋頂的一條水泥建材上,他正看著她呢,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看我幹嘛呀。”因為阿布偷看她,何禾心裏還有點小得意。

阿布被抓包,他就只是笑。

何禾也沒追著他不放,她一屁股擠在阿布身邊的坐下。

什麽時候回去?

最起碼得過了阿布的生日,最起碼——得等到過完了潑水節。

蘇安妮在日本看花火大會呢,她發的煙花那麽大那麽漂亮,她和她男朋友在那麽漂亮的煙花下接吻的照片,何禾忍不住偷偷幻想成她和阿布。

版納預告了潑水節時將會連續三晚的煙花秀,所以——希望象群能早點回到版納,希望她和阿布能趕得上下個月的潑水節。

潑水節在阿布18歲生日之後,如果能親,那也不算她霍霍了未成年。

接吻耶——

這個詞只要想一下就讓人崩不住想笑,何禾用手擋著靠近阿布的左邊臉獨自開朗。

“想啥?”阿布突然說。

他看見何禾笑成一團的樣子了。

何禾抿著嘴巴的傻笑戛然而止,她急忙心虛地擺手:“沒啥,沒啥——”

輪到阿布逗何禾了,他的雙肘撐在分開的雙膝上:“眼睛都笑沒了。”

“哪有!”何禾摸摸眼睛,她立馬用手指撐起眼睛瞪著阿布:“這不是呢嘛!”

阿布笑得一抽一抽,何禾鼓起腮幫子輕輕捶了他一下。

面前追象隊在四方的屋頂上追著象群忙得一圈一圈地轉,像一圈圈秒針似的。

阿布和何禾穩如泰山地坐在這裏,他們面對面,不說話,就一個勁兒傻笑。

“哎!今晚天氣真好。”何禾背過身去,她的後背倚靠著阿布的肩膀仰頭望著夜空。

其實今晚一顆星星都沒有。還能看見大朵大朵的雲團隨著風走。

但是就是感覺天氣很好。

何禾看雲看得專心,她後背無比信賴的支撐突然塌陷。

阿布故意抽離了一下肩膀。

“哎——”

這一下,力度雖然不大,也讓何禾沒坐穩。她的身子向後倒,阿布的手扶住了她。

她後仰著頭,看著阿布因為惡作劇笑得開心的樣子。

“打你!!!!”何禾氣得轉身猛拍阿布的肩膀。

“錯了錯了!”何禾打得阿布啪啪響,阿布笑著一前一後躲。

躲不過,阿布站起來逃,何禾不依不饒在後面追。

廣播站的屋頂是與另外一座鎮上辦公室小樓連起來的,中間有一條長長的走廊。

無處躲避的屋頂,阿布跑到走廊門前就鉆了進去,何禾想都沒想的也跟了進去。

黑漆漆的走廊,兩邊是透進綠油油的玻璃的綠油油的光。還有一些手電筒晃過這裏的白色閃光。

光怪陸離,夢核現場。

何禾只能看見阿布高高的個子變成黑乎乎一團。

“阿布——”何禾怕黑,她伸手去抓阿布。

她的聲音帶著害怕的驚呼,阿布掉頭走了過來。

“這呢。”他靠近何禾。

風吹得木門突然咣當一聲砸了門框,何禾嚇得向前一撲。

她像璐璐那樣炸毛了,但是她的毛又被撫順了。

她聞到了阿布身上那股藥草香,她好像還能聽到阿布咚咚的心跳。

她害怕黑,但是出不出去的,倒也無所謂——

“阿布。”何禾擡頭,她看著阿布同樣被綠油油的光照的又綠又黑的臉龐。

夜晚不知什麽作祟,或許是黑暗,是喜歡,是這裏只有她和阿布。

何禾大膽地抱住了阿布,她的腦袋使勁埋在阿布的胸膛前。

阿布緊張,她知道。

她的耳朵就在阿布的喉嚨下,她能聽見阿布吞咽口水的聲音。

此時不抱待何時,又不是她故意把他逼進這裏的。

阿布的手虛張著在何禾的身後,何禾又擡了一次頭,她看不清阿布的眼神。

但是她知道阿布在看著她。

她拉著阿布胳膊,一左一右地讓他緊緊抱住她。

無數次拉著手的奔跑,比不過這一次面對面地擁抱。

“阿布,抱著我呀。”何禾小聲說。

“嗯。”

阿布的耳朵燙,他的手攥緊何禾的背後的牛仔外套,又一點一點把手掌鋪平按在何禾的後背上。

“抱著呢。”他低聲說。

都不知道怎麽放開的,也忘了誰先放開誰,何禾拉著阿布的手,他們安靜地坐在亓行舟的車後。

象一直不出鎮子,小象嘴饞吃了酒糟跟著媽媽走得東倒西歪。

在鎮子前面的茶山上,象群開始聊天玩鬧。

何禾睡了一會兒在四點半鉆進車窗縫隙的涼風中醒了。

她下了車,爬到車鬥上和阿布一起坐著,她背單詞,阿布就在旁邊認真看。

“學了英語,以後幹什麽。”

“出國,然後回來考外交部。”

“出國。”阿布問:“去哪裏。”

“英國。”

“哦。”

阿布不說話了。

太早背單詞沒精神,何禾放下手機撕開一只荔枝味的棒棒糖吃著。

“阿布。”

甜味刺激著她淩晨時膨脹的心臟。

“嗯。”

聽到叫他,阿布轉頭看著何禾。

星星暫時消失在黎明之前,天空正醞釀著升起太陽。

何禾也是,她醞釀著,她再也不會躲開阿布燦若繁星的眼眸。

她直白地望著阿布,

她想說——她想永遠得到這兩顆星星。

星星要一直照在她的身上,星星要一直跟隨著她。

願望對神明可以輕易許出,她看不到神明,她不會對著神明臉紅。

但是對著此時面前能真正能聽到她即將祈願的人來說,她希望他能暫時像神明一般虛無。

說吧。

趁著天光微亮,趁著風在耳邊叨擾。

可以說小聲一些,如果他聽不到,那就聽不到。

“阿布。”何禾順著風說:“我喜歡你。”

這句話,恐怕得是颶風,龍卷風才能給她吹去別處。

這句話,她是湊在阿布耳邊說的。

小聲,又足夠清晰,一字一字,鉆進了阿布的耳朵裏。

字很香,是甜甜的糖味。

禾禾。

她離他很近,他能看見她望向他時一根一根的長睫毛,還有她此時微微發紅的臉頰。

像被雲霧遮蓋的朦朧的血橘色太陽。

阿布看向了正攀升山峰的,像何禾臉頰那樣的一絲朝陽。

阿布為什麽不說話呢?也毫無反應。

何禾眨巴眨巴眼睛,她有些摸不準頭腦。她鼓足了好大的勇氣才說出的話,阿布卻像什麽都沒聽到似的。

“你喜歡我嗎?”何禾問。

時間的滴滴答答仿佛能在耳中聽得一清二楚。

就是——走得快了一些。

這表,該調一下了。

哦,那不是時間的滴答聲,是何禾的心跳。

她從來沒這麽盼著任何一項回答,除了小時候不想去上小提琴課時,她希望爸爸能同意她不去。

阿布的嘴巴像品嘗著涼風,他咧開的嘴笑著看著何禾的笑。

他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他們對視的笑,是前方山間隨風相撞的普洱茶葉。

窸窸窣窣,心照不宣。

但是不說出口,就不算數。

“阿布。”何禾又問了一次,“你喜不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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