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要把你帶回我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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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要把你帶回我的森林
淩瓏不知道自己的擁抱和眼淚會換來什麽，但他只是這樣去做了。
他只是像以前一樣，想在哥哥的懷抱裏撒嬌就撒了，想讓哥哥幫他擦掉眼淚就哭了，找回記憶之後，所有習慣性的依戀也都回歸他的身體，許多動作都是條件反射。
他的身體忘不掉李南溟，於是他小心翼翼地相信，李南溟的身體也忘不掉他。
李南溟的雙手放在他的肩上，淩瓏心裏一抖，以為他要被哥哥攬進懷裏了。
可是沒有。
李南溟將他從自己身上推了起來。
垂眸，李南溟查看他的眼睛。
睫毛不住地發顫，眼淚又撲簌簌落下來好多，淩瓏眼神躲閃著。
一見面就掉眼淚這件事讓淩瓏覺得羞怯，但他又隱約希望李南溟看見他的眼淚。他是一只很壞的小龍，他知道哥哥受不了他哭。
——準確地說，從前的哥哥。
現在的李南溟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一會兒，離開他，回身關上門，走到桌邊扯了兩張紙巾遞給他，然後轉身坐在床邊。
“坐。”李南溟朝他身後的椅子略略擡了擡下巴，對他說。
淩瓏回身，看到椅子在兩步之遙外的地方，不情不願地後退兩步，乖乖坐下來。
他第一次覺得這間出租屋這麽大，椅子和床之間居然隔著這麽遠的距離。他都嗅不到哥哥的味道了。
又有幾滴眼淚墜落，落在李南溟剛剛塞在淩瓏手裏的紙巾上。
淩瓏怔怔低頭，看著那幾張紙巾發呆，沒有動作。
“把眼淚擦掉。”李南溟說。
——你幫我擦可以麽？
淩瓏張了張口，卻不再有勇氣說出來。
椅子和床之間的隔閡太大了，再加上李南溟面無波瀾的神色，他望而卻步，甚至覺得剛才那些主動示好的動作都是自作多情。
還蹭蹭抱抱的，一定很可笑。他是一只可笑的小龍。
他又落下幾滴眼淚。
李南溟又說一次：“擦掉。”
淩瓏將手中的紙巾揉皺，心中酸楚地鬥爭幾秒，最後還是聽話乖乖擦掉了。
但心裏還是很委屈的——你叫我擦掉我就乖乖擦掉了，但是我邀請你把我關起來，你卻不關。這四年做的所有都是為了你，你這個壞哥哥。
壞哥哥又問一次：“你怎麽來了？”
紙巾的質地很粗糙，淩瓏知道李南溟的，李南溟節儉，買的紙巾都是最便宜的。粗糙的紙巾擦在皮膚上，好疼，眼眶又紅幾分。
他擡眼看李南溟，眼裏還有淚花，小聲囁嚅：“我想你就來了。”
他期待李南溟的反應，可是李南溟的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曾經那個眼裏都是他的人，不再為他所動了。
淩瓏有些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追問道：“你想我麽？”
沈默。
淩瓏手裏的幾張紙巾已經濕透了。
紙巾盒就在他身後的桌上，他伸手就可以夠到。但他不要，他要李南溟替他拿，他要驗證李南溟對他還有最起碼的關心。
可是李南溟沒有。
李南溟的視線落在淩瓏手裏那團濕透的紙巾上，他將淩瓏的破碎看得一清二楚，可是他無動於衷。
連一張紙巾都不願意拿了。
從期待李南溟見到他時喜出望外，到從期待李南溟的擁抱和安撫，再到期待李南溟幫他拿一張紙巾，淩瓏一退再退，他不知道盡頭是哪裏。
可是回想從前李南溟為他做過的事情，為他跪過的古塔，為他送入監牢的生父，為他操勞的那十幾年，淩瓏又覺得自己這四年做的根本就不算什麽。
不拿紙巾又怎麽樣呢？哥哥不愛了，就讓他重新愛上。淩瓏鼓足勇氣想。
這麽想著，淩瓏果斷地抽了幾張紙巾，十分努力且堅強地將自己臉上的眼淚擦掉。
李南溟沈默等他擦好。
兩人好生端坐著，面對面，李南溟的眼神對上他的，又垂下來。
“你怎麽來的？”李南溟眉頭鎖著，似乎終於整理好措辭，開始發問，“森林不管了嗎？山神不當了嗎？你是……”
措辭沒有完全整理好，他頓澀片刻，語氣沈了許多：“是只來一會兒，還是可以不走了。”
手中的紙團倏地被捏緊，淩瓏坐直了身子，問：“你想我不走嗎？”
李南溟手肘撐在膝蓋上，一直盯著地面。他聽到這句話後沈默片刻，忽然冷淡地笑了。
淩瓏心一慌，好像看到一團剛剛燃起的火苗又熄滅。他剛坐直的背又彎了下去。
——不，不行，剛剛才決定要勇敢，要讓哥哥重新愛上呢。
淩瓏暗中掐了一下自己，鼓起勇氣，擡眸，盯著李南溟，篤定地說：“你想。”
李南溟沒有反應。
淩瓏繼續盯著他，“你一定很想，不然怎麽會把我們小時候的合照擺在桌子上，不然怎麽會做一大本專屬於我們倆的相冊，不然怎麽會重新租下這間我們一起住過的屋子，房間的擺設都和從前一樣。”
李南溟終於擡眼看他。
那雙狹長的眼裏好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很微弱的波動，是鋒利的，是像從前那樣會讓他想起兇猛的大鵬金翅雕的。
李南溟反問他：“所以？”
簡短而猛烈的攻擊，是李南溟的一貫的風格。
淩瓏忽然安心一些。
只要李南溟的攻擊性還在，那就是李南溟對他的在意還在——很無厘頭的推論，但淩瓏堅信這是永恒不變的李南溟定律。
他說：“所以……你還喜歡我，我也還喜歡你。山神不能偏愛某人已經是過去式了，我……我就是偏愛你！所以……”
淩瓏頓了頓，望著李南溟的眼，小聲宣布：“所以我……我要把你帶回我的森林裏去。”
-
說出這句話，淩瓏用了四年的時間。
四年前，他和李南溟在古塔中的一晌貪歡，觸犯了龍族的鐵律。
——山神只愛眾生，絕不偏愛某人。
淩瓏以為自己只要是被動地承受李南溟的愛意，就不算偏愛，但他低估了神諭的力量，也低估了自己對森林的愛。
當小動物們排著隊等待作為山神的他解決一個個問題時，他的責任感比任何時候都重。他並不是自願成為山神，但他好像已經開始承擔這個位置帶給他的一切。
——包括放棄李南溟。
在古塔裏的那一晌貪歡，其實是告別。
李南溟讓他叫哥哥，讓叫了好多次，他心軟了，他想著這是最後一次，那就滿足李南溟吧。何況他早已在心底叫了無數次哥哥。
這一聲聲“哥哥”是致命的，大地顫抖，烏雲席卷，電閃雷鳴。
山神愛眾生，絕不可偏愛某人，若生出私心則會受到自然的懲罰——山神將在雷電的極刑中隕落，森林將在雷雨中被摧毀，泥石流將毀滅村莊和農田。
這是誰都無法承受的後果。
淩瓏飛出古塔，飛向他的森林，將李南溟拋在身後，拋之腦後。
他使用了很多靈力，大地的震動都還是無法平息，直到某個時刻，不知怎麽的，一切都忽然安靜了。
安撫好小動物們，和其他的龍解釋這一切為什麽會發生之後，淩瓏轉身飛回古塔——
不在了。
那個剛剛和他纏綿的人類，不在了。
只有兩道暗得已經看不見的血跡留在地上，昭示著這裏好像有什麽來虔誠地跪拜過。但，不久後也會看不見的。
李南溟就這樣消失在了淩瓏的生活中。
其實也沒有消失。作為山神的淩瓏擁有最強大的靈力，他手腕一翻，就可以看到李南溟在綠野村幫村民重建房屋。
在一個夜裏，他飛到綠野村的上空，將靈力播撒人間，將那些受損的房屋都恢覆。
村民們都大呼著山神，唯有李南溟安靜地坐在水塘邊，仰頭看著他劃過的軌跡，沈默得像一棵樹，一座山。
後來，在為綠野村的綠色產業奔走。
在他的努力下，綠野村被建設得欣欣向榮，村民們在家門口就有了工作，村子裏也不像從前那樣化學臭氣熏天，反而青山綠水，花紅柳綠，百鳥爭鳴。
再後來，李南溟就離開了綠野村。
不要任何功名利祿，離開了綠野村。
李南溟走的時候，淩瓏回到自己的山洞，用靈力封閉了洞口，翻轉手腕，投射出綠野村的景象。
淩瓏看到一行人送李南溟到村口。
村官問：“小李，你真的要走啊？哎你說，你這是為了啥呀？”
一位村民搶答：“哎呀，您是不知道了，小李和他弟弟大學讀的都是環境學院，都有崇高偉大的理想！可惜呀，他弟弟在跟學校去啥地方做調查的時候，失足摔下山崖……唉！”
“啊，抱歉！小李，你弟弟看到你為綠野村做這些事，一定會很高興的。”
李南溟沒有回答。
但淩瓏心弦一顫。
因為李南溟擡起頭看向了森林的方向。他們好像在遙遙相望。
可是僅僅是產生了一瞬間的這個幻想，大地就又開始隱隱震動。
他又偏愛某人了。
淩瓏立刻翻下手腕，鏡面消失。
神諭已經警告過他很多次，不能再偷偷看那個人類。
李南溟走了。
淩瓏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山神，他不再用靈力看李南溟，因為他知道再看也沒有意義，甚至還可能會給森林萬物引來滅絕之禍。
每天，他奔走在森林裏，處理小動物們的瑣事，檢查花草樹木的枯榮，和其他的龍一起遨游天空，遙望人間，觀察人類是否又在做什麽破壞環境的事情。
世界上有好人類，也有壞人類。壞人類做壞事情的腳步是不會停止的。走了一個李顯貴，還剩下無數個。
龍聚集在淩瓏面前，“和人類開戰”的舊口號又被翻出來。
淩瓏安撫同伴的怒氣，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他讓同伴們看到世界上的很多好人類也在做著保護環境的事情，但他們看到的，永遠都只是壞人類的壞行為。
似乎，他希望人和龍和諧相處的想法，總是得不到支持。
他不知道山神該怎麽當，沒有人告訴過他。
每個夜裏，他獨自坐在山洞裏，坐在李南溟留下的那床軟墊上，望著窗外的月亮。
看到月亮，就會想到李南溟。
還是會想他。
還是忘不掉他。
要怎麽才能做到不偏愛？為什麽偏愛就是錯的？偏愛了，就當不好這個山神了麽？
淩瓏不明白。
從他被動成為山神的那一天起，就沒有明白過這個道理。
不知是他真的有私心，還是這條戒律本就不合理，他思來想去，到最後還是認為：
因為他愛李南溟，所以他在乎人類，所以他愛世間所有的人類，而人類也是生靈的一部分，所以他愛世間所有的生靈，人類、動物、植物和龍，他都愛。
他的愛將這些所有的生命融合、匯聚、彼此連接，世界是一個整體，生命依賴彼此而活著，剝離了誰，世界的軌跡都不可能走到今天。
他是第一只坐上山神位置的淺色小龍，那麽，他也要做第一位打破龍族戒律的山神。
他愛眾生，也愛李南溟——
這絕不是偏愛。
他和李南溟，人和龍，人間與森林——世界的一切，都將與愛共生。
作者有話說:
與愛共生是第四卷 的標題，也是這篇文想傳達的主題，終於寫到這裏了！寫了好久啊。謝謝大家的陪伴T-T （雖然感覺沒有很多人）（怎麽感覺像已經完結了一樣！但是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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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瓏不知道自己的擁抱和眼淚會換來什麽，但他只是這樣去做了。
他只是像以前一樣，想在哥哥的懷抱裏撒嬌就撒了，想讓哥哥幫他擦掉眼淚就哭了，找回記憶之後，所有習慣性的依戀也都回歸他的身體，許多動作都是條件反射。
他的身體忘不掉李南溟，於是他小心翼翼地相信，李南溟的身體也忘不掉他。
李南溟的雙手放在他的肩上，淩瓏心裏一抖，以為他要被哥哥攬進懷裏了。
可是沒有。
李南溟將他從自己身上推了起來。
垂眸，李南溟查看他的眼睛。
睫毛不住地發顫，眼淚又撲簌簌落下來好多，淩瓏眼神躲閃著。
一見面就掉眼淚這件事讓淩瓏覺得羞怯，但他又隱約希望李南溟看見他的眼淚。他是一只很壞的小龍，他知道哥哥受不了他哭。
——準確地說，從前的哥哥。
現在的李南溟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一會兒，離開他，回身關上門，走到桌邊扯了兩張紙巾遞給他，然後轉身坐在床邊。
“坐。”李南溟朝他身後的椅子略略擡了擡下巴，對他說。
淩瓏回身，看到椅子在兩步之遙外的地方，不情不願地後退兩步，乖乖坐下來。
他第一次覺得這間出租屋這麽大，椅子和床之間居然隔著這麽遠的距離。他都嗅不到哥哥的味道了。
又有幾滴眼淚墜落，落在李南溟剛剛塞在淩瓏手裏的紙巾上。
淩瓏怔怔低頭，看著那幾張紙巾發呆，沒有動作。
“把眼淚擦掉。”李南溟說。
——你幫我擦可以麽？
淩瓏張了張口，卻不再有勇氣說出來。
椅子和床之間的隔閡太大了，再加上李南溟面無波瀾的神色，他望而卻步，甚至覺得剛才那些主動示好的動作都是自作多情。
還蹭蹭抱抱的，一定很可笑。他是一只可笑的小龍。
他又落下幾滴眼淚。
李南溟又說一次：“擦掉。”
淩瓏將手中的紙巾揉皺，心中酸楚地鬥爭幾秒，最後還是聽話乖乖擦掉了。
但心裏還是很委屈的——你叫我擦掉我就乖乖擦掉了，但是我邀請你把我關起來，你卻不關。這四年做的所有都是為了你，你這個壞哥哥。
壞哥哥又問一次：“你怎麽來了？”
紙巾的質地很粗糙，淩瓏知道李南溟的，李南溟節儉，買的紙巾都是最便宜的。粗糙的紙巾擦在皮膚上，好疼，眼眶又紅幾分。
他擡眼看李南溟，眼裏還有淚花，小聲囁嚅：“我想你就來了。”
他期待李南溟的反應，可是李南溟的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曾經那個眼裏都是他的人，不再為他所動了。
淩瓏有些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追問道：“你想我麽？”
沈默。
淩瓏手裏的幾張紙巾已經濕透了。
紙巾盒就在他身後的桌上，他伸手就可以夠到。但他不要，他要李南溟替他拿，他要驗證李南溟對他還有最起碼的關心。
可是李南溟沒有。
李南溟的視線落在淩瓏手裏那團濕透的紙巾上，他將淩瓏的破碎看得一清二楚，可是他無動於衷。
連一張紙巾都不願意拿了。
從期待李南溟見到他時喜出望外，到從期待李南溟的擁抱和安撫，再到期待李南溟幫他拿一張紙巾，淩瓏一退再退，他不知道盡頭是哪裏。
可是回想從前李南溟為他做過的事情，為他跪過的古塔，為他送入監牢的生父，為他操勞的那十幾年，淩瓏又覺得自己這四年做的根本就不算什麽。
不拿紙巾又怎麽樣呢？哥哥不愛了，就讓他重新愛上。淩瓏鼓足勇氣想。
這麽想著，淩瓏果斷地抽了幾張紙巾，十分努力且堅強地將自己臉上的眼淚擦掉。
李南溟沈默等他擦好。
兩人好生端坐著，面對面，李南溟的眼神對上他的，又垂下來。
“你怎麽來的？”李南溟眉頭鎖著，似乎終於整理好措辭，開始發問，“森林不管了嗎？山神不當了嗎？你是……”
措辭沒有完全整理好，他頓澀片刻，語氣沈了許多：“是只來一會兒，還是可以不走了。”
手中的紙團倏地被捏緊，淩瓏坐直了身子，問：“你想我不走嗎？”
李南溟手肘撐在膝蓋上，一直盯著地面。他聽到這句話後沈默片刻，忽然冷淡地笑了。
淩瓏心一慌，好像看到一團剛剛燃起的火苗又熄滅。他剛坐直的背又彎了下去。
——不，不行，剛剛才決定要勇敢，要讓哥哥重新愛上呢。
淩瓏暗中掐了一下自己，鼓起勇氣，擡眸，盯著李南溟，篤定地說：“你想。”
李南溟沒有反應。
淩瓏繼續盯著他，“你一定很想，不然怎麽會把我們小時候的合照擺在桌子上，不然怎麽會做一大本專屬於我們倆的相冊，不然怎麽會重新租下這間我們一起住過的屋子，房間的擺設都和從前一樣。”
李南溟終於擡眼看他。
那雙狹長的眼裏好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很微弱的波動，是鋒利的，是像從前那樣會讓他想起兇猛的大鵬金翅雕的。
李南溟反問他：“所以？”
簡短而猛烈的攻擊，是李南溟的一貫的風格。
淩瓏忽然安心一些。
只要李南溟的攻擊性還在，那就是李南溟對他的在意還在——很無厘頭的推論，但淩瓏堅信這是永恒不變的李南溟定律。
他說：“所以……你還喜歡我，我也還喜歡你。山神不能偏愛某人已經是過去式了，我……我就是偏愛你！所以……”
淩瓏頓了頓，望著李南溟的眼，小聲宣布：“所以我……我要把你帶回我的森林裏去。”
-
說出這句話，淩瓏用了四年的時間。
四年前，他和李南溟在古塔中的一晌貪歡，觸犯了龍族的鐵律。
——山神只愛眾生，絕不偏愛某人。
淩瓏以為自己只要是被動地承受李南溟的愛意，就不算偏愛，但他低估了神諭的力量，也低估了自己對森林的愛。
當小動物們排著隊等待作為山神的他解決一個個問題時，他的責任感比任何時候都重。他並不是自願成為山神，但他好像已經開始承擔這個位置帶給他的一切。
——包括放棄李南溟。
在古塔裏的那一晌貪歡，其實是告別。
李南溟讓他叫哥哥，讓叫了好多次，他心軟了，他想著這是最後一次，那就滿足李南溟吧。何況他早已在心底叫了無數次哥哥。
這一聲聲“哥哥”是致命的，大地顫抖，烏雲席卷，電閃雷鳴。
山神愛眾生，絕不可偏愛某人，若生出私心則會受到自然的懲罰——山神將在雷電的極刑中隕落，森林將在雷雨中被摧毀，泥石流將毀滅村莊和農田。
這是誰都無法承受的後果。
淩瓏飛出古塔，飛向他的森林，將李南溟拋在身後，拋之腦後。
他使用了很多靈力，大地的震動都還是無法平息，直到某個時刻，不知怎麽的，一切都忽然安靜了。
安撫好小動物們，和其他的龍解釋這一切為什麽會發生之後，淩瓏轉身飛回古塔——
不在了。
那個剛剛和他纏綿的人類，不在了。
只有兩道暗得已經看不見的血跡留在地上，昭示著這裏好像有什麽來虔誠地跪拜過。但，不久後也會看不見的。
李南溟就這樣消失在了淩瓏的生活中。
其實也沒有消失。作為山神的淩瓏擁有最強大的靈力，他手腕一翻，就可以看到李南溟在綠野村幫村民重建房屋。
在一個夜裏，他飛到綠野村的上空，將靈力播撒人間，將那些受損的房屋都恢覆。
村民們都大呼著山神，唯有李南溟安靜地坐在水塘邊，仰頭看著他劃過的軌跡，沈默得像一棵樹，一座山。
後來，在為綠野村的綠色產業奔走。
在他的努力下，綠野村被建設得欣欣向榮，村民們在家門口就有了工作，村子裏也不像從前那樣化學臭氣熏天，反而青山綠水，花紅柳綠，百鳥爭鳴。
再後來，李南溟就離開了綠野村。
不要任何功名利祿，離開了綠野村。
李南溟走的時候，淩瓏回到自己的山洞，用靈力封閉了洞口，翻轉手腕，投射出綠野村的景象。
淩瓏看到一行人送李南溟到村口。
村官問：“小李，你真的要走啊？哎你說，你這是為了啥呀？”
一位村民搶答：“哎呀，您是不知道了，小李和他弟弟大學讀的都是環境學院，都有崇高偉大的理想！可惜呀，他弟弟在跟學校去啥地方做調查的時候，失足摔下山崖……唉！”
“啊，抱歉！小李，你弟弟看到你為綠野村做這些事，一定會很高興的。”
李南溟沒有回答。
但淩瓏心弦一顫。
因為李南溟擡起頭看向了森林的方向。他們好像在遙遙相望。
可是僅僅是產生了一瞬間的這個幻想，大地就又開始隱隱震動。
他又偏愛某人了。
淩瓏立刻翻下手腕，鏡面消失。
神諭已經警告過他很多次，不能再偷偷看那個人類。
李南溟走了。
淩瓏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山神，他不再用靈力看李南溟，因為他知道再看也沒有意義，甚至還可能會給森林萬物引來滅絕之禍。
每天，他奔走在森林裏，處理小動物們的瑣事，檢查花草樹木的枯榮，和其他的龍一起遨游天空，遙望人間，觀察人類是否又在做什麽破壞環境的事情。
世界上有好人類，也有壞人類。壞人類做壞事情的腳步是不會停止的。走了一個李顯貴，還剩下無數個。
龍聚集在淩瓏面前，“和人類開戰”的舊口號又被翻出來。
淩瓏安撫同伴的怒氣，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他讓同伴們看到世界上的很多好人類也在做著保護環境的事情，但他們看到的，永遠都只是壞人類的壞行為。
似乎，他希望人和龍和諧相處的想法，總是得不到支持。
他不知道山神該怎麽當，沒有人告訴過他。
每個夜裏，他獨自坐在山洞裏，坐在李南溟留下的那床軟墊上，望著窗外的月亮。
看到月亮，就會想到李南溟。
還是會想他。
還是忘不掉他。
要怎麽才能做到不偏愛？為什麽偏愛就是錯的？偏愛了，就當不好這個山神了麽？
淩瓏不明白。
從他被動成為山神的那一天起，就沒有明白過這個道理。
不知是他真的有私心，還是這條戒律本就不合理，他思來想去，到最後還是認為：
因為他愛李南溟，所以他在乎人類，所以他愛世間所有的人類，而人類也是生靈的一部分，所以他愛世間所有的生靈，人類、動物、植物和龍，他都愛。
他的愛將這些所有的生命融合、匯聚、彼此連接，世界是一個整體，生命依賴彼此而活著，剝離了誰，世界的軌跡都不可能走到今天。
他是第一只坐上山神位置的淺色小龍，那麽，他也要做第一位打破龍族戒律的山神。
他愛眾生，也愛李南溟——
這絕不是偏愛。
他和李南溟，人和龍，人間與森林——世界的一切，都將與愛共生。
作者有話說:
與愛共生是第四卷 的標題，也是這篇文想傳達的主題，終於寫到這裏了！寫了好久啊。謝謝大家的陪伴T-T （雖然感覺沒有很多人）（怎麽感覺像已經完結了一樣！但是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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