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佑他一輩子平安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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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佑他一輩子平安健康
淩瓏聽他的話跪下了。
李南溟本該滿意，他的內心本該充盈，但是沒有。
淩瓏就跪在他四年前跪出的兩道幹涸的血跡上，不偏不倚，扣在他荒蕪的心上。這顆心本來應該馬上就要鮮花遍野、春意盎然，但他攜碩果而歸時，荒蕪之上原本生長著的雜草都不見了。
沒有可能了。
淩瓏是他的弟弟，曾經是。淩瓏是這片森林的山神，現在是，未來也會是。
他離開淩瓏會死，森林離開淩瓏也無法運轉，他區區一個人類，又怎麽能和一整片森林相提並論。
——他註定是那個犧牲品。
李南溟垂眸看淩瓏。
正好對上淩瓏仰頭看向他的眼睛。
因為仰視的關系，那雙翠色的眼睛顯得更加無辜了，裏面總是泛著水光，亮汪汪一片片，漂亮的眉頭微微蹙著，好像有很多煩惱和委屈無從訴說。
世上沒有再比這惹人憐愛的小東西了。李南溟想。
於是他捏起淩瓏下巴，冷淡誇讚：“好乖。”
淩瓏喉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嗚聲，意義不明，但聽得李南溟心癢。
好想聽一輩子。為什麽不可以。
李南溟拇指劃過淩瓏的嘴唇，記憶他唇瓣的輪廓。遺忘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盡管他對永遠記得淩瓏的樣貌非常有自信，但他還是害怕。因為太愛了，所以太害怕了。
淩瓏像小動物一樣，不自覺地仰起頭，配合他手指移動的方向。眼睛瞇起來，似乎很享受。
李南溟誇讚：“乖寶寶。”
淩瓏很明顯地因為這個稱呼抖了一下，那本就已經淩亂的長裘從他的肩頭滑下，露出他白皙漂亮的肩背，一整個展示在李南溟眼前。
盡管已經看過無數遍，李南溟還是要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驚艷。
如果說龍生來是為了守護這片森林，那為什麽要將他的人形捏造得這樣漂亮？這樣漂亮，又不允許人類與之相愛。好殘忍的自然，好殘忍的世界。
李南溟放開淩瓏的下巴，下跪在他身前，擁住淩瓏的身體。
李南溟自認為自己並不是個溫柔的人，在這方面更加不是，但今天他本能地放輕了動作，他抱著淩瓏，靠在古塔的塔壁上，看塔外的一片綠野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模樣。
陽光刺進眼裏，含混著耳邊淩瓏的低吟，李南溟閉上眼睛，忽然間開始思考他和淩瓏相遇的意義。
如果他們十幾年前的相遇是為了今天的分離，那命運為什麽還要安排他們相遇？
李南溟想不明白。
他本來以為解決了李顯貴，一切都會迎刃而解，苦盡甘來。
為什麽？
想不明白，李南溟只能一遍遍地命令：“叫哥哥。”
回答他的只有沈默，或是小聲地嗚咽。
“叫哥哥。”
李南溟鍥而不舍地命令著。如果這是最後一次，那一定要聽到才好，不然他怎麽舍得離開。就讓他心甘情願地走吧。
他抱著淩瓏，他進入一片潮濕的曠野，這是他的神，不可褻瀆，此刻他正在褻瀆，甚至企圖讓神成為凡人，簡直是天方夜譚。他們都已經不覆當初了。
“叫哥哥。”
“哥……哥哥……”
但是當神的喉頭滑出一聲破碎的哥哥，李南溟又覺得，好像和從前並沒有什麽不一樣。
李南溟懷疑自己聽錯，捏著小神仙的下巴，命令他重覆這個稱呼。
他漂亮的小神仙哭了，被他欺負哭了，但嘴裏還是乖乖地叫著：“哥哥……哥哥……”
久違的稱呼和歡愉的低吟含混，沖擊李南溟的神經，他本來計劃聽到這一聲哥哥就走，就把這只神仙還給森林，但現在又不舍得了。
這分明就是他的弟弟，不是什麽神仙。
轟——
忽然間，雷鳴電閃，風雨大作。一道閃電霹靂而降，擊打在古塔之上，劈裏啪啦，古塔的瓦片碎了一地。
也是這個瞬間，淩瓏下意識釋放出強大的靈力，將李南溟包裹住，為他抵禦雷點的攻擊。
古塔外，動物的驚呼已經響徹森林，淩瓏飛快地抓過長裘穿上，飛到空中一躍而起，變回一只青龍。
李南溟仰頭看他，事發突然，這大抵就是最後一眼。
——不是。
似乎並非只有他舍不得。
漂亮的青龍在半空中回頭，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猶豫一秒，青龍朝他飛了下來，臉貼在他的臉側，好像小動物在請求主人耳鬢廝磨的動作。
但也只是飛快的一瞬。
李南溟尚未反應過來，青龍已經飛走，只剩那漂亮的小尾巴掠過他的頸脖，像戀戀不舍的擁抱。
李南溟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他站起身來，包裹在他周身的綠色靈力也便隨他一起浮動起來，時刻保護著他。
他走到古塔邊緣，朝外看去。
剛剛還是陽光晴好的森林，此刻烏雲密布，風雨雷電呼嘯著一並襲來，甚至大地也在震動，李南溟需要扶著古塔壁才能站穩。
擡眼，看到天空中那只漂亮的青龍正將自己的靈力播撒到森林中的各個角落，同時指揮著其他的龍，將小動物們叼到安全的地方避難。
大地震得又厲害了些，古塔的瓦片劈裏啪啦地掉落，李南溟一個不穩跌坐在地上，再擡頭看時，已經不見那只青龍的蹤影。
他著急了，擔心淩瓏會受傷，於是走出古塔查看。
啪——
他走出去的瞬間，淩瓏賦予他的綠色靈力破碎了，一塊瓦礫直直砸下來，砸到他的額角。
眼前一陣眩暈，李南溟倒在草叢裏，閉上眼之前，他看到森林與人間的結界在閃爍，好像馬上就要消失。
這片綠野森林，好像即將成為他的一場夢。
李南溟果真做了夢。
他夢到自己回到了小時候，回到爺爺的小土屋外。朝裏看去，能看到爺爺抱著淩瓏在撒嬌，而小時候的他在桌邊坐下，為爺爺吹涼一碗剛煮好的面條。
小淩瓏一頭紮到爺爺懷裏，“爺爺，哥哥欺負我，我不想和他玩兒了！”
爺爺慈愛地揉他的腦袋，“哦喲哦喲，哥哥怎麽欺負小冬瓜啦？”
“上學路上這麽黑，他不讓我牽手手，那那那……我走丟了怎麽辦哇！”
小時候的他冷著臉，問：“你走不走？”
淩瓏哼一聲，“我才不走呢！”
他也沒慣著，背上書包就往外走，“爺爺記得吃面，再見。”
“哎，哥哥等我——”小冬瓜圓咕隆咚地從床上爬下來，小聲道，“唔，好討厭的人類！爺爺再見！”
李南溟沈默地站在窗外，只覺得心臟很沈。
這樣的場景好似還在昨天，怎麽就恍如隔世了？
時光殘忍地剜過他，卻不告訴他往回走的方法。
“南溟。”忽然，屋裏的爺爺開口了。
李南溟一怔。
屋裏已經沒有別人了。
爺爺回頭，看向窗外的他，慈愛地笑著說：“南溟，過來。”
李南溟有些不可置信，但忽然想起來自己是在做夢，也便不覺得驚奇了。
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夢見過爺爺了。
李南溟走進屋內，坐在爺爺身邊。
“南溟，爺爺好想你。”爺爺立刻握住他的手。
爺爺手上褶皺的觸感竟然都這樣真實，李南溟心一抖，累積多年的情感湧上眼眶。
他誠實地說：“我也想你，爺爺。”
爺爺笑了，“是麽，哎呀呀，太好啦。南溟想我什麽？”
李南溟深深吸了口氣，呼出來時氣聲都是顫抖的，他克制著聲音的抖動，說：“想回去。回到小時候，你還在，淩瓏也——”
淩瓏也還是我的弟弟，我一個人的弟弟。
他不忍心說出來。
爺爺沒有接話，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南溟，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在他的身上裝載了太多的期望。”
李南溟一怔，只覺得這句話背後有另外的含義。
他扭頭看爺爺，瞬間驚愕不已。
爺爺的頭頂長出兩只龍角，琥珀色的，和淩瓏龍角的顏色一樣。
“南溟，是我一意孤行，以為自己能夠在有生之年實現人和龍共生的願景，但……”爺爺誠懇而悲憫地看著他，“匆匆一生，不過百年而已，能做的事情太少太少。”
“我走的時候，沒有要求淩瓏做什麽，我一直希望他做一只快樂的小龍。”
“我只是在那株雙生藤蔓上不斷地進行修為，等待一只真正愛森林也愛人類的小龍來將它喚醒，獲得它的——也是我的——力量，去實現我的夙願。”
“但……我沒有想過會是淩瓏。”
沈默席卷這個夢。
李南溟不知道是否還可以將其定義為夢。
或許是爺爺真的來找他了，或許只是個無端的幻境，但不論如何，淩瓏都不可能再被他一個人占有了。
李南溟仰頭，小土屋的這扇窗正好能看到月亮。小時候和淩瓏去上學的時候，天還是黑的，山路伸手不見五指。他開始後悔，後悔自己曾經的別扭，沒有在上學第一天就牽住弟弟的手。
所以現在他把弟弟弄丟了。
李南溟看著夢裏的月亮，輕聲回答爺爺的話：“會是他，也很正常。”
只有淩瓏真正愛過人類，只有淩瓏真正體悟過人間的好與壞、善與惡，只有淩瓏在看到人類是如何破壞環境之後，還願意相信大多數的人類是善良的，還願意為了保護他和龐焰，甚至整個人類，離開人間，回到森林。
如果淩瓏自私一些，就不會愛上他，如果淩瓏狠毒一些，還甚至會利用他。
可是沒有。淩瓏只是悲憫地接受著一切，付出自己。
他是世間最善良的小龍，當然也是最應當成為山神的人選。
爺爺給了他一些答案，但更多的答案，他早就已經找到，只是不願去面對。
他最後問：“爺爺，這場雷電和地震，是因為……？”
“山神愛眾生，絕不偏愛某人。”爺爺回答，“淩瓏愛你，觸犯了戒律。若山神生出私心則會受到自然的懲罰——山神將在雷電的極刑中隕落，森林將在雷雨中被摧毀，泥石流將毀滅村莊和農田。”
李南溟沈默了。
如此嚴重的後果，他就是再自私的人，也不能容許整片森林和整個綠野村為他的愛情陪葬。更何況他和淩瓏從來都做不到自私。
他抱著最後的渺茫希望，問：“只要我還待在他身邊，這條戒律就可能隨時被觸發，是嗎？”
“是的，南溟。”
“這是一條死律麽？”
“目前看來，是的。”爺爺回答，“至少爺爺努力了一生都沒有破除。”
李南溟不再問了。
做夢之前，他就已經決定離開，這個夢只不過加強了他離開的決定而已。是的，僅此而已。
他理性而清楚地認識到，小龍屬於森林，山神屬於萬物，他曾經占有過十年，已是絕無僅有的幸運。山神是他從小到大的信仰，他又怎能親自做瀆神的那個人。
“爺爺對不起你們。”蒼老的聲音顫抖起來，“爺爺會幫你們的，盡管爺爺的能力也……”
李南溟握住爺爺的手，拍拍他的手背。
乳牙項鏈還戴在胸前，很硌，會疼。他理應意識到這份疼痛是永恒的。
“爺爺，你走的時候，我承諾過，會保佑他一輩子平安健康。”
“如果我的存在會讓他難做，讓他受傷，讓他痛苦，讓他的使命無法達成，那麽……”
“我離開，大抵也是在履行這個諾言。”
作者有話說:
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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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瓏聽他的話跪下了。
李南溟本該滿意，他的內心本該充盈，但是沒有。
淩瓏就跪在他四年前跪出的兩道幹涸的血跡上，不偏不倚，扣在他荒蕪的心上。這顆心本來應該馬上就要鮮花遍野、春意盎然，但他攜碩果而歸時，荒蕪之上原本生長著的雜草都不見了。
沒有可能了。
淩瓏是他的弟弟，曾經是。淩瓏是這片森林的山神，現在是，未來也會是。
他離開淩瓏會死，森林離開淩瓏也無法運轉，他區區一個人類，又怎麽能和一整片森林相提並論。
——他註定是那個犧牲品。
李南溟垂眸看淩瓏。
正好對上淩瓏仰頭看向他的眼睛。
因為仰視的關系，那雙翠色的眼睛顯得更加無辜了，裏面總是泛著水光，亮汪汪一片片，漂亮的眉頭微微蹙著，好像有很多煩惱和委屈無從訴說。
世上沒有再比這惹人憐愛的小東西了。李南溟想。
於是他捏起淩瓏下巴，冷淡誇讚：“好乖。”
淩瓏喉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嗚聲，意義不明，但聽得李南溟心癢。
好想聽一輩子。為什麽不可以。
李南溟拇指劃過淩瓏的嘴唇，記憶他唇瓣的輪廓。遺忘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盡管他對永遠記得淩瓏的樣貌非常有自信，但他還是害怕。因為太愛了，所以太害怕了。
淩瓏像小動物一樣，不自覺地仰起頭，配合他手指移動的方向。眼睛瞇起來，似乎很享受。
李南溟誇讚：“乖寶寶。”
淩瓏很明顯地因為這個稱呼抖了一下，那本就已經淩亂的長裘從他的肩頭滑下，露出他白皙漂亮的肩背，一整個展示在李南溟眼前。
盡管已經看過無數遍，李南溟還是要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驚艷。
如果說龍生來是為了守護這片森林，那為什麽要將他的人形捏造得這樣漂亮？這樣漂亮，又不允許人類與之相愛。好殘忍的自然，好殘忍的世界。
李南溟放開淩瓏的下巴，下跪在他身前，擁住淩瓏的身體。
李南溟自認為自己並不是個溫柔的人，在這方面更加不是，但今天他本能地放輕了動作，他抱著淩瓏，靠在古塔的塔壁上，看塔外的一片綠野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模樣。
陽光刺進眼裏，含混著耳邊淩瓏的低吟，李南溟閉上眼睛，忽然間開始思考他和淩瓏相遇的意義。
如果他們十幾年前的相遇是為了今天的分離，那命運為什麽還要安排他們相遇？
李南溟想不明白。
他本來以為解決了李顯貴，一切都會迎刃而解，苦盡甘來。
為什麽？
想不明白，李南溟只能一遍遍地命令：“叫哥哥。”
回答他的只有沈默，或是小聲地嗚咽。
“叫哥哥。”
李南溟鍥而不舍地命令著。如果這是最後一次，那一定要聽到才好，不然他怎麽舍得離開。就讓他心甘情願地走吧。
他抱著淩瓏，他進入一片潮濕的曠野，這是他的神，不可褻瀆，此刻他正在褻瀆，甚至企圖讓神成為凡人，簡直是天方夜譚。他們都已經不覆當初了。
“叫哥哥。”
“哥……哥哥……”
但是當神的喉頭滑出一聲破碎的哥哥，李南溟又覺得，好像和從前並沒有什麽不一樣。
李南溟懷疑自己聽錯，捏著小神仙的下巴，命令他重覆這個稱呼。
他漂亮的小神仙哭了，被他欺負哭了，但嘴裏還是乖乖地叫著：“哥哥……哥哥……”
久違的稱呼和歡愉的低吟含混，沖擊李南溟的神經，他本來計劃聽到這一聲哥哥就走，就把這只神仙還給森林，但現在又不舍得了。
這分明就是他的弟弟，不是什麽神仙。
轟——
忽然間，雷鳴電閃，風雨大作。一道閃電霹靂而降，擊打在古塔之上，劈裏啪啦，古塔的瓦片碎了一地。
也是這個瞬間，淩瓏下意識釋放出強大的靈力，將李南溟包裹住，為他抵禦雷點的攻擊。
古塔外，動物的驚呼已經響徹森林，淩瓏飛快地抓過長裘穿上，飛到空中一躍而起，變回一只青龍。
李南溟仰頭看他，事發突然，這大抵就是最後一眼。
——不是。
似乎並非只有他舍不得。
漂亮的青龍在半空中回頭，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猶豫一秒，青龍朝他飛了下來，臉貼在他的臉側，好像小動物在請求主人耳鬢廝磨的動作。
但也只是飛快的一瞬。
李南溟尚未反應過來，青龍已經飛走，只剩那漂亮的小尾巴掠過他的頸脖，像戀戀不舍的擁抱。
李南溟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他站起身來，包裹在他周身的綠色靈力也便隨他一起浮動起來，時刻保護著他。
他走到古塔邊緣，朝外看去。
剛剛還是陽光晴好的森林，此刻烏雲密布，風雨雷電呼嘯著一並襲來，甚至大地也在震動，李南溟需要扶著古塔壁才能站穩。
擡眼，看到天空中那只漂亮的青龍正將自己的靈力播撒到森林中的各個角落，同時指揮著其他的龍，將小動物們叼到安全的地方避難。
大地震得又厲害了些，古塔的瓦片劈裏啪啦地掉落，李南溟一個不穩跌坐在地上，再擡頭看時，已經不見那只青龍的蹤影。
他著急了，擔心淩瓏會受傷，於是走出古塔查看。
啪——
他走出去的瞬間，淩瓏賦予他的綠色靈力破碎了，一塊瓦礫直直砸下來，砸到他的額角。
眼前一陣眩暈，李南溟倒在草叢裏，閉上眼之前，他看到森林與人間的結界在閃爍，好像馬上就要消失。
這片綠野森林，好像即將成為他的一場夢。
李南溟果真做了夢。
他夢到自己回到了小時候，回到爺爺的小土屋外。朝裏看去，能看到爺爺抱著淩瓏在撒嬌，而小時候的他在桌邊坐下，為爺爺吹涼一碗剛煮好的面條。
小淩瓏一頭紮到爺爺懷裏，“爺爺，哥哥欺負我，我不想和他玩兒了！”
爺爺慈愛地揉他的腦袋，“哦喲哦喲，哥哥怎麽欺負小冬瓜啦？”
“上學路上這麽黑，他不讓我牽手手，那那那……我走丟了怎麽辦哇！”
小時候的他冷著臉，問：“你走不走？”
淩瓏哼一聲，“我才不走呢！”
他也沒慣著，背上書包就往外走，“爺爺記得吃面，再見。”
“哎，哥哥等我——”小冬瓜圓咕隆咚地從床上爬下來，小聲道，“唔，好討厭的人類！爺爺再見！”
李南溟沈默地站在窗外，只覺得心臟很沈。
這樣的場景好似還在昨天，怎麽就恍如隔世了？
時光殘忍地剜過他，卻不告訴他往回走的方法。
“南溟。”忽然，屋裏的爺爺開口了。
李南溟一怔。
屋裏已經沒有別人了。
爺爺回頭，看向窗外的他，慈愛地笑著說：“南溟，過來。”
李南溟有些不可置信，但忽然想起來自己是在做夢，也便不覺得驚奇了。
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夢見過爺爺了。
李南溟走進屋內，坐在爺爺身邊。
“南溟，爺爺好想你。”爺爺立刻握住他的手。
爺爺手上褶皺的觸感竟然都這樣真實，李南溟心一抖，累積多年的情感湧上眼眶。
他誠實地說：“我也想你，爺爺。”
爺爺笑了，“是麽，哎呀呀，太好啦。南溟想我什麽？”
李南溟深深吸了口氣，呼出來時氣聲都是顫抖的，他克制著聲音的抖動，說：“想回去。回到小時候，你還在，淩瓏也——”
淩瓏也還是我的弟弟，我一個人的弟弟。
他不忍心說出來。
爺爺沒有接話，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南溟，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在他的身上裝載了太多的期望。”
李南溟一怔，只覺得這句話背後有另外的含義。
他扭頭看爺爺，瞬間驚愕不已。
爺爺的頭頂長出兩只龍角，琥珀色的，和淩瓏龍角的顏色一樣。
“南溟，是我一意孤行，以為自己能夠在有生之年實現人和龍共生的願景，但……”爺爺誠懇而悲憫地看著他，“匆匆一生，不過百年而已，能做的事情太少太少。”
“我走的時候，沒有要求淩瓏做什麽，我一直希望他做一只快樂的小龍。”
“我只是在那株雙生藤蔓上不斷地進行修為，等待一只真正愛森林也愛人類的小龍來將它喚醒，獲得它的——也是我的——力量，去實現我的夙願。”
“但……我沒有想過會是淩瓏。”
沈默席卷這個夢。
李南溟不知道是否還可以將其定義為夢。
或許是爺爺真的來找他了，或許只是個無端的幻境，但不論如何，淩瓏都不可能再被他一個人占有了。
李南溟仰頭，小土屋的這扇窗正好能看到月亮。小時候和淩瓏去上學的時候，天還是黑的，山路伸手不見五指。他開始後悔，後悔自己曾經的別扭，沒有在上學第一天就牽住弟弟的手。
所以現在他把弟弟弄丟了。
李南溟看著夢裏的月亮，輕聲回答爺爺的話：“會是他，也很正常。”
只有淩瓏真正愛過人類，只有淩瓏真正體悟過人間的好與壞、善與惡，只有淩瓏在看到人類是如何破壞環境之後，還願意相信大多數的人類是善良的，還願意為了保護他和龐焰，甚至整個人類，離開人間，回到森林。
如果淩瓏自私一些，就不會愛上他，如果淩瓏狠毒一些，還甚至會利用他。
可是沒有。淩瓏只是悲憫地接受著一切，付出自己。
他是世間最善良的小龍，當然也是最應當成為山神的人選。
爺爺給了他一些答案，但更多的答案，他早就已經找到，只是不願去面對。
他最後問：“爺爺，這場雷電和地震，是因為……？”
“山神愛眾生，絕不偏愛某人。”爺爺回答，“淩瓏愛你，觸犯了戒律。若山神生出私心則會受到自然的懲罰——山神將在雷電的極刑中隕落，森林將在雷雨中被摧毀，泥石流將毀滅村莊和農田。”
李南溟沈默了。
如此嚴重的後果，他就是再自私的人，也不能容許整片森林和整個綠野村為他的愛情陪葬。更何況他和淩瓏從來都做不到自私。
他抱著最後的渺茫希望，問：“只要我還待在他身邊，這條戒律就可能隨時被觸發，是嗎？”
“是的，南溟。”
“這是一條死律麽？”
“目前看來，是的。”爺爺回答，“至少爺爺努力了一生都沒有破除。”
李南溟不再問了。
做夢之前，他就已經決定離開，這個夢只不過加強了他離開的決定而已。是的，僅此而已。
他理性而清楚地認識到，小龍屬於森林，山神屬於萬物，他曾經占有過十年，已是絕無僅有的幸運。山神是他從小到大的信仰，他又怎能親自做瀆神的那個人。
“爺爺對不起你們。”蒼老的聲音顫抖起來，“爺爺會幫你們的，盡管爺爺的能力也……”
李南溟握住爺爺的手，拍拍他的手背。
乳牙項鏈還戴在胸前，很硌，會疼。他理應意識到這份疼痛是永恒的。
“爺爺，你走的時候，我承諾過，會保佑他一輩子平安健康。”
“如果我的存在會讓他難做，讓他受傷，讓他痛苦，讓他的使命無法達成，那麽……”
“我離開，大抵也是在履行這個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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