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報覆

關燈
第91章 報覆

下山之前,李南溟去為爺爺上了香。

他在爺爺墓前坐下,就坐在長滿野草的土地上,安靜了很久。

他的手上是那片被淩瓏施加了靈力的葉子,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觀察許久。

藤蔓的葉子很小,不長,形狀偏圓,像個愛心。

他問淩瓏這是信物麽,淩瓏沒有回答他,撒腿就跑走了,但實際上沒有跑走,而是躲在那株千年藤蔓之後偷偷目送他。

好可愛。

即使是現在,李南溟也很難將“山神”和“弟弟”聯系起來。前者他見過的,清冷自持,心系萬物,悲天憫人;後者他更是見過了,可愛嬌氣,聽話乖巧,招惹疼。

望著爺爺的墓碑,李南溟低聲說:“如果他可以只當我弟弟就好了。”

頓了頓,他又輕輕撫了撫手上的葉片,道:“但沒關系,我又找到他了,爺爺。”

下山後,李南溟沒有立刻回村,而是繞開了綠野村,直接進了市裏。

綠野村特大酸雨事件引起了廣泛的社會關註,禍兮福所倚,四年前他和淩瓏、邱稻、齊老師想做但沒有做成的事情,今天或許可以做到了。

世界上許多事情的成敗與努力無關,缺的只是一個機緣。

機緣就是現在。

李南溟找了一個網吧,先給邱稻和齊老師發了消息,將他手上有的能夠證明李顯貴化工廠眼中破壞環境的證據,打包發給了兩位專業人士。

邱稻立刻給李南溟撥回了視頻電話。

邱稻和齊玉辰在電話裏分別告訴李南溟要怎麽通過新聞和政府來推進下一步,並表示會全力支持李南溟。

“李哥,你要是一個人實在搞不定就說,我馬上帶著齊叔叔飛回國!”邱稻對著屏幕激動道。

邱稻畢業後,齊玉辰帶著他移民海外,兩人在當地成為了合法伴侶。

看著視頻對面相依相偎在一起的兩人,李南溟覺得恍如隔世,明明四年前他們四個人還曾一同成雙成對行走在綠野村裏,怎麽如今就天各一方,他還落了單。時光是吃人的巨獸,沒有誰能輕易捱過。

“沒事,你們好好的。”李南溟說,“小邱別老氣齊老師。”

邱稻睨了齊玉辰一眼,撞了撞他肩膀,“切,我哪兒氣他了,再說了,你問問他樂意被我氣不?”

齊玉辰沒說話,只是沈默地把邱稻的肩膀摟得更緊。

看著屏幕中的畫面,聽著網吧裏此起彼伏的游戲聲,李南溟忽然覺得有些落寞。

如果淩瓏還是他的乖巧弟弟,那麽此刻,淩瓏一定乖乖坐在他身邊和邱稻閑聊,同時桌面下邊的小手不會老實,要麽摸他的手,要麽摸他膝蓋,一直摸上去,直到被他一把攥住。

他眼中的落寞許是被邱稻捕捉到了。

“李哥,有的事兒你也別老想了,等這麽多年不就為了這一刻麽,這件事兒幹完,有的事情你也該過去了。”邱稻頓了頓,“你往後還有這麽長的人生呢。”

李南溟張了張口,許多話想要說,但最後還是:“嗯。”

葉片被他攥在手心裏,他知道他其實已經足夠幸福。

不是誰都能擁有漂亮的神仙贈與的禮物。

離開網吧,李南溟租了個酒店開始整理證據。

通宵達旦幹了兩天,在邱稻和齊玉辰的幫忙下,順利成稿,一並發送給了當地多個政府部門,以及數百家新聞媒體。

這些年,李南溟想過很多報覆李顯貴的方式,暴力的,血腥的,甚至同歸於盡的,但再次見到淩瓏,見到為了那篇美麗森林操勞的、他的漂亮小神仙,李南溟好像受到神性的洗禮,放棄了所有暴力的方式。

都說罵人不帶臟字能把人罵狠的,才是真有手段。報覆人也是同樣道理。李南溟要讓自己的報覆找不到一絲漏洞,一切合理合法,但卻能致李顯貴於死地。

發送完郵件,李南溟立刻退房,一刻也不停地趕往潘慧所在的城市。

他假惺惺地在潘慧的小別墅前跪了一夜,等潘慧嫌他丟人終於開了門,他就撲上去,抱著她喊媽。

他說:“媽,我不能再給你打錢了,我爸的廠子被查了,我爸要去坐牢了,我的錢贖他都不夠的,你能不能借我點錢啊?”

與他料想的一樣,潘慧一腳將他踢下臺階,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李南溟太清楚潘慧了,她愛錢。她曾經也愛過人,但愛上李顯貴是一條不歸路,李顯貴這樣從小不受待見的男人自卑又自負,潘慧以為她能救贖,但最終還是被貧窮的現實吞噬。

於是潘慧不再相信愛情,開始相信錢,她與李顯貴離婚,給大老板當小三,被包養在這棟小別墅裏。她被街坊鄰居議論,被原配咒罵,她不在乎。她不要臉,不要愛情,只要錢。

當年李顯貴生病,他請求潘慧回去看他的那一眼,也是用錢買通。這四年,他每個月固定會給潘慧打一筆錢,為了打這筆錢,很多時候他吃得比以前和淩瓏過日子的時候還差。

但沒關系,所有的苦,都是為了這一刻。

“你爸?你還有臉跟我提他,他就是個孽障!我的一生都是被他毀了的,老娘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嫁給他!他坐牢?坐牢好啊,死了更好!”

李南溟離開潘慧家時,膝蓋因為滾下臺階時被磕到,淤青了一大塊。

是疼,但李南溟已經感受不到。

他只記得檢查握在手中的手機,有沒有把剛剛潘慧罵李顯貴時的嘴臉都記錄下來。

回綠野村的路上,他打開手機,看到他曝光給媒體的內容已經被多個平臺曝光出來,“李顯貴”這個名字正在被全國聲討,相信不久後政府官方就會采取行動。

他要抓緊時間了。

李南溟馬不停蹄趕回綠野村。

化工廠一片混亂,工人們已經跑了一半,還有一半被李顯貴留下來銷毀證據,工廠門口,聚集著大量的村民,有的在討薪,有的在聲討李顯貴捅出的簍子,有的拉著自家患癌的親屬,質問李顯貴,得這種怪病是不是因為輻射。

李顯貴跟狗一樣躲在他的辦公室裏閉門不出,大家看到李南溟,紛紛扭頭向他。

李南溟裝作什麽也不知道,無辜問:“我學校有事,這段時間回江城緊急處理了,怎麽了?”

大夥兒七嘴八舌跟他講著講那,他一概裝傻充楞。

遇到說李顯貴違規排汙的,李南溟就說:“怎麽會?我四年前的環評做得好好的,這四年我也都在遵守,是誰背著我排汙?”

遇到討薪的、討理的,李南溟就說:“我也不知道我爸那邊什麽情況,大家放心,我去給大家問問,有問題都給大家解決,好不好?”

時光和金錢會抹平很多記憶。許多年前,李南溟和淩瓏的戀情在綠野村被廣而告之,他們被押在古塔裏給山神磕頭,村民們都唾棄他們。

如今,這段記憶好似已經不覆存在,這四年,李南溟在廠子裏做實事,在村裏也經常默默給村民搭把手,大家對他的印象已經變成“廠長那個能幹的兒子”,聽到的都是誇讚。

承載著村民們的信任,承載著出生便喪父的事實,承載著他和淩瓏的羈絆,以及他身後那一整片綠野的生命,李南溟用鑰匙打開了李顯貴辦公室的鐵門。

“關門,快關上!”

李南溟甚至沒有看到李顯貴的人,一個人影就不知從哪個角落沖到他身邊,把他身後的門“嘭”一聲關上了。

李南溟沒有別的舉動,垂眸看那個滑坐在門後的男人。

李顯貴一夜白頭,臉頰更加瘦削,頭發亂七八糟的似乎幾天沒洗,身上的衣服都是汗味,大抵也幾天沒換。

地上都是被丟棄的煙頭,有的沒抽一半就丟了,足以見得屋子裏的人有多焦慮。

李南溟高興得不行。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而是不動聲色地蹲下身,問李顯貴:“爸——”

話音未落,“啪”一聲,一個清晰的巴掌扇在李南溟的臉上。

李顯貴破口大罵:“你去哪兒了!他媽的,老子養你幹嘛了,關鍵時候消失!”

下一秒,忽然神情突變,抓著李南溟開始道歉:“對不起兒子,爸不是故意要打你,你……你救救爸,你手頭一定還有錢,你……對,你上過大學,你會英文,咱倆跑出國去,誰也抓不到咱倆了!”

巴掌落在臉上火辣辣地疼,但李南溟不介意,看到李顯貴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他心裏只有竊喜。

“爸,”他懇切地叫了一聲,“我知道現在我們倆誰也逃不掉了,我們是一條船上的螞蚱,我怎麽會不幫你?我不在這些天就是去想法子了,你放心,我找到門路了,都聯系好了,明天晚上出發。”

“查不到吧?”

“放心。”

李顯貴回魂了,又顫顫巍巍從口袋裏拿了一根煙,大口吸著。

“關鍵時刻,老子還是得靠兒子啊。”李顯貴沈默片刻,“小時候挺對不住你的,把你一個人丟村裏,跟沒人要的小孩似的。”

“你說,要是從小老老實實地,就跟你媽在家種田,多好。非他媽要賺什麽錢,出人頭地。”李顯貴吸了一口煙,“操他媽的傻逼。”

李顯貴一口煙吸進去,再沒吐出來。

夜深沈,窗外,不知誰家的一簇燈光遙遙點亮。李南溟忽然想起他四歲的時候,李顯貴和潘慧在村口拋下他,騎著摩托車去打工,他哭了,扭頭,在淚眼裏看到一簇燈火,是爺爺提著煤油燈來接他。

李顯貴說錯了,他有爺爺,有弟弟,他從來都不是沒人要的小孩。

第二天,李南溟假意催促李顯貴收拾行李,暗中和與他取得聯系的幹警對接時間。

晚上,李南溟接到消息,警方還有五分鐘到達。

終於。終於。

李南溟點開手機相冊,調出潘慧的視頻,將手機遞給李顯貴。

“給你看個東西。”

李顯貴自然接過。

“你爸?你還有臉跟我提他,他就是個孽障!我的一生都是被他毀了的,老娘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嫁給他!他坐牢?坐牢好啊,死了更好!”

李顯貴臉色忽然慘白,抖著手說:“這不是真的,你媽不會這麽說我的……我上次生病了,她來看我,她很關心我,她……她心裏還裝著我的……這不是真的!”

“啪!”

下一秒,辦公室的鐵門一開——

李顯貴被就地擒拿,嘴裏還喊著“兒子快救救你爹啊”的話。

李南溟置若罔聞,冷漠地帶著幹警去現場取證,並拿出能夠證明自己這四年都沒有參與過排汙,並且嚴格執行環評的證據。還好他四年前回到李顯貴身邊時就帶著目的,早有準備,絕不會讓自己被拉下水。

於是現在,他得以居高臨下地看著李顯貴。

被摁在地上,李顯貴罵得很臟,一連串的臟字往外蹦。

而李南溟只是冷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所謂的父親,終於找到了他的歸宿。

李南溟從地上撿起自己的手機,面無表情地關掉潘慧的視頻。

他撕開李顯貴最深的瘡口:“李顯貴,你好可憐,你的這些工人,你的這些生意夥伴,爺爺奶奶,我,我媽,從小到大,全世界沒有人真的無條件愛過你。”

“但無所謂,你活該。”

作者有話說:

本周1.5w的榜單,從今天(周六)開始連更5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