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最普通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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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最普通的眼淚
淩瓏飛回森林時，哀鴻遍野。
他也隱約料到了這個結果。離開李南溟房間的那一刻，他便感覺到身體裏的靈力在不受控地減弱，藤蔓賦予他的力量好似消失了，因為他離開李南溟而消失了。
森林上方，淩瓏用靈力建築的保護罩已經破損不堪，他趕忙飛回古塔裏，貼到藤蔓上，想要汲取靈力，拯救蒼生。
可是藤蔓好似枯萎一般，幾日前還源源不斷向他傳遞靈力的藤蔓，如今竟然對他無動於衷。
淩瓏恍然一瞬，擡眼看藤蔓。
藤蔓不再發出綠色的光，兩株蔓不再互相緊緊纏繞彼此，變得松散不堪。
淩瓏覺得這好似意味著什麽，隱喻著什麽……
李南溟……
但很快，他就否認了他腦中太過荒謬的猜想。
在李南溟身邊，淩瓏確實感受到了靈力的波動，但如此神奇的藤蔓，怎麽可能是因為一個毫無靈力的人類而枯萎呢……？
這時，大軍壓境一般，森林裏僅存的龍靠近古塔，逼近淩瓏。
“你去人間做了什麽？”
龔雲和龐焰急匆匆飛來，護在淩瓏身前，齜牙咧嘴地朝龍群進行警告。
龍群為首的龍變成人類，開口道：“龔雲，你沒看見嗎？這株藤蔓已經不聽他使喚了！”
龔雲化成人形，怒斥道：“如果之前不是淩瓏的保護，你們今天根本不可能還活著！”
“為什麽不可能？就和原本山神的計劃一樣，向人類宣戰，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你——”
“龔雲。”雙方劍拔弩張之時，淩瓏一步上前，將龔雲輕輕拉到自己身後。
而後，他轉身面對他的同類們——也是所有顏色比他深的龍。
淩瓏不喜歡爭執，不喜歡對立，在他純凈的內心裏，這片美麗的森林存在千年，並且滋養一代又一代生靈，不是靠的流血和沖突，而是溫柔，生生不息的溫柔。
淩瓏緩緩開口：“我去人間這些天，確實初步找到了這場酸雨的源頭，但——”
“那你為什麽不把那個人類抓來！”
淩瓏一頓。
那個人類是指……？
忽然，為首的黑龍用靈力投射出鏡面，鏡面中，是他和李南溟在人間爭吵的畫面——李南溟伏在他耳邊說：是我做的，留下來，懲罰我。
眾生喧嘩。
所有的龍都在低低地吼叫，表達他們對一個叛徒的憤怒！
此時，站在淩瓏身前的龐焰回頭，眼神覆雜。淩瓏讀不懂他的眼神。
也沒有時間讀懂。
質疑、指責、叱罵……所有的聲音像海水一般湧入淩瓏耳畔。
“淩瓏，你究竟是不是站在森林這邊！短短兩天，你怎麽會被一個人類迷得神魂顛倒？”
“你是不是藏著什麽私心？你是不是本來就與人類為伍，所以制造了這場謀朝篡位！”
“把山神大人放出來，我們不認你這個偽神，我們要向人類宣戰！”
淩瓏覺得自己的身體被撕成兩半，一半是他的森林和森林裏所有的生靈，而另一半是……
他不敢想。
忽然，他聽不到這些聲音了。
莫名的，他感覺藤蔓的靈力恢覆了，靈力開始註入他的身體，同時，也感覺有什麽人在靠近，而這個人是藤蔓力量恢覆的關鍵……
幾乎是下意識，淩瓏微微扭頭，看向遠處一個無人的方向。
那是上山的方向，是人間通往古塔的石階。
大雨潑灑人間，山霧朦朧，那個方向裏什麽都沒有。
但淩瓏目不轉睛地望著，強烈的直覺驅使他望著那裏，仿佛那是他破解眼前僵局的救贖。
不久後，一雙冷漠狹長的眼出現。
李南溟肆無忌憚地、毅然決然地盯著他，走入一個對於人類而言必死無疑的境地。
他和李南溟對視，在盛大的雨和山霧中，在劍拔弩張的對立裏，在一切一切的混亂中。仿佛四下無人，天地間只剩彼此。
“人類！”
“是那個人類！”
一夢驚醒，淩瓏反應過來時，一眾黑龍已經調轉方向，變回體型龐大的飛龍，齊齊朝李南溟露出尖銳的爪牙。
淩瓏心一緊，立刻伸出手，綠色的光海快速地、溫柔地朝李南溟翻湧而去，將他包圍起來，將他送到淩瓏身邊。
淩瓏收手，光海從李南溟周身褪去，同時，他將李南溟擋在身後。
動作收束後淩瓏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同時也意識到，藤蔓的力量忽然恢覆了——在他產生想要保護李南溟的意識時。
而他保護李南溟的態度已然明了。
雨擊打著古塔，聲聲鉆心，哀鴻遍野，野獸和鳴，森林的眾生無一不在反對淩瓏的行為。
撕裂感再次襲來，淩瓏覺得身體被兩股相對的力量拉扯，一面是他使命所承載的森林眾生，另一面，是他連是誰都還沒有完全厘清的李南溟。
這兩股力量為什麽會勢均力敵……為什麽？
淩瓏痛苦地看著引頸長嘯的同類和動物們，明明……明明他去人間之前，動物們還是信任他、敬仰他的……
心中糾結，此刻爆發，淩瓏痛苦地握緊拳頭，手勢一轉，藤蔓飛出，將李南溟緊緊捆綁在了古塔上。
淩瓏看著森林眾生，說道：“我從來沒有說過會放過他。我愛眾生，人類也是眾生之一。但我只愛好人類。對於他，我自有處理的方式。”
說罷，淩瓏再次調動藤蔓的力量，綠色光海溫柔地籠罩森林，擋住酸雨的侵蝕。他飛到空中，朝森林大地潑灑靈力，為所有的龍、動物和植物們的療傷。
在空中，他扭頭看李南溟，看到他也被酸雨腐蝕了，手臂上星星點點都是被灼傷的痕跡。
森林裏的酸雨比人間的更厲害，他一個人類，是怎麽忍著這般皮肉之苦走來這裏的？
他……要來做什麽？
“懲罰他，懲罰他！”
同伴們在叫囂，生靈們在吼叫。如果今天不給罪人一個了結，無法平息眾怒。
淩瓏看向李南溟。
他的眼神堅定，坦蕩，毅然決然，仿佛在說：來，懲罰我吧。
“懲罰他，懲罰他！”
淩瓏的靈力已經匯集到手心，可是……
藤蔓力量忽然混亂——在他打算懲罰李南溟的瞬間，他努力地控制靈力卻屢次失敗，他的軀體開始疼痛，他從空中跌下，重重摔在地上。
一陣喧嘩。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淩瓏睜開眼，看到最先出現在他身邊的，是剛剛被他用藤蔓緊緊束縛住的李南溟。
一個人類，是怎麽掙脫靈力的束縛，又是怎麽比會飛行的龐焰和龔雲更快來到他身邊的？
“疼麽？”李南溟問他，聲音在輕微地抖。
那雙狹長的眼裏出現擔心，出現心疼，出現讓淩瓏羨慕和動容的事物——獨屬於人類的“情”。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看著我？淩瓏痛苦地想。如果李南溟真的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類就好了。
“淩瓏！”龔雲趕來，就要拉開李南溟。
龐焰止住他的動作。
李南溟回頭，看著龐焰，目不轉睛地看著。龐焰避開他的眼神，將龔雲拉開，什麽也沒說。淩瓏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沒有時間明白了。
他不能再失魂落魄地跌倒在這裏，他身上背負著獨特的使命，關於森林，關於人類，關於共生。
淩瓏站起身，一躍而起，變回一只漂亮的青龍，把李南溟叼回自己的山洞。
山洞裏，萬籟俱寂。
“疼嗎？”
萬籟俱寂，於是李南溟重覆的這句關心顯得格外清晰，落在淩瓏的心上。
淩瓏不敢扭頭，但他能感受到李南溟一直在盯著自己看。
沒有得到回應，也沒有得到允許，李南溟一步步走近。
淩瓏沒有動。他知道自己應該有所行動，不論是躲開，還是懲罰這個人類，都應當有所行動。可是……
李南溟撫摸他的龍角，又順著龍角撫摸他的長發，一路向下，勁瘦的手指在青色長裘上留下痕跡。
“你好漂亮。”李南溟說。
“別碰我。”雖是這樣說著，淩瓏卻沒有躲開，只是輕輕收了一下肩膀，不痛不癢。
於是李南溟冷淡地笑了，“你是有靈力的生物，就像你脫離我的鐐銬不告而別一樣，你完全可以通過傷害我的方式，讓我離你遠遠的。”
他一邊說一邊靠得更近，淩瓏又嗅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推開他，推開他！淩瓏在內心對自己叫喊，可是他的身體不聽使喚，甚至微微朝李南溟的方向靠去。
“但你舍不得。”李南溟在他耳邊說。
淩瓏心一顫。
“就算是你的所有生靈在要求你懲罰我，你也不舍得。”李南溟忽然抱住他的腰。
淩瓏身體一抖，如夢初醒般掙紮起來，“不是我的生靈！”
“是你的。”李南溟咬牙道，“我以前怎麽沒想到你這麽有本事？淩瓏，你真能裝啊。”
淩瓏怔楞，“……以前？”
霎時間，他想到李南溟手機裏那個讓他臉紅的視頻，想到李南溟屢次提到的弟弟，想到李南溟準確無誤地喚出他的真名。
李南溟抱著他，盯著他，重覆道：“你真能裝啊。”
……好痛苦。
淩瓏閉上眼睛。
身後，森林萬物還在等著他，身前，李南溟在抱著他，他被夾在中間，腹背受敵，進退兩難。
他用盡全身力氣推開李南溟，踉蹌幾步退後，靠在巖壁上，痛苦地問他：“你也看到這場酸雨給森林、給人間帶來了什麽，你為什麽要那樣做？”
“為了引起你的註意。”
淩瓏搖頭。
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直覺告訴他，李南溟沒有做這件事，李南溟是一個好人類。
他說：“不是你做的，對嗎？告訴我實話。是你父親，對不對？”
李南溟卻說：“廠裏的環評都是我來負責，確實和我父親沒有關系。”
“你……你和他關系不好！”
“所以呢？我和誰關系好？”
李南溟這句反問太過危險，淩瓏張了張口，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
李南溟盯他許久，沒有等到答案，放在身側的拳頭暗暗捏緊。
“正是因為我和我父親關系不好，我才要通過這種方式毀了他的心血。就是我做的。”李南溟說，說得狷狂桀驁，說得言之鑿鑿。
可是淩瓏不住地搖頭。
他不知道自己對於這個人類的信任來自何處，他不敢往深了想。
而當他看到李南溟從口袋裏拿出銀鏈時，一個遙遠的聲音在他腦子裏盤旋起來。
“不止是因為這是我的使命，還因為這裏是我們一起長大的地方，哥哥。”
“我想要保護它。”
是誰在說話？為什麽這個聲音這麽像自己的？哥哥……是誰？
真真假假在淩瓏心中纏鬥著，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被推到了這個位置，他既背負著眾生的命運，也背負著保護人類的使命，還有面前這個讓他無數次崩潰的人類。
這些，都是他小小的身體無法承載重量。
“這是我長大的地方，你為什麽要傷害他……”淩瓏看著李南溟，顫抖地說出這句話。
一滴淚滑落在他的臉頰。
下一秒，拿在李南溟手上的銀鏈墜地。
李南溟奮不顧身來到這片森林裏，惹惱他，激怒他，以為這樣就可以奪回屬於自己的小龍。
但他忘記了，他看不得淩瓏一滴最普通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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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瓏飛回森林時，哀鴻遍野。
他也隱約料到了這個結果。離開李南溟房間的那一刻，他便感覺到身體裏的靈力在不受控地減弱，藤蔓賦予他的力量好似消失了，因為他離開李南溟而消失了。
森林上方，淩瓏用靈力建築的保護罩已經破損不堪，他趕忙飛回古塔裏，貼到藤蔓上，想要汲取靈力，拯救蒼生。
可是藤蔓好似枯萎一般，幾日前還源源不斷向他傳遞靈力的藤蔓，如今竟然對他無動於衷。
淩瓏恍然一瞬，擡眼看藤蔓。
藤蔓不再發出綠色的光，兩株蔓不再互相緊緊纏繞彼此，變得松散不堪。
淩瓏覺得這好似意味著什麽，隱喻著什麽……
李南溟……
但很快，他就否認了他腦中太過荒謬的猜想。
在李南溟身邊，淩瓏確實感受到了靈力的波動，但如此神奇的藤蔓，怎麽可能是因為一個毫無靈力的人類而枯萎呢……？
這時，大軍壓境一般，森林裏僅存的龍靠近古塔，逼近淩瓏。
“你去人間做了什麽？”
龔雲和龐焰急匆匆飛來，護在淩瓏身前，齜牙咧嘴地朝龍群進行警告。
龍群為首的龍變成人類，開口道：“龔雲，你沒看見嗎？這株藤蔓已經不聽他使喚了！”
龔雲化成人形，怒斥道：“如果之前不是淩瓏的保護，你們今天根本不可能還活著！”
“為什麽不可能？就和原本山神的計劃一樣，向人類宣戰，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你——”
“龔雲。”雙方劍拔弩張之時，淩瓏一步上前，將龔雲輕輕拉到自己身後。
而後，他轉身面對他的同類們——也是所有顏色比他深的龍。
淩瓏不喜歡爭執，不喜歡對立，在他純凈的內心裏，這片美麗的森林存在千年，並且滋養一代又一代生靈，不是靠的流血和沖突，而是溫柔，生生不息的溫柔。
淩瓏緩緩開口：“我去人間這些天，確實初步找到了這場酸雨的源頭，但——”
“那你為什麽不把那個人類抓來！”
淩瓏一頓。
那個人類是指……？
忽然，為首的黑龍用靈力投射出鏡面，鏡面中，是他和李南溟在人間爭吵的畫面——李南溟伏在他耳邊說：是我做的，留下來，懲罰我。
眾生喧嘩。
所有的龍都在低低地吼叫，表達他們對一個叛徒的憤怒！
此時，站在淩瓏身前的龐焰回頭，眼神覆雜。淩瓏讀不懂他的眼神。
也沒有時間讀懂。
質疑、指責、叱罵……所有的聲音像海水一般湧入淩瓏耳畔。
“淩瓏，你究竟是不是站在森林這邊！短短兩天，你怎麽會被一個人類迷得神魂顛倒？”
“你是不是藏著什麽私心？你是不是本來就與人類為伍，所以制造了這場謀朝篡位！”
“把山神大人放出來，我們不認你這個偽神，我們要向人類宣戰！”
淩瓏覺得自己的身體被撕成兩半，一半是他的森林和森林裏所有的生靈，而另一半是……
他不敢想。
忽然，他聽不到這些聲音了。
莫名的，他感覺藤蔓的靈力恢覆了，靈力開始註入他的身體，同時，也感覺有什麽人在靠近，而這個人是藤蔓力量恢覆的關鍵……
幾乎是下意識，淩瓏微微扭頭，看向遠處一個無人的方向。
那是上山的方向，是人間通往古塔的石階。
大雨潑灑人間，山霧朦朧，那個方向裏什麽都沒有。
但淩瓏目不轉睛地望著，強烈的直覺驅使他望著那裏，仿佛那是他破解眼前僵局的救贖。
不久後，一雙冷漠狹長的眼出現。
李南溟肆無忌憚地、毅然決然地盯著他，走入一個對於人類而言必死無疑的境地。
他和李南溟對視，在盛大的雨和山霧中，在劍拔弩張的對立裏，在一切一切的混亂中。仿佛四下無人，天地間只剩彼此。
“人類！”
“是那個人類！”
一夢驚醒，淩瓏反應過來時，一眾黑龍已經調轉方向，變回體型龐大的飛龍，齊齊朝李南溟露出尖銳的爪牙。
淩瓏心一緊，立刻伸出手，綠色的光海快速地、溫柔地朝李南溟翻湧而去，將他包圍起來，將他送到淩瓏身邊。
淩瓏收手，光海從李南溟周身褪去，同時，他將李南溟擋在身後。
動作收束後淩瓏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同時也意識到，藤蔓的力量忽然恢覆了——在他產生想要保護李南溟的意識時。
而他保護李南溟的態度已然明了。
雨擊打著古塔，聲聲鉆心，哀鴻遍野，野獸和鳴，森林的眾生無一不在反對淩瓏的行為。
撕裂感再次襲來，淩瓏覺得身體被兩股相對的力量拉扯，一面是他使命所承載的森林眾生，另一面，是他連是誰都還沒有完全厘清的李南溟。
這兩股力量為什麽會勢均力敵……為什麽？
淩瓏痛苦地看著引頸長嘯的同類和動物們，明明……明明他去人間之前，動物們還是信任他、敬仰他的……
心中糾結，此刻爆發，淩瓏痛苦地握緊拳頭，手勢一轉，藤蔓飛出，將李南溟緊緊捆綁在了古塔上。
淩瓏看著森林眾生，說道：“我從來沒有說過會放過他。我愛眾生，人類也是眾生之一。但我只愛好人類。對於他，我自有處理的方式。”
說罷，淩瓏再次調動藤蔓的力量，綠色光海溫柔地籠罩森林，擋住酸雨的侵蝕。他飛到空中，朝森林大地潑灑靈力，為所有的龍、動物和植物們的療傷。
在空中，他扭頭看李南溟，看到他也被酸雨腐蝕了，手臂上星星點點都是被灼傷的痕跡。
森林裏的酸雨比人間的更厲害，他一個人類，是怎麽忍著這般皮肉之苦走來這裏的？
他……要來做什麽？
“懲罰他，懲罰他！”
同伴們在叫囂，生靈們在吼叫。如果今天不給罪人一個了結，無法平息眾怒。
淩瓏看向李南溟。
他的眼神堅定，坦蕩，毅然決然，仿佛在說：來，懲罰我吧。
“懲罰他，懲罰他！”
淩瓏的靈力已經匯集到手心，可是……
藤蔓力量忽然混亂——在他打算懲罰李南溟的瞬間，他努力地控制靈力卻屢次失敗，他的軀體開始疼痛，他從空中跌下，重重摔在地上。
一陣喧嘩。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淩瓏睜開眼，看到最先出現在他身邊的，是剛剛被他用藤蔓緊緊束縛住的李南溟。
一個人類，是怎麽掙脫靈力的束縛，又是怎麽比會飛行的龐焰和龔雲更快來到他身邊的？
“疼麽？”李南溟問他，聲音在輕微地抖。
那雙狹長的眼裏出現擔心，出現心疼，出現讓淩瓏羨慕和動容的事物——獨屬於人類的“情”。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看著我？淩瓏痛苦地想。如果李南溟真的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類就好了。
“淩瓏！”龔雲趕來，就要拉開李南溟。
龐焰止住他的動作。
李南溟回頭，看著龐焰，目不轉睛地看著。龐焰避開他的眼神，將龔雲拉開，什麽也沒說。淩瓏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沒有時間明白了。
他不能再失魂落魄地跌倒在這裏，他身上背負著獨特的使命，關於森林，關於人類，關於共生。
淩瓏站起身，一躍而起，變回一只漂亮的青龍，把李南溟叼回自己的山洞。
山洞裏，萬籟俱寂。
“疼嗎？”
萬籟俱寂，於是李南溟重覆的這句關心顯得格外清晰，落在淩瓏的心上。
淩瓏不敢扭頭，但他能感受到李南溟一直在盯著自己看。
沒有得到回應，也沒有得到允許，李南溟一步步走近。
淩瓏沒有動。他知道自己應該有所行動，不論是躲開，還是懲罰這個人類，都應當有所行動。可是……
李南溟撫摸他的龍角，又順著龍角撫摸他的長發，一路向下，勁瘦的手指在青色長裘上留下痕跡。
“你好漂亮。”李南溟說。
“別碰我。”雖是這樣說著，淩瓏卻沒有躲開，只是輕輕收了一下肩膀，不痛不癢。
於是李南溟冷淡地笑了，“你是有靈力的生物，就像你脫離我的鐐銬不告而別一樣，你完全可以通過傷害我的方式，讓我離你遠遠的。”
他一邊說一邊靠得更近，淩瓏又嗅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推開他，推開他！淩瓏在內心對自己叫喊，可是他的身體不聽使喚，甚至微微朝李南溟的方向靠去。
“但你舍不得。”李南溟在他耳邊說。
淩瓏心一顫。
“就算是你的所有生靈在要求你懲罰我，你也不舍得。”李南溟忽然抱住他的腰。
淩瓏身體一抖，如夢初醒般掙紮起來，“不是我的生靈！”
“是你的。”李南溟咬牙道，“我以前怎麽沒想到你這麽有本事？淩瓏，你真能裝啊。”
淩瓏怔楞，“……以前？”
霎時間，他想到李南溟手機裏那個讓他臉紅的視頻，想到李南溟屢次提到的弟弟，想到李南溟準確無誤地喚出他的真名。
李南溟抱著他，盯著他，重覆道：“你真能裝啊。”
……好痛苦。
淩瓏閉上眼睛。
身後，森林萬物還在等著他，身前，李南溟在抱著他，他被夾在中間，腹背受敵，進退兩難。
他用盡全身力氣推開李南溟，踉蹌幾步退後，靠在巖壁上，痛苦地問他：“你也看到這場酸雨給森林、給人間帶來了什麽，你為什麽要那樣做？”
“為了引起你的註意。”
淩瓏搖頭。
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直覺告訴他，李南溟沒有做這件事，李南溟是一個好人類。
他說：“不是你做的，對嗎？告訴我實話。是你父親，對不對？”
李南溟卻說：“廠裏的環評都是我來負責，確實和我父親沒有關系。”
“你……你和他關系不好！”
“所以呢？我和誰關系好？”
李南溟這句反問太過危險，淩瓏張了張口，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
李南溟盯他許久，沒有等到答案，放在身側的拳頭暗暗捏緊。
“正是因為我和我父親關系不好，我才要通過這種方式毀了他的心血。就是我做的。”李南溟說，說得狷狂桀驁，說得言之鑿鑿。
可是淩瓏不住地搖頭。
他不知道自己對於這個人類的信任來自何處，他不敢往深了想。
而當他看到李南溟從口袋裏拿出銀鏈時，一個遙遠的聲音在他腦子裏盤旋起來。
“不止是因為這是我的使命，還因為這裏是我們一起長大的地方，哥哥。”
“我想要保護它。”
是誰在說話？為什麽這個聲音這麽像自己的？哥哥……是誰？
真真假假在淩瓏心中纏鬥著，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被推到了這個位置，他既背負著眾生的命運，也背負著保護人類的使命，還有面前這個讓他無數次崩潰的人類。
這些，都是他小小的身體無法承載重量。
“這是我長大的地方，你為什麽要傷害他……”淩瓏看著李南溟，顫抖地說出這句話。
一滴淚滑落在他的臉頰。
下一秒，拿在李南溟手上的銀鏈墜地。
李南溟奮不顧身來到這片森林裏，惹惱他，激怒他，以為這樣就可以奪回屬於自己的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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