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銀鏈拷不住一只會飛走的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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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銀鏈拷不住一只會飛走的小龍
李南溟倒在懷裏時，淩瓏的淚也正好落在他狹長的眼尾。
相伴長大的這些年，淩瓏不曾見過李南溟落淚一次，他堅韌頑強的哥哥為了保護他，像一顆沈默的樹一樣生在在他前面，萬千風雨皆朝哥哥奔襲，他躲在哥哥身後，永遠完好無損。
但哥哥不是萬能的。雖然哥哥總讓他想起大鵬金翅雕，但哥哥終歸是一個人類，一個普通的人類。
像劉小園一樣，一個普通的人類遇到難解的題會選擇放棄。
像邱稻一樣，一個普通人類遇到愛情會只希望享受。
可是李南溟沒有這些。他沒有想過放棄，也沒有想過享受，只想著承受痛苦和保護弟弟。
這十幾年他們過得太困苦，可淩瓏沒有切身體會，李南溟在最窮困的日子裏編織了最美好的生活，他以為人類世界永遠都會這麽美好。
淩瓏伸手擦掉自己落在李南溟眼角的淚水，低頭親吻他額頭，十分珍惜，萬分珍重。
“哥哥，哥哥……”
他輕輕喚著這個稱呼，這個只在人類世界才會出現的稱呼。
初來乍到時，他跟在李南溟身後叫哥哥——那時候的自己知道叫這個稱呼的後果麽？知道李南溟這樣執拗的人類，一旦承認了哥哥弟弟的身份，就一輩子都不會放手麽？
好痛苦。
淩瓏放開李南溟，下床，走到窗前。
又是一個月光皎潔的晚上，很美，但淩瓏卻把窗簾拉上。
李南溟曾經因為月光灑在自己身上而與月亮吃醋，當時淩瓏不能理解，現下全然明白了。
喜歡就是關系起來，關起來不只是一個物理概念，而是一個情感概念，希望自己最愛的人可以被自己好好保護著，外界的任何傷害都沾染不到他。
淩瓏坐在書桌前，拉開抽屜。
裏面存放著他和李南溟在人間的幾樣寶物，他一一拿出，仔細查看。
先是很多年前的那個蛋糕包裝盒。歲月荏苒，塑料都發黃了，很不美。淩瓏伸手覆蓋在上邊，馬上就可以用靈力將它修覆成最初的模樣。
但淩瓏收手了。
這個蛋糕讓他第一次看見李南溟的笑容。那時他哭了，李南溟說“沒有冬瓜會哭的”，他反駁“我是‘小’冬瓜，小冬瓜可以哭的”，然後李南溟就笑了，他看呆了，覺得人類是很美麗的生物。
淩瓏將蛋糕包裝放回原處，拿起它旁邊一張泛黃的紙條。
那是李南溟寫給阮老師的小龍餃子的制作方法。那年李南溟離開他去了磁城，他不知道李南溟為何離開，現在才知道離開包含著最濃烈的愛，愛都融化在紙條上寫著的每一個步驟裏。
離開包含著最濃烈的愛。
淩瓏閉上眼睛，很多眼淚流出來。
抽屜裏最後一件寶物，是一張照片。是不久前他們被綠野村趕走，回到江城，李南溟在某個漫天大雪的早晨來到他宿舍樓下，在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躲避大雪時，李南溟迎著風雪等他。
淩瓏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麽拍下這一張照片，他只是覺得哥哥很愛他。那一刻，非常愛。
放下照片，淩瓏拿出手機，找到阮老師的頭像，點開對話框，編輯。
阮老師：
我的哥哥是一個傻瓜。
所以阮老師，對不起，又要麻煩你。從小到大我們總是麻煩你，我真的不想再找你，可我不知道還可以找誰。沒有了淩瓏的李南溟想必會是非常可怕的，除了你，恐怕沒有人能控制住他。
老師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我為什麽離開，不要報警，不要問其他人。請相信，我的離開會讓他安全，讓他不再受苦，讓他不去做傻事。
因為我本來就不該來到你們身邊，我不屬於這個地方，我的存在只會給身邊的人帶來苦難。
當你收到這條信息的時候，我已經走了，但他還會沈睡，他會在一天後醒來，所以麻煩你你來江城一趟（車票錢轉給你，請務必收下）。我們家的鑰匙我已經放在門口的電箱上了。
他知道我去了哪裏，他一定會去找我，請讓他不要找。否則他會有危險。請讓他忘記我。
我會想辦法回來的，但成功的幾率微乎其微，所以……所以如果在未來的日子裏，有別的人類對他很好，我也會很開心的。
我應該會的吧。
嗯，會的。
阮老師，謝謝您，謝謝你讓我看見人類的美好和善良。你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師，我不會忘記你。
請務必替我看著我哥哥，千萬千萬千萬不能讓他做傻事。
點擊發送鍵時，眼淚淹沒了那一方小小的屏幕，但淩瓏發現自己的手沒有想象中的顫抖。
悲傷積水成淵，但果敢和堅毅也在他心中生長。
他要去做那只可以保護哥哥的勇敢小龍。
手機已經開始震動，是阮老師打來了電話。淩瓏將手機緊緊握在手裏，強忍內心的悲慟，將手機關機。
手機震動聲再次響起，是李南溟的。
淩瓏站起來，再次走到床邊，拿出李南溟的手機。他掛掉了阮老師的電話，打開李南溟的購物軟件，將“最近瀏覽”中的危險物品全都刪除，最後卸載了這個購物軟件。
放下手機，淩瓏從李南溟的胸口抽出那個乳牙項鏈。
暴露在空氣中的乳牙如果不勤於打理會發黃，但他的乳牙卻一直似嶄新一般。李南溟平時忙於為這個小家奔波打工賺錢，讀書也很忙，卻還要抽出時間來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
除了深愛找不出第二個原因。
“是我養大的你，明白嗎？”
“你是我養大的，哪裏都不可以去。”
“你不可以愛別人，你是我養大的，只能愛我。”
李南溟說過的這些話在淩瓏腦海裏盤旋。哥哥很喜歡強調這一點，他是他養大的，淩瓏從前不知道為什麽，如今恍然明白了。
他們是彼此世界裏獨一無二的存在，不會再有第二個人陪彼此成長又深愛對方。
淩瓏俯身親吻李南溟，小龍尾巴跑出來，依依不舍地爬上李南溟的身體，又和淩瓏搶奪李南溟的唇，將小尾巴上那一塊曾經被山神剜下龍鱗的暗痂貼在李南溟唇上。
淩瓏起身，靜靜看著小龍尾巴的動作。
沈睡的李南溟沒有反應，小龍尾巴很著急，在他的唇邊左蹭右蹭，不知道為什麽今天這個人類不像往常那樣親吻它的傷口了。
淩瓏笑了，更多眼淚落下。
哪裏有什麽淩瓏和小龍尾巴的區別，小龍尾巴就是他，他就是舍不得李南溟。
可是“舍不得”是一種多麽沒用，多麽優柔寡斷的情感啊。
——舍不得，除了原地踏步，彼此摧毀，什麽都做不了。不破不立，無意義地延宕現狀只會加劇痛苦，招致現階段弱小的他們都承受不住的災難。
“你要是想好了，就把左腳踝上的銀鏈取下來。”
那只黑龍離開時說的話在耳畔回蕩。
淩瓏折起雙腿，垂眸，看左腳踝上的銀鏈。
爺爺離開了，哥哥送他這枚銀鏈，他一戴就是好多年。哥哥以為這樣就鎖住了他的一生，他也曾單純地這樣以為。但他們都錯了。
他不是一個普通的人類。
銀鏈拷不住一只會飛走的小龍。
淩瓏的手緩緩伸向銀鏈。
夏天就要來了，銀鏈還是冰冷的，冷得淩瓏心都隨之重重一顫。
摘下銀鏈的動作不算盛大，更談不上是一番如何如何的壯舉，這只是一個很簡單的動作——手抓住銀鏈，蹦起腳尖讓它滑落，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啊。
為什麽會呼吸不暢呢？
淩瓏將銀鏈放在李南溟的手邊，跌跌撞撞站起來走到窗邊，扶著桌子支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閉上眼，感受自己體內剩餘的靈力，感受這座城市裏被汙染的天空和水源。他將靈力分發到各個地方，將發綠的小水潭變澄澈，將煙囪上方汙濁的空氣變幹凈。盡管微茫，但已經是它這只顏色淺淡的小青龍生命中全部的力量。
靈力近乎耗盡，他趴在桌子上，用最後的力氣拉開窗簾。
黑龍應該到了。
是的，到了。但來的不是黑龍。
一只紅色的小龍推開他的窗子飛進來，坐在他的桌子上，化作人形，變成一個滿身是傷、手腳被束縛著的男孩。
“龐……”像看到救命稻草，他伸手抓住龐焰的小腿，沒有力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淩瓏，我們回家吧。”龐焰說。
家。
到底哪裏才是家。
家是一個會讓龐焰遍體鱗傷的地方嗎？
“龐焰……你比我靈力強，你會變成山神嗎？”他問。
龐焰痛苦地看著他，“你在說什麽呢？”
淩瓏笑了。他已經意識不清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只是產生了一種最原始的想法，認為那個位高權重的位置應當由一個善良的人來坐。
淩瓏摸到龐焰小腿上一處很深的傷疤，問：“疼麽？”
龐焰沒有回答，只是問：“你想好了嗎？”
“想好什麽？”
“走。”
沈默鋪天蓋地，像那年冬天下過的漫天大雪，只是現在不再有人站在大雪的宿舍樓下等他了。
龐焰了然沈默的意思，說：“那就走吧。”
疼麽？那就走吧。
這段對話濃縮以後便是這般，淩瓏知道這就是龐焰全部的回答。
靈力告磬，他的下半 身已經開始變回龍形。在人類的手尚在時，淩瓏抓住手機，顫顫巍巍地開機，掛掉阮老師不斷打來的電話，打開劉小園的社交軟件，拿給龐焰看。
照片裏的女孩在另一個男孩身邊笑得甜美，配文是：他是這輩子我唯一喜歡的人。
龐焰安靜看了看，沒有反應，只是手覆蓋在淩瓏的額頭上。
紅色的靈力溫柔地淌入淩瓏身體裏，他倒在龐焰懷裏，沈睡過去。
龐焰拿過手機，盯著“唯一”二字看了很久，然後點開劉小園發布的照片，拇指擋住那個男孩的臉，最終，還是緩緩移開了拇指。
劉小園和男孩子很般配。
龐焰放下手機，扭頭看李南溟，伸手，用靈力延長了他沈睡的時間，以防阮老師到來前他就醒過來。
阮老師又打來電話了。
龐焰掛斷了，離開人間多年，他已經不記得如何使用手機打字，短短一句話打了好幾分鐘。
【老師，龐焰也會永遠記得你。】
拇指懸在發送鍵上，龐焰最終沒有摁下，這句話永遠留在對話框裏。
來自森林的強大靈力已經在召喚他回去。
來之前，他懇求了那只叫龔雲的黑龍很久，才得以來這一趟，親自將淩瓏接回家。他必須保證安靜地來，安靜地走，否則他們和他們愛的人類都會有危險。
龐焰抱起淩瓏，推開窗子，變回一只小龍飛離人間。
飛回森林，經過古塔，靈力湧入淩瓏的身體。
他在龐焰懷裏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攀在古塔上的那株雙生藤蔓。
正值夏天，陽光盛大，雨水充沛，土壤溫暖，可是藤蔓上的葉子竟然泛黃、萎蔫，無精打采地垂在藤蔓身上。藤蔓的最頂端，兩株根莖不再緊緊纏繞，它們的擁抱變得松散，趨於分離。
淩瓏閉上眼。
它在枯萎啊。
作者有話說:
我流了許多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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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溟倒在懷裏時，淩瓏的淚也正好落在他狹長的眼尾。
相伴長大的這些年，淩瓏不曾見過李南溟落淚一次，他堅韌頑強的哥哥為了保護他，像一顆沈默的樹一樣生在在他前面，萬千風雨皆朝哥哥奔襲，他躲在哥哥身後，永遠完好無損。
但哥哥不是萬能的。雖然哥哥總讓他想起大鵬金翅雕，但哥哥終歸是一個人類，一個普通的人類。
像劉小園一樣，一個普通的人類遇到難解的題會選擇放棄。
像邱稻一樣，一個普通人類遇到愛情會只希望享受。
可是李南溟沒有這些。他沒有想過放棄，也沒有想過享受，只想著承受痛苦和保護弟弟。
這十幾年他們過得太困苦，可淩瓏沒有切身體會，李南溟在最窮困的日子裏編織了最美好的生活，他以為人類世界永遠都會這麽美好。
淩瓏伸手擦掉自己落在李南溟眼角的淚水，低頭親吻他額頭，十分珍惜，萬分珍重。
“哥哥，哥哥……”
他輕輕喚著這個稱呼，這個只在人類世界才會出現的稱呼。
初來乍到時，他跟在李南溟身後叫哥哥——那時候的自己知道叫這個稱呼的後果麽？知道李南溟這樣執拗的人類，一旦承認了哥哥弟弟的身份，就一輩子都不會放手麽？
好痛苦。
淩瓏放開李南溟，下床，走到窗前。
又是一個月光皎潔的晚上，很美，但淩瓏卻把窗簾拉上。
李南溟曾經因為月光灑在自己身上而與月亮吃醋，當時淩瓏不能理解，現下全然明白了。
喜歡就是關系起來，關起來不只是一個物理概念，而是一個情感概念，希望自己最愛的人可以被自己好好保護著，外界的任何傷害都沾染不到他。
淩瓏坐在書桌前，拉開抽屜。
裏面存放著他和李南溟在人間的幾樣寶物，他一一拿出，仔細查看。
先是很多年前的那個蛋糕包裝盒。歲月荏苒，塑料都發黃了，很不美。淩瓏伸手覆蓋在上邊，馬上就可以用靈力將它修覆成最初的模樣。
但淩瓏收手了。
這個蛋糕讓他第一次看見李南溟的笑容。那時他哭了，李南溟說“沒有冬瓜會哭的”，他反駁“我是‘小’冬瓜，小冬瓜可以哭的”，然後李南溟就笑了，他看呆了，覺得人類是很美麗的生物。
淩瓏將蛋糕包裝放回原處，拿起它旁邊一張泛黃的紙條。
那是李南溟寫給阮老師的小龍餃子的制作方法。那年李南溟離開他去了磁城，他不知道李南溟為何離開，現在才知道離開包含著最濃烈的愛，愛都融化在紙條上寫著的每一個步驟裏。
離開包含著最濃烈的愛。
淩瓏閉上眼睛，很多眼淚流出來。
抽屜裏最後一件寶物，是一張照片。是不久前他們被綠野村趕走，回到江城，李南溟在某個漫天大雪的早晨來到他宿舍樓下，在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躲避大雪時，李南溟迎著風雪等他。
淩瓏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麽拍下這一張照片，他只是覺得哥哥很愛他。那一刻，非常愛。
放下照片，淩瓏拿出手機，找到阮老師的頭像，點開對話框，編輯。
阮老師：
我的哥哥是一個傻瓜。
所以阮老師，對不起，又要麻煩你。從小到大我們總是麻煩你，我真的不想再找你，可我不知道還可以找誰。沒有了淩瓏的李南溟想必會是非常可怕的，除了你，恐怕沒有人能控制住他。
老師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我為什麽離開，不要報警，不要問其他人。請相信，我的離開會讓他安全，讓他不再受苦，讓他不去做傻事。
因為我本來就不該來到你們身邊，我不屬於這個地方，我的存在只會給身邊的人帶來苦難。
當你收到這條信息的時候，我已經走了，但他還會沈睡，他會在一天後醒來，所以麻煩你你來江城一趟（車票錢轉給你，請務必收下）。我們家的鑰匙我已經放在門口的電箱上了。
他知道我去了哪裏，他一定會去找我，請讓他不要找。否則他會有危險。請讓他忘記我。
我會想辦法回來的，但成功的幾率微乎其微，所以……所以如果在未來的日子裏，有別的人類對他很好，我也會很開心的。
我應該會的吧。
嗯，會的。
阮老師，謝謝您，謝謝你讓我看見人類的美好和善良。你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師，我不會忘記你。
請務必替我看著我哥哥，千萬千萬千萬不能讓他做傻事。
點擊發送鍵時，眼淚淹沒了那一方小小的屏幕，但淩瓏發現自己的手沒有想象中的顫抖。
悲傷積水成淵，但果敢和堅毅也在他心中生長。
他要去做那只可以保護哥哥的勇敢小龍。
手機已經開始震動，是阮老師打來了電話。淩瓏將手機緊緊握在手裏，強忍內心的悲慟，將手機關機。
手機震動聲再次響起，是李南溟的。
淩瓏站起來，再次走到床邊，拿出李南溟的手機。他掛掉了阮老師的電話，打開李南溟的購物軟件，將“最近瀏覽”中的危險物品全都刪除，最後卸載了這個購物軟件。
放下手機，淩瓏從李南溟的胸口抽出那個乳牙項鏈。
暴露在空氣中的乳牙如果不勤於打理會發黃，但他的乳牙卻一直似嶄新一般。李南溟平時忙於為這個小家奔波打工賺錢，讀書也很忙，卻還要抽出時間來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
除了深愛找不出第二個原因。
“是我養大的你，明白嗎？”
“你是我養大的，哪裏都不可以去。”
“你不可以愛別人，你是我養大的，只能愛我。”
李南溟說過的這些話在淩瓏腦海裏盤旋。哥哥很喜歡強調這一點，他是他養大的，淩瓏從前不知道為什麽，如今恍然明白了。
他們是彼此世界裏獨一無二的存在，不會再有第二個人陪彼此成長又深愛對方。
淩瓏俯身親吻李南溟，小龍尾巴跑出來，依依不舍地爬上李南溟的身體，又和淩瓏搶奪李南溟的唇，將小尾巴上那一塊曾經被山神剜下龍鱗的暗痂貼在李南溟唇上。
淩瓏起身，靜靜看著小龍尾巴的動作。
沈睡的李南溟沒有反應，小龍尾巴很著急，在他的唇邊左蹭右蹭，不知道為什麽今天這個人類不像往常那樣親吻它的傷口了。
淩瓏笑了，更多眼淚落下。
哪裏有什麽淩瓏和小龍尾巴的區別，小龍尾巴就是他，他就是舍不得李南溟。
可是“舍不得”是一種多麽沒用，多麽優柔寡斷的情感啊。
——舍不得，除了原地踏步，彼此摧毀，什麽都做不了。不破不立，無意義地延宕現狀只會加劇痛苦，招致現階段弱小的他們都承受不住的災難。
“你要是想好了，就把左腳踝上的銀鏈取下來。”
那只黑龍離開時說的話在耳畔回蕩。
淩瓏折起雙腿，垂眸，看左腳踝上的銀鏈。
爺爺離開了，哥哥送他這枚銀鏈，他一戴就是好多年。哥哥以為這樣就鎖住了他的一生，他也曾單純地這樣以為。但他們都錯了。
他不是一個普通的人類。
銀鏈拷不住一只會飛走的小龍。
淩瓏的手緩緩伸向銀鏈。
夏天就要來了，銀鏈還是冰冷的，冷得淩瓏心都隨之重重一顫。
摘下銀鏈的動作不算盛大，更談不上是一番如何如何的壯舉，這只是一個很簡單的動作——手抓住銀鏈，蹦起腳尖讓它滑落，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啊。
為什麽會呼吸不暢呢？
淩瓏將銀鏈放在李南溟的手邊，跌跌撞撞站起來走到窗邊，扶著桌子支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閉上眼，感受自己體內剩餘的靈力，感受這座城市裏被汙染的天空和水源。他將靈力分發到各個地方，將發綠的小水潭變澄澈，將煙囪上方汙濁的空氣變幹凈。盡管微茫，但已經是它這只顏色淺淡的小青龍生命中全部的力量。
靈力近乎耗盡，他趴在桌子上，用最後的力氣拉開窗簾。
黑龍應該到了。
是的，到了。但來的不是黑龍。
一只紅色的小龍推開他的窗子飛進來，坐在他的桌子上，化作人形，變成一個滿身是傷、手腳被束縛著的男孩。
“龐……”像看到救命稻草，他伸手抓住龐焰的小腿，沒有力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淩瓏，我們回家吧。”龐焰說。
家。
到底哪裏才是家。
家是一個會讓龐焰遍體鱗傷的地方嗎？
“龐焰……你比我靈力強，你會變成山神嗎？”他問。
龐焰痛苦地看著他，“你在說什麽呢？”
淩瓏笑了。他已經意識不清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只是產生了一種最原始的想法，認為那個位高權重的位置應當由一個善良的人來坐。
淩瓏摸到龐焰小腿上一處很深的傷疤，問：“疼麽？”
龐焰沒有回答，只是問：“你想好了嗎？”
“想好什麽？”
“走。”
沈默鋪天蓋地，像那年冬天下過的漫天大雪，只是現在不再有人站在大雪的宿舍樓下等他了。
龐焰了然沈默的意思，說：“那就走吧。”
疼麽？那就走吧。
這段對話濃縮以後便是這般，淩瓏知道這就是龐焰全部的回答。
靈力告磬，他的下半 身已經開始變回龍形。在人類的手尚在時，淩瓏抓住手機，顫顫巍巍地開機，掛掉阮老師不斷打來的電話，打開劉小園的社交軟件，拿給龐焰看。
照片裏的女孩在另一個男孩身邊笑得甜美，配文是：他是這輩子我唯一喜歡的人。
龐焰安靜看了看，沒有反應，只是手覆蓋在淩瓏的額頭上。
紅色的靈力溫柔地淌入淩瓏身體裏，他倒在龐焰懷裏，沈睡過去。
龐焰拿過手機，盯著“唯一”二字看了很久，然後點開劉小園發布的照片，拇指擋住那個男孩的臉，最終，還是緩緩移開了拇指。
劉小園和男孩子很般配。
龐焰放下手機，扭頭看李南溟，伸手，用靈力延長了他沈睡的時間，以防阮老師到來前他就醒過來。
阮老師又打來電話了。
龐焰掛斷了，離開人間多年，他已經不記得如何使用手機打字，短短一句話打了好幾分鐘。
【老師，龐焰也會永遠記得你。】
拇指懸在發送鍵上，龐焰最終沒有摁下，這句話永遠留在對話框裏。
來自森林的強大靈力已經在召喚他回去。
來之前，他懇求了那只叫龔雲的黑龍很久，才得以來這一趟，親自將淩瓏接回家。他必須保證安靜地來，安靜地走，否則他們和他們愛的人類都會有危險。
龐焰抱起淩瓏，推開窗子，變回一只小龍飛離人間。
飛回森林，經過古塔，靈力湧入淩瓏的身體。
他在龐焰懷裏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攀在古塔上的那株雙生藤蔓。
正值夏天，陽光盛大，雨水充沛，土壤溫暖，可是藤蔓上的葉子竟然泛黃、萎蔫，無精打采地垂在藤蔓身上。藤蔓的最頂端，兩株根莖不再緊緊纏繞，它們的擁抱變得松散，趨於分離。
淩瓏閉上眼。
它在枯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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