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連最愛的哥哥都保護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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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連最愛的哥哥都保護不了
說完這句話，淩瓏看見李南溟的眼神變了。
下雨天，光線很暗，但那雙狹長的眼裏竟然有轉瞬即逝的光亮，那光亮先是明媚的，後來很快又變得陰暗，像森林裏的幽火暗暗燃燒。
但淩瓏不害怕，他早已習慣哥哥的陰鷙，不覺得這個眼神有任何問題。
哥哥沒有回答他，他就再問了一次：“好不好？”
李南溟盯著他看了很久，問：“什麽意思？”
他的語氣有點重，這句話好像是咬著牙問出來的，淩瓏認為這是哥哥表達害怕的方式——哥哥一定跟他一樣，因為這場泥石流，害怕他們兄弟生離死別。
“我怕和你分開，我……我想到爺爺了。”淩瓏的尾音帶上哭腔。
想到爺爺，淩瓏心裏對死亡的恐懼像潮水般決堤，他害怕像失去爺爺一樣失去哥哥。
而他的眼淚就似乎早已成為李南溟捕捉器，下一秒，李南溟把他抱在懷裏。
李南溟安慰他說沒事，說他不會離開他，說他們會一起活到老，到死，才會一起去找爺爺。
淩瓏在他的懷抱裏點頭，強忍眼淚。
沈默片刻，李南溟忽然問：“一輩子不分開，就是因為這個嗎。”
“嗯？”淩瓏還沈浸在恐懼裏，反應了一會兒，才回答，“嗯，我想和哥哥做一輩子兄弟。”
李南溟又沈默了。
淩瓏覺得李南溟似乎不滿意他的回答，但現在，他沒有精力深究。
泥石流停下了，但身邊的悲愴還在繼續。
村民們在山腳下瘋狂地哭嚎，無力地下跪，失神地仰望著被泥土沖刷埋葬的森林、農田和房屋，以及他們的至親骨肉。
尖叫聲不絕於耳，人類之於自然的憤怒很磅礴，對抗自然的能力卻很渺小。
淩瓏血脈裏龍的基因已然被喚醒，靈力相通，他感受到龍族的盛怒，感受到山神和他的同類們對森林和森林裏萬物生靈的愛護。
人類砍樹了，樹會痛，小動物沒有棲息地，小動物們也會痛，所有生靈都因為人類的行為而痛。
可人類也是自然的一員啊。淩瓏悲憫地想。
“小旺，你哥才那麽年輕啊，為什麽啊……”
不遠處，狗蛋兒的母親抱著二兒子哭嚎。
淩瓏胸中哀慟，跑到狗蛋兒母親身邊。
他安慰道：“嬸兒，你還有小旺呢。小旺也需要你。狗蛋兒不希望你這樣傷心，你別難過了。”
“你不知道！”女人瘋了似的哭吼，“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麽？你沒爹沒娘，根本不知道做父母的對孩子有多少感情……”
“要不是他爸死得早，狗蛋兒也不用那麽小就擔起賺錢的擔子，也就不會去砍樹，不會死了……為什麽，為什麽綠野村這麽窮呀！為什麽別的村都有生意做，為什麽綠野村就算修了路還是窮啊！”
淩瓏心痛，愧疚，束手無措。
泥石流是山神引發的，山神是龍，他也是龍——他間接害死了狗蛋兒。
李南溟走過來，拍拍淩瓏，拉他離開。
淩瓏沒有動，扭頭回看廢墟。
很多村民不遺餘力地往山上跑，嘴裏喊著他們親人的名字，跪在泥裏東摸西撈，卻一無所獲。
他是龍，他害死了狗蛋兒，害死了村裏很多很多對他好的人類……
淩瓏倏地攥緊拳頭，心一橫，大步往山上跑去！
村支書喊：“孩子，危險啊！”
但淩瓏不管不顧，他感受到靈力回到身體，大地已經停止震動，山神息怒了，不會再有泥石流了。但村民的痛苦還在繼續。
他往山上跑，身後，村支書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最後，他的身後只剩腳步聲——哥哥的腳步聲。
淩瓏跑到山上。
他看見一只青紫的手從泥裏伸出來，他跪下，企圖用力將人拉出來。
拉不動，泥的束縛力太強了。
下一秒，另一只手伸過來，是哥哥在幫他。
兩人齊力往外拉——
可拉出來的卻是一具屍體。
淩瓏認得，這是住在村口的張大爺，每天他和李南溟放學歸來，張大爺都會在村口笑呵呵地跟他們打招呼，說，回來啦，吃飯了沒有啊，沒吃上大爺家吃點兒唄。
淩瓏呆坐在原地幾秒，扭頭，又看見前方有一只腿伸出泥土。
他跑過去拉，又是一具屍體。
是狗蛋兒。
淩瓏瘋了似的把他的臉擦幹凈，把他鼻腔裏的泥巴都清理出來，學著電視裏的樣子做心肺覆蘇，可是對方一點反應都沒有，臉更蒼白，唇更青紫。
淩瓏無力地垂下雙手。
他流下許多眼淚。
李南溟幫他擦眼淚，無聲擁抱他。
他靠在哥哥的肩膀上，不明白為什麽，為什麽山神動怒至此，為什麽不可以有更溫和的方式，為什麽自己救不了一個人。
淩瓏閉上眼睛。
分散的靈力集中到他的手指尖，他的手輕輕點在李南溟的背上——
下一秒，李南溟睡過去了。
淩瓏將哥哥安放在地上，回頭看，目光所及之處沒有活人。
他閉上眼，操控靈力。
他先用靈力感受泥裏還有多少活人，然後一次性把那些幸存者都拉出了泥土。這使他消耗了很多靈力，靈力本就不多的他已經有些力不從心。
低頭，淩瓏看著狗蛋兒的屍體，悲憫地看著。
靈力集中在手掌，淩瓏撫上屍體心臟的位置。青綠色的光從他的手掌裏溫柔流淌而出，像一汪泉水包裹屍體的周身，屍體的面色逐漸開始變化，從青紫到蒼白，從蒼白到恢覆血色。
可是他的靈力不夠了。
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淩瓏感覺小龍角和小龍尾巴要跑出來了。人形要坍塌了。
“咳……”
屍體忽然咳嗽了一下。
如夢初醒，淩瓏強行睜開眼，將最後的靈力努力註入。
他看到狗蛋兒的眼皮輕輕翕動，看到他的唇張開企圖呼吸，看到——
看不到了。
靈力耗盡，他閉眼暈厥過去。
在意識恍惚的最後一個瞬間，他還在強撐著靈力，沒有放棄。
因為他是龍，而在人間的這些年裏，也早已成為人。
不知過了多久，淩瓏醒過來，發現自己在家。
哥哥守在床邊。
他立刻坐起身，問：“狗蛋兒呢？”
李南溟沈默。
淩瓏便知道了。
可是他明明就差一點就能把狗蛋兒救活了，就差一點……為什麽自己是一只靈力虛弱的小青龍呢？
淩瓏此生第一次恨自己身體的顏色，竟然如此醜陋。
李南溟告訴他，他們倆不知為何都在山上暈厥過去，是龐焰從鄉裏跑來找到他們。現在，政府來幫助綠野村進行災後重建，一切都在恢覆，不要擔心。
淩瓏想，龐焰一定是用靈力感受到了綠野村的泥石流，也感受到他的危險，說不定他靈力耗盡後就變回了龍，大抵是龐焰又給他傳輸了靈力。
如果龐焰知道自己用靈力去救人類，會怎麽想呢？龐焰一定覺得他背叛了山神吧。
閉上眼，淩瓏只覺得心中哀痛。
“政府救了多少人？”他問。
李南溟沈默。
只是沈默。
淩瓏扭過頭看窗外，雨過天晴了，森林和霧好似和往日沒有區別，那片綠色還是美好的、生機盎然的。可是為什麽他望著家園的方向，卻再也沒有最初的向往。
“我看到了，中考成績單。”李南溟忽然扭轉了話題。
淩瓏扭頭看他。
“你可以去市一中讀書了。”李南溟的語氣竟然溫柔，“真厲害，小冬瓜。”
淩瓏知道哥哥是在哄他，但他沒回應，只是問：“讀書，可以讓綠野村變得不那麽窮嗎？”
李南溟的目光沈下去。
很久，李南溟說：“那個伐木商的許可證是假的，政府根本沒有批準。”
頓了頓，李南溟像一個虔誠的信徒一般仰望遠處的森林，沈聲道：“是山神在給人類懲罰。”
淩瓏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人類傷害森林，人類有錯，可是農田盡毀、妻離子散，似乎也罪不至此。
不久後，泥石流的殘骸被清理幹凈，信徒李南溟上山，去古塔贖罪。
淩瓏跟隨。
古塔裏，李南溟下跪，虔誠地磕頭，嘴裏默念著什麽。
淩瓏心情覆雜。哥哥是一個孤傲的人，就像大鵬金翅雕，傳說中的大鵬金翅雕只會在高空中翺翔，俯視萬物，從不下跪。
許久後，李南溟睜開眼睛，起身。
淩瓏跟著站起來，問他：“哥哥，你跟山神說了什麽？”
李南溟回答：“請山神原諒人類的罪孽。”
是嗎。淩瓏難過地想。人類真的如此罪孽深重嗎。
“你也覺得人類有罪嗎？”他問李南溟。
李南溟答：“山神動怒，便是人類有罪。”
“你為什麽那麽相信山神，萬一他也會犯錯呢？”
“神是神，不是普通人。神不會犯錯。”
淩瓏不再說話。
他覺得哥哥可能比他更適合當一只龍。也是的，畢竟哥哥沒有見到真正的山神，畢竟哥哥也沒有被山神剜下過龍鱗，不知道那有多無辜，有多疼。
山神大人的動怒也不是一天兩天，泥石流也只是山神的開胃菜。等山神真的和人類開戰那天，又不知道會帶來什麽災厄。
但，人類都會死掉吧，哥哥也會死掉。
“怎麽了？”李南溟註意到他的異樣。
淩瓏搖搖頭，沒有說話，只是朝李南溟伸出手。
李南溟意會，蹲下身子，讓淩瓏爬上他堅硬的脊背。
淩瓏趴在李南溟身上，想到失去泥石流之後，人們失去至親骨肉的畫面。每每想起，心中仍然震慟。
古塔裏靈力強盛，淩瓏的小龍尾巴和小龍角又蠢蠢欲動，但這一次，淩瓏不像之前那樣任它們胡鬧，他嚴肅地用靈力控制它們，在心裏嚴厲地警告它們，不讓它們再跑出來。
他變了，這場災難讓他不再只是一只快樂小龍。做一只龍，一只親近人類的龍，註定不會快樂。可是他已經無法回頭。
他沒有辦法憎惡人類，至少，絕對不可能憎惡他親愛的哥哥。
從這天起，淩瓏頻繁地想起爺爺臨走前留下的話。
爺爺說，人和龍之間不應當是山神所認為的殺戮、對抗，而是共生。
可是爺爺也說，他是一個悲憫的人，也是一個懦弱的人，他努力過，可是顏色太淺、靈力太弱，終究一事無成。
這幾天，每當哥哥不在家的時候，淩瓏就會偷偷變回龍形，飛到鏡子前面。
看著自己淡青色的龍身，淩瓏很難過。曾經他覺得自己的顏色是最漂亮的，現在他覺得很醜陋。
如果他顏色很深很深，靈力很強很強，就好了。
一只沒用的小青龍，連自己最愛的哥哥都保護不了。
作者有話說:
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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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淩瓏看見李南溟的眼神變了。
下雨天，光線很暗，但那雙狹長的眼裏竟然有轉瞬即逝的光亮，那光亮先是明媚的，後來很快又變得陰暗，像森林裏的幽火暗暗燃燒。
但淩瓏不害怕，他早已習慣哥哥的陰鷙，不覺得這個眼神有任何問題。
哥哥沒有回答他，他就再問了一次：“好不好？”
李南溟盯著他看了很久，問：“什麽意思？”
他的語氣有點重，這句話好像是咬著牙問出來的，淩瓏認為這是哥哥表達害怕的方式——哥哥一定跟他一樣，因為這場泥石流，害怕他們兄弟生離死別。
“我怕和你分開，我……我想到爺爺了。”淩瓏的尾音帶上哭腔。
想到爺爺，淩瓏心裏對死亡的恐懼像潮水般決堤，他害怕像失去爺爺一樣失去哥哥。
而他的眼淚就似乎早已成為李南溟捕捉器，下一秒，李南溟把他抱在懷裏。
李南溟安慰他說沒事，說他不會離開他，說他們會一起活到老，到死，才會一起去找爺爺。
淩瓏在他的懷抱裏點頭，強忍眼淚。
沈默片刻，李南溟忽然問：“一輩子不分開，就是因為這個嗎。”
“嗯？”淩瓏還沈浸在恐懼裏，反應了一會兒，才回答，“嗯，我想和哥哥做一輩子兄弟。”
李南溟又沈默了。
淩瓏覺得李南溟似乎不滿意他的回答，但現在，他沒有精力深究。
泥石流停下了，但身邊的悲愴還在繼續。
村民們在山腳下瘋狂地哭嚎，無力地下跪，失神地仰望著被泥土沖刷埋葬的森林、農田和房屋，以及他們的至親骨肉。
尖叫聲不絕於耳，人類之於自然的憤怒很磅礴，對抗自然的能力卻很渺小。
淩瓏血脈裏龍的基因已然被喚醒，靈力相通，他感受到龍族的盛怒，感受到山神和他的同類們對森林和森林裏萬物生靈的愛護。
人類砍樹了，樹會痛，小動物沒有棲息地，小動物們也會痛，所有生靈都因為人類的行為而痛。
可人類也是自然的一員啊。淩瓏悲憫地想。
“小旺，你哥才那麽年輕啊，為什麽啊……”
不遠處，狗蛋兒的母親抱著二兒子哭嚎。
淩瓏胸中哀慟，跑到狗蛋兒母親身邊。
他安慰道：“嬸兒，你還有小旺呢。小旺也需要你。狗蛋兒不希望你這樣傷心，你別難過了。”
“你不知道！”女人瘋了似的哭吼，“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麽？你沒爹沒娘，根本不知道做父母的對孩子有多少感情……”
“要不是他爸死得早，狗蛋兒也不用那麽小就擔起賺錢的擔子，也就不會去砍樹，不會死了……為什麽，為什麽綠野村這麽窮呀！為什麽別的村都有生意做，為什麽綠野村就算修了路還是窮啊！”
淩瓏心痛，愧疚，束手無措。
泥石流是山神引發的，山神是龍，他也是龍——他間接害死了狗蛋兒。
李南溟走過來，拍拍淩瓏，拉他離開。
淩瓏沒有動，扭頭回看廢墟。
很多村民不遺餘力地往山上跑，嘴裏喊著他們親人的名字，跪在泥裏東摸西撈，卻一無所獲。
他是龍，他害死了狗蛋兒，害死了村裏很多很多對他好的人類……
淩瓏倏地攥緊拳頭，心一橫，大步往山上跑去！
村支書喊：“孩子，危險啊！”
但淩瓏不管不顧，他感受到靈力回到身體，大地已經停止震動，山神息怒了，不會再有泥石流了。但村民的痛苦還在繼續。
他往山上跑，身後，村支書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最後，他的身後只剩腳步聲——哥哥的腳步聲。
淩瓏跑到山上。
他看見一只青紫的手從泥裏伸出來，他跪下，企圖用力將人拉出來。
拉不動，泥的束縛力太強了。
下一秒，另一只手伸過來，是哥哥在幫他。
兩人齊力往外拉——
可拉出來的卻是一具屍體。
淩瓏認得，這是住在村口的張大爺，每天他和李南溟放學歸來，張大爺都會在村口笑呵呵地跟他們打招呼，說，回來啦，吃飯了沒有啊，沒吃上大爺家吃點兒唄。
淩瓏呆坐在原地幾秒，扭頭，又看見前方有一只腿伸出泥土。
他跑過去拉，又是一具屍體。
是狗蛋兒。
淩瓏瘋了似的把他的臉擦幹凈，把他鼻腔裏的泥巴都清理出來，學著電視裏的樣子做心肺覆蘇，可是對方一點反應都沒有，臉更蒼白，唇更青紫。
淩瓏無力地垂下雙手。
他流下許多眼淚。
李南溟幫他擦眼淚，無聲擁抱他。
他靠在哥哥的肩膀上，不明白為什麽，為什麽山神動怒至此，為什麽不可以有更溫和的方式，為什麽自己救不了一個人。
淩瓏閉上眼睛。
分散的靈力集中到他的手指尖，他的手輕輕點在李南溟的背上——
下一秒，李南溟睡過去了。
淩瓏將哥哥安放在地上，回頭看，目光所及之處沒有活人。
他閉上眼，操控靈力。
他先用靈力感受泥裏還有多少活人，然後一次性把那些幸存者都拉出了泥土。這使他消耗了很多靈力，靈力本就不多的他已經有些力不從心。
低頭，淩瓏看著狗蛋兒的屍體，悲憫地看著。
靈力集中在手掌，淩瓏撫上屍體心臟的位置。青綠色的光從他的手掌裏溫柔流淌而出，像一汪泉水包裹屍體的周身，屍體的面色逐漸開始變化，從青紫到蒼白，從蒼白到恢覆血色。
可是他的靈力不夠了。
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淩瓏感覺小龍角和小龍尾巴要跑出來了。人形要坍塌了。
“咳……”
屍體忽然咳嗽了一下。
如夢初醒，淩瓏強行睜開眼，將最後的靈力努力註入。
他看到狗蛋兒的眼皮輕輕翕動，看到他的唇張開企圖呼吸，看到——
看不到了。
靈力耗盡，他閉眼暈厥過去。
在意識恍惚的最後一個瞬間，他還在強撐著靈力，沒有放棄。
因為他是龍，而在人間的這些年裏，也早已成為人。
不知過了多久，淩瓏醒過來，發現自己在家。
哥哥守在床邊。
他立刻坐起身，問：“狗蛋兒呢？”
李南溟沈默。
淩瓏便知道了。
可是他明明就差一點就能把狗蛋兒救活了，就差一點……為什麽自己是一只靈力虛弱的小青龍呢？
淩瓏此生第一次恨自己身體的顏色，竟然如此醜陋。
李南溟告訴他，他們倆不知為何都在山上暈厥過去，是龐焰從鄉裏跑來找到他們。現在，政府來幫助綠野村進行災後重建，一切都在恢覆，不要擔心。
淩瓏想，龐焰一定是用靈力感受到了綠野村的泥石流，也感受到他的危險，說不定他靈力耗盡後就變回了龍，大抵是龐焰又給他傳輸了靈力。
如果龐焰知道自己用靈力去救人類，會怎麽想呢？龐焰一定覺得他背叛了山神吧。
閉上眼，淩瓏只覺得心中哀痛。
“政府救了多少人？”他問。
李南溟沈默。
只是沈默。
淩瓏扭過頭看窗外，雨過天晴了，森林和霧好似和往日沒有區別，那片綠色還是美好的、生機盎然的。可是為什麽他望著家園的方向，卻再也沒有最初的向往。
“我看到了，中考成績單。”李南溟忽然扭轉了話題。
淩瓏扭頭看他。
“你可以去市一中讀書了。”李南溟的語氣竟然溫柔，“真厲害，小冬瓜。”
淩瓏知道哥哥是在哄他，但他沒回應，只是問：“讀書，可以讓綠野村變得不那麽窮嗎？”
李南溟的目光沈下去。
很久，李南溟說：“那個伐木商的許可證是假的，政府根本沒有批準。”
頓了頓，李南溟像一個虔誠的信徒一般仰望遠處的森林，沈聲道：“是山神在給人類懲罰。”
淩瓏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人類傷害森林，人類有錯，可是農田盡毀、妻離子散，似乎也罪不至此。
不久後，泥石流的殘骸被清理幹凈，信徒李南溟上山，去古塔贖罪。
淩瓏跟隨。
古塔裏，李南溟下跪，虔誠地磕頭，嘴裏默念著什麽。
淩瓏心情覆雜。哥哥是一個孤傲的人，就像大鵬金翅雕，傳說中的大鵬金翅雕只會在高空中翺翔，俯視萬物，從不下跪。
許久後，李南溟睜開眼睛，起身。
淩瓏跟著站起來，問他：“哥哥，你跟山神說了什麽？”
李南溟回答：“請山神原諒人類的罪孽。”
是嗎。淩瓏難過地想。人類真的如此罪孽深重嗎。
“你也覺得人類有罪嗎？”他問李南溟。
李南溟答：“山神動怒，便是人類有罪。”
“你為什麽那麽相信山神，萬一他也會犯錯呢？”
“神是神，不是普通人。神不會犯錯。”
淩瓏不再說話。
他覺得哥哥可能比他更適合當一只龍。也是的，畢竟哥哥沒有見到真正的山神，畢竟哥哥也沒有被山神剜下過龍鱗，不知道那有多無辜，有多疼。
山神大人的動怒也不是一天兩天，泥石流也只是山神的開胃菜。等山神真的和人類開戰那天，又不知道會帶來什麽災厄。
但，人類都會死掉吧，哥哥也會死掉。
“怎麽了？”李南溟註意到他的異樣。
淩瓏搖搖頭，沒有說話，只是朝李南溟伸出手。
李南溟意會，蹲下身子，讓淩瓏爬上他堅硬的脊背。
淩瓏趴在李南溟身上，想到失去泥石流之後，人們失去至親骨肉的畫面。每每想起，心中仍然震慟。
古塔裏靈力強盛，淩瓏的小龍尾巴和小龍角又蠢蠢欲動，但這一次，淩瓏不像之前那樣任它們胡鬧，他嚴肅地用靈力控制它們，在心裏嚴厲地警告它們，不讓它們再跑出來。
他變了，這場災難讓他不再只是一只快樂小龍。做一只龍，一只親近人類的龍，註定不會快樂。可是他已經無法回頭。
他沒有辦法憎惡人類，至少，絕對不可能憎惡他親愛的哥哥。
從這天起，淩瓏頻繁地想起爺爺臨走前留下的話。
爺爺說，人和龍之間不應當是山神所認為的殺戮、對抗，而是共生。
可是爺爺也說，他是一個悲憫的人，也是一個懦弱的人，他努力過，可是顏色太淺、靈力太弱，終究一事無成。
這幾天，每當哥哥不在家的時候，淩瓏就會偷偷變回龍形，飛到鏡子前面。
看著自己淡青色的龍身，淩瓏很難過。曾經他覺得自己的顏色是最漂亮的，現在他覺得很醜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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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沒用的小青龍，連自己最愛的哥哥都保護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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