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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不周山(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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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不周山(八)

陸仁如同兔子一樣躥進了那扇光線昏暗的小門裏。

他重重合上了小門的門板,並倚在小門上聆聽門外的動靜。

幸運的是,他所設想的僵屍世界大戰也並沒有發生。

那個看起來像是僵屍的詭異生物並沒有追過來,與其說沒有追過來,不如說可能連動都沒有動一步。

小門外靜悄悄的似乎什麽也沒有發生,剛剛一切的驚心動魄都更像是陸仁在自己嚇自己。

整個世界都靜悄悄地,只有陸仁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陸仁重重地深呼吸了好幾口,才終於平覆了自己的心跳。

而小門的後面正如同司先生所說一般,是一間食堂。金屬制成的板凳桌椅整齊排列,看得出來當年也是十分正規的,不過如今看來已經荒廢了,桌椅上和地面上已經積攢了厚厚的灰塵。

食堂的一側是大大的窗戶,午後的陽光照射進來,把空氣中的浮塵都照得一清二楚,看上去像是上下翻飛的小蟲子,場面著實有些懷舊覆古。

但陸仁此刻卻沒有任何的閑情逸致,他只覺得如墜冰窟。

先他一步走進來的司先生並不在這裏,或者更確切的說,司先生應該根本沒有來過這裏——地上明明就堆積著厚厚的灰塵,如果有人來過,那麽不可能不留下一點痕跡。可現在,這些灰塵上卻連一個腳印也沒有。

那個與陸仁攀談過,並執意要給陸仁介紹這幢小樓的司先生似乎從來沒有出現過。

他如同是一個引導陸仁進入這間房間的誘餌一樣,轉眼就消失不見了。

陸仁咽了咽口水,努力制止了自己不停發散的想象力,他對著空無一人的食堂喊到:“司淵?”

沒有回音。

陸仁的大腦僅僅用了零點零一秒就做出了判斷:這不行,得跑啊。

陸仁開始計算起了最短的逃生路線:“雖然正門被攔住了,但是可以從後門走啊,正好就在食堂後面,靠近樓梯口的位置。用跑的話,不超過三分鐘吧。”

咦?

一個疑問出現在了陸仁的腦海中:“為什麽我知道這裏有後門?我這不是應該第一次到這個地方嗎?”

到後門需要繞過整個食堂,從陸仁現在站的這個地方是絕對看不見那扇門的。

但陸仁就是知道。

“感覺就像來過成百上千遍一樣。”陸仁一邊這麽想著,一邊不自覺地踏出了第一步,他在厚厚的灰塵上留下了重重的第一步,嶄新得如同白紙上落下的第一個字一樣。

陸仁一邊向前走著,一邊在嘴裏止不住地喃喃自語,就像是在告誡自己一般:“不可以往二號窗口的方向看,那裏的老婆婆餓了容易挖眼睛吃。”

實際上,陸仁的大腦已經跟不上他的嘴了,連他自己都無法弄清楚自己的嘴裏到底在說什麽。

老婆婆?

哪裏來的老婆婆,這裏從頭到尾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嗎?

就在陸仁疑惑間,他已經來到了所謂後門的所在處,只要打開了這扇門,他就可以立刻跑回家去,回到那個他眷戀的,有著一家三口的小家裏去。

陸仁說不清楚他到底在等什麽。

但他遲遲沒有拉開那扇門,而是看向了蜿蜒向上的樓梯。

很奇怪,這個所謂的“調查局”處處透露著詭異,就在不久之前他還被突然出現的人影嚇得不知所措,但是從他開始計算逃生路線的那一秒鐘開始,他突然覺得出奇地安心,如同來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那樣的安心。

心裏似乎有一個聲音正在催促著他往樓上走。

陸仁選擇了遵從自己內心的聲音,他走過了後門,朝著樓梯慢慢向上走去,他路過了二樓,看見了空蕩蕩的辦公室,總覺得心裏也有些悵然若失。陸仁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麽,但是他的腦海裏卻始終有一個聲音在說,這個地方不應該是這樣的,它應該歡聲笑語,它應該人聲鼎沸。

陸仁路過了三樓,看見了走廊盡頭有一扇滲人的紅門,本來是挺滲人的畫面,可滑稽的是不知道是誰在那扇門上面用黃色的油漆寫了“堅持走可持續發展路線”幾個大字,那令人窒息的恐懼感便一下子消弭於無形。

“這字真醜啊。”陸仁只是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吐槽道。

“不過還好。”陸仁慶幸地想,“如果不是這幾個字,他可能就不敢繼續往上走了。”

四樓依然是空蕩蕩的辦公室,陸仁沒有過多地停留,他堅定地繼續往上走去。他有預感,那個催促他不停向上的東西,就在五樓。

五樓的樓梯盡頭是一扇緊閉的大門,似乎正在靜靜地等待著有人開啟。

似乎所有問題的答案都能在那扇門的後面得到回答。

陸仁看著那扇門,堅定地朝著樓梯上邁出了一步,然而就在此時,一個熟悉的女聲在陸仁的身後響起:“要走了嗎?”

聽見聲音的陸仁猛地回過頭,然後看見了自己的父母——張春花和陸明月。

一瞬間,周圍的一切都模糊了起來,陸仁周圍的一切都仿佛沈入了最深的黑暗之中,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面前安靜矗立的大門,和身後用殷切目光註視著他的父母。

張春花的眼中含著淚光,陸明月也不知不覺地紅了眼眶,他們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陸仁的身後,望著陸仁的眼睛。

面對張春花的提問,陸仁點了點頭。

陸仁不明白張春花口中所謂的“走”是要走去哪裏,但在他想清楚這個問題之前,他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是嗎。”張春花看上去充滿了不舍,“那……”

溯回繭織成的幻境已經搖搖欲墜了,陸仁只差一步就會離開這裏。

在這個時候,溯回繭的能力處於一種很不穩定的狀態,整個幻境開始動蕩。意識到這一點的的溯回繭會散發出一種無色無味的氣體,包裹住身在繭中的人,這種氣體也會直接導致身在其中的人,也就是陸仁像是身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中一樣,整個人無法正常進行邏輯判斷。

這也正是溯回繭難以突破的原因,因為每個進入溯回繭的人在即將打破溯回繭的時候都會墮入一種失去判斷能力的狀態。

如果說整個溯回繭是一個巨大的計算機系統的話,那麽突然出現的外來戶口調查局隊員是陸仁想要脫離溯回繭而制造出來的病毒的話,而根據陸仁的記憶做成的張春花和陸明月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是因為他們兩個就如同計算機系統的防火墻一樣,是保證陸仁無法脫出這裏的保險裝置,他們會說出一些感人肺腑的話語來,借此把陸仁永遠留在這個無法醒來的夢境中。

一些最能表達對兒子的愛的話語。

表達愛的方式有千千萬萬種,但是都有相對應的模版,所以面對數千種可以選擇的話術,溯回繭會根據陸仁的記憶,選擇其中最不OOC的一句。

而這一次,溯回繭演算了很久,發現它最後能選擇的最不OOC的一句是——

“記得路上小心。”

在還沒有醒來的陸仁眼中,這只是最普通的一句叮囑,就如同他每天下樓去超市裏買東西時聽見的那句話一樣。

於是,他只是傻乎乎地點了點頭,說道:“好的。”

然後陸仁極其平常地拉開了自己面前的那扇門,他甚至沒有望向門後有什麽,還在扭著頭跟張春花和陸明月說著:“我一會兒就回來,我想吃——”

然而下一秒,陸仁就踏空了一步,他瞬間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失去了控制,朝下跌了下去。

陸仁跌在了一片草地上,蔥蘢而茂盛的草地很好地消弭了下落所帶來的沖擊感。

而就在下墜的一瞬間,陸仁的腦子恢覆了清明,那些之前模糊不清的記憶都在一瞬間回到了陸仁的腦海裏。

這也就表示著,陸仁脫出了屬於他自己的幻境。

那一刻,陸仁才真正意識到他剛剛經歷了什麽。

張春花和陸明月對陸仁最後說的那句話,可能就是對陸仁未知前程的殷切叮囑吧。他們不想讓陸仁再經歷一次失去至親的疼痛,所以便讓陸仁在一片混沌中去往他早已決定好的未來。

用歷歷過往,慰茫茫前路。

溯回繭無法憑空制造出一個人,溯回繭中所有的登場人物都脫胎於進入繭中之人所擁有的記憶,換言之,張春花和陸明月之所以會這樣選擇,是因為陸仁確信如果遇到了這樣的情形,他父母一定會這樣做。

如果說,死去之人擁有靈魂,那麽這靈魂可能便紮根於生者的血脈之中吧。

盡管僥幸脫出了兇險的溯回繭,但司淵還沒有找到,陸仁很清楚自己此刻應該做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弄清楚此刻自己到底身處何處,但陸仁卻動彈不得。

這一刻,陸仁淚如雨下。

陸仁抱著自己的膝蓋,把自己蜷縮成一團,他告訴自己:“一分鐘就夠了,傷心完了這三秒我就繼續辦正事。”

而正當陸仁哭得興起的時候,一個清脆的童音在一旁響起:“你是誰?怎麽這麽大了還哭鼻子啊。”

受到驚嚇的陸仁擡起了頭,發現自己的面前站著一個八九歲的孩子,他看起來天真無邪,一聲澄澈的眼睛定定地望著陸仁。但真正讓陸仁震驚的不是這個孩子的突然出現,而是這個孩子的臉,雖然縮小了,但陸仁一眼就能認出那張臉,他止不住驚訝地叫出了那個名字:“司淵?!”

小號的司淵聽了這話,臉上浮現出了疑惑的表情,他說:“你認識我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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