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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青丘(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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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青丘(十五)

孤島之上,只有三個人還站立著。

風吹繁花,滿天亂舞的花瓣就像陸仁此刻紛亂的心緒一般。

東君放開了手中的混沌碎片,混沌碎片似乎對他有幾分畏懼,在被放開之後,便乖乖的縮回了陸仁的頭發裏,一動不動。

如今,李伯陽和東君站在一處,與陸仁形成了對立之勢力。

別說是二打一,就算他們兩個中任何一個願意出來和陸仁單挑,陸仁勝算都不足萬分之一。。

陸仁還在消化著剛剛的對話,他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東君剛剛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他眨了眨眼睛,略帶茫然地看著面前摘下了白紗的東君,然後怔怔地開口道:“這是,怎麽回事?”

話雖然問出了口,但是陸仁卻並沒有打算得到兩人的回覆。

他看著李伯陽確認到:“所以,你是個騙子。”

李伯陽沒有說話,他只是凝視著陸仁,目光沈沈,一言不發。

然後陸仁又轉頭看向了東君:“而你是幫兇?為什麽?你是司淵的朋友,為什麽要幫著不周山界司搶東西?”

其實之前在鏡花水月殿東君和李伯陽商討對策的時候,就設想過陸仁知道自己被騙之後會是什麽樣的反應,他們以為迎接他們的會是強烈的負面情緒。

但他們沒有想到陸仁此刻表現得會是這樣的平靜,他看上去呆呆的,有些不知所措,就像是迷失了方向的小動物一樣,用一雙濕漉漉的眼睛註視著兩人。

倒無端讓這些活了幾萬年,心早就硬成石頭的老狐貍們,生出了幾分愧疚之感。

東君在心裏暗暗的嘆了一口氣,心想怕什麽來什麽。李伯陽在鏡花水月殿說出他的計策的時候,東君便跟李伯陽說:“萬一陸仁是個好孩子,你這個辦法不是平白傷了別人的心嗎?”

李伯陽卻說:“這世上哪裏能找到可以像鬼王印拱手相讓的傻子呢?你先假裝天人五衰將近,動搖他的心思;我在輔以威逼利誘,松動他的想法;最後讓山海界坍塌一角,顯示出事態緊急,讓他情急之下來不及細想,乖乖交出鬼王印。”

誰知道李伯陽的計劃流產的特別快,只是開了個口,說要用陸仁的鬼王印救東君,陸仁便答應了。

心思至純,倒是顯得他們二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東君當然知道他們做的事情是錯的,但是——

“我已是強弩之末,若無九轉乾坤丹,鏡花水月之術必破,我死不足惜。山海界不可碎。”

這是李伯陽開出來的條件,為保山海界,東君只能答應。

山海界,是他的誓言,是他的道心,是他即便滿身汙泥也要繼續背負下去的東西。

東君看著李伯陽,說道:“鬼王印你已經到手,你我的交易算不算完成了?”

李伯陽點頭:“自然算,多謝東君。”

東君聞言也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桃花瓣還在一刻不停的往下落,紛紛揚揚,如同雪花一般。

突然,一陣風起,裹挾著桃花瓣,卷地而起。那花瓣糅雜,交錯在一起,起初就像是一道小型的龍卷,然後竟然越聚越細,變得更像是一把鋒利的劍。倏忽間,這把劍便已經成型,以氣吞山河之勢直直地朝著李伯陽的背心刺了過去。

那鋒芒太盛,一看便不可能是自然界刮起的風——這是東君的手筆。

雖然東君想要偷襲,但李伯陽反應速度更快。

他飛快的跳離了原來自己站立的地方,就像背後有眼睛一樣,成功躲避了那一道花劍的攻擊。

那花瓣砸在地上,在棋盤一般的地面上砸出了一個深坑,那深坑裏面也是凹凸不平,就像被無數把小錘子反覆捶打一般,看上去威力不輕。

落了地的李伯陽看著東君笑了:“早知道你會有這一出,比起騙小朋友,還是跟你這樣的老狐貍鬥智鬥勇更沒有心理負擔。”

東君也不和李伯陽廢話,無數亂紅在東君的手中如同無數把鋒利的刀鋒,遮天蔽日地朝著李伯陽侵襲而去。

他和李伯陽合夥騙陸仁,是定下的交易。他和李伯陽對著天道立了誓,不能不遵守。

無論陸仁是再好的孩子,東君也必須騙他。遵從他們的約定,把鬼王印送到李伯陽的手裏。不過,既然現在交易完成了,那東君自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把鬼王印搶回來。

李伯陽的反應也很快。

他從衣袖裏,準確的說是他自己的芥子空間裏,掏出了一把劍,一把閃著銀白色光芒的寶劍。

一劍破萬法。

劍影幢幢,如同雷霆萬鈞,霎時劈散漫天飛花,如同摩西分海,殺出了一條血路。

花散了,最近孤島外的水漫了上來,這水就像是有生命力的觸手一般,纏繞上了李伯陽的四肢。

李伯陽的劍掉在了地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哪怕殺機必現,東君的聲音也依舊溫和:“把鬼王印交出來,山海界在我的鏡花水月之內,你走不了。”

李伯陽聽了這話卻笑了:“哦?東君大人要留我?那您可要註意了,鏡花水月雖好,但是易碎。”

說話間,李伯陽落在地上的劍自行升到了半空中,然後白光一閃,幻化出萬千劍氣,如有實體。那些劍懸在空中,如同將落未落的雨滴。把天壓得低了,把人看得怕了。

兩道劍影來到李伯陽的身側,斬斷了纏繞在他身上的水鏈。這些水鏈乃是東君的法術,可以輕易囚禁上古大妖,卻在幾道劍氣之下輕易地消弭於無形。

這說明李伯陽頭頂的這些劍都是貨真價實的。

東君蹙起眉望著李伯陽。他知道,一旦這些劍砸下來,他自己死不死已經不是最關鍵的問題了,最可怕的是整個鏡花水月很有可能在一瞬間被打碎。

這是太清的劍意。

直到剛才為止,東君都有十成十的把握可以把鬼王印奪回來。因為他篤定有界司與界司之間的斥力存在,太清不可能親臨山海界。故此,李伯陽只可能是太清的一個分身,既然是分身,他所能承擔的靈力便有限,更不可能承受得了太清的劍意。

但這滿天劍雨,如同巨大的絕望懸在東君的頭頂,告訴他:“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李伯陽笑得張狂,那是手握生殺大權,對人予取予奪的笑聲。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陸仁開口說話了:“李伯陽!”他厲聲地喊著李伯陽的名字,如同他們一路走來一般。

本來打算指揮著太清劍意落下的李伯陽下意識地僵住了。

往青丘而來的這一路上,李伯陽沒少被陸仁損,如今一聽見陸仁叫自己的全名,就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是不是要挨罵了,很難說是不是這段時間的經歷導致他形成了肌肉記憶。

李伯陽竟然真的停下了,他回頭看著陸仁一臉“你怎麽在這個時候打擾我裝逼”的表情。

東君驚詫,因為這世上竟然多出了一個能攔下太清的人。

恍然間,東君想起了神凰,那烈烈紅衣的女子曾經獨自一人挽弓站在無盡淵之上,為她根本不了解的人間界,披肝瀝膽,求得一線生機。她滿身是血,卻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對東君說道:“縱使我不在了,你也要撐下去。再難再累也要撐下去。你我今次只是時運不濟,要相信只要我們活的夠長,便可等到一個變數,再與天爭命。”

東君看著面前的陸仁,不知怎麽的耳邊便回想起了當時神凰的話語,他忍不住沈吟道:“眼前的這個人類,會是四界的變數嗎?”

陸仁對李伯陽說:“你想要的東西不是已經拿到了嗎?如今你已經證明了無人可攔你了,還在這裏耍什麽劍?快滾吧。”

山海界是司淵的心血,陸仁不能讓李伯陽破壞這個地方。

李伯陽竟然真的乖乖的收了劍,他囁嚅著嘴,似乎想對陸仁說什麽,但是最終什麽也沒有說出口,只一轉身化作一道流光,那個鬼王印飛往不知道何方去了。

於是場上便只剩下的陸仁和東君,還有醉倒在花樹下的兩只狐貍。

東君率先開口,打破了沈默:“今日……”

陸仁卻打斷了他的話:“我會把我今天在這裏所看到的所有事情告訴司淵。原諒不原諒你,都應該由司淵定奪。我不知道這其中的隱情,也不是執法者,沒有辦法評判你的行為。只能相信外來戶口調查局會給你一個公正的裁定。”

陸仁的眼神清正又澄澈,他瞳孔的深處映照出東君的身影。

東君已經數不清這是他今天晚上第幾次被陸仁的言行所震驚了,他與他所熟知的所有人類都不一樣,勇敢正直,不卑不亢。他和李伯陽當時為什麽會認為眼前這個青年會為了一己私欲兒私吞鬼王印?

萬年來,東君第一次低下了他的頭顱,他向陸仁鞠了一躬,真誠地說道:“小冥君,對不起,騙了你。”

而花樹之下,離北的酒有些醒了,他悠悠地睜開了眼皮,恰好看見了眼前的這一幕。

離北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醒,在做夢。他用力的掐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發現是疼的——這不是夢,是東君真的低下了頭,在向那個人類行禮。

東君是誰?是山海界的恩人,是鏡花水月殿的主人,是離北的親人。他怎麽能低頭?他不能低頭。

離北感覺到了屈辱。

他剛想暴起,對讓東君低頭的那個愚蠢人類付出代價,就是聽不見東君接著說道:“這麽多年來,我一個人在支撐鏡花水月之術所耗費的靈力實在太多,已經無以為繼了。但我心裏清楚,若我倒下,山海界安存?所以我要活著,哪怕多活一時一刻也是好的。哪怕是要用這些腌臜手段弄臟自己的手,我也義不容辭。只求再茍延殘喘一陣,等到這些孩子都成長起來,足以支撐起山海界的一片天,到那時就算我死,也死而無憾了。”

東君的目光落到了塗山綺羅和裝睡的離北身上,變得溫柔而眷戀。

離北沒有動,他假裝翻了個身,背對著東君掩飾著自己臉上的表情,淚水從他的眼眶裏盈了出來,沿著眼角落入孤島,發出無人可以聽見的聲響。

但這墜落的聲音,會在離北的腦內循環上幾千年。

這一日,離北終於明白:當青丘執著於內鬥的時候,是東君在替他們負重前行。那高潔無垢的東君為了保護山海界,甚至不惜弄臟自己的手,甚至不惜向低賤的人類低頭。東君今日受辱,不是因為陸仁,是因為青丘無能,是因為他離北無能。

萬幸,還不算太遲。

這一夜,這一滴眼淚,將會成為山海界覺醒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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