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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酆都客(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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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酆都客(十三)

從腳底傳來的那叫聲尾音很長,並且聲音尖銳刺耳,直接叫得讓陸仁感覺腦瓜子發出了“嗡”的一聲抗議。

那一瞬間,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完全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還是重瞳眼疾手快,飛快拉回了面前的陸仁,然後快速地朝著地面打了一拳。這才終於止住了聲音。

雖然聲音戛然而止了,但是陸仁耳畔依舊回蕩著尖銳的耳鳴,有幾分鐘,他完全聽不見周圍的人再說什麽。他感覺鼻子下面似乎有什麽東西緩緩地流了下來,他後知後覺地伸手一摸,反應遲鈍地意識到,那竟然是一道鼻血。

“你沒事吧?”過了好一會兒,耳鳴才終於平息,陸仁也重新聽見了一旁重瞳的詢問。

終於緩過來的陸仁在確認了身體沒有什麽別的大問題之後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然後他看向了重瞳剛剛打了一拳的地方,發現在凹坑的深處有一張已經被打扁的青灰色人臉。可以依稀看出那是一張小孩的臉,他的鼻梁在剛剛的沖擊中被徹底打斷,臉頰也凹陷了一大片,這張臉此刻似乎已經因為重瞳的攻擊而昏了過去,翻著眼白一動不動。

此時老李快步上前,他彎下腰觀察了一下地上的這張臉,然後長舒了一口氣。

“還好,只是個年紀不大的鬼面。如果是成年的鬼面,你的腦袋大概會當場炸開。”

聽了這話的陸仁感到身體一僵,他沒想到這枉死城裏竟然處處是陷阱,輕易就能叫他有去無回。

“鬼面?”

聽了陸仁的話老李感到有些驚訝:“您竟然不知道鬼面是什麽嗎?”

對於枉死城中的人來說,鬼面很常見,他們就像是連綿陰雨的天氣裏,在家中久未打掃的潮濕角落內長出的蘑菇一樣。

由於枉死城都是些橫死鬼,怨氣重,而這塊土地又位於九幽深處,做成了豎井的城池有效地隔絕了怨氣的外洩,成功讓這些怨氣終年不散,縈繞在枉死城中。所以久而久之,怨氣充盈的枉死城內開始長起了這種叫“鬼面”的東西。他們更接近植物,只是有著人的臉。一般會低聲重覆著亡魂生前的一句或兩句口頭禪,又因為吸收的怨氣比較混雜,所以這些口頭禪並不固定,前後也不連貫,沒有任何邏輯可言,也沒有什麽實際意義。

第一次來枉死城的陸仁,當然不可能知道枉死城這些土特產的存在,於是他老實地搖了搖頭。

老李順勢解釋道:“鬼面這東西雖然不會主動攻擊,但是一旦被碰到就會發出劇烈的尖叫,上次我親眼見到有一只新來的小鬼被它的叫聲震得魂魄消散,永世不能超生了。所以行走的時候還是要稍微註意些。不過您運氣不錯,這只鬼面似乎是剛剛凝聚成沒多久,所以威力沒有這麽強大。”

威力沒有這麽強大?陸仁看著自己手上的血跡,深刻地認識到如果下次他再不小心一點,那麽他手上再擦到的就有可能是自己的腦漿了。

看著地上地雷一樣的鬼面,陸仁感覺到頭疼,畢竟這枉死城的照明純靠白色的紙燈籠,那幽藍的火光著實有些不太明亮。這些鬼面又和地磚以及建築物的顏色太過相似,著實讓陸仁感覺到有些棘手。

這時候老李似乎想到了什麽,他繞到了城門的旁邊,陸仁這才發現城門旁邊有個像保安亭一樣的小房子。老李進去了以後,小房子裏面傳來了“丁零當啷”和重物掉落的聲音——老李似乎正在翻找著什麽東西。

片刻過後,老李提著一盞薄紙燈籠走了出來,只不過著白色的燈籠上並沒有寫上那一個黑色的“奠”字,那燈籠裏面也正燃燒著藍色的燭火,幽幽的映照著老李的臉,顯得陰森又恐怖。

老李恭敬地將手中的燈籠遞給了陸仁,口中說道:“看得出小冥君應當是第一次來到枉死城,此處地形覆雜,枉死鬼甚多,還是帶上一盞引魂燈,更為穩妥。”

陸仁沒有拒絕老李的好意,他接過老李雙手奉上的紙燈籠仔細摩挲了一下,是一盞很普通的燈籠,手柄是普通的青竹,框架也是竹編的,糊燈籠的白紙也看不出有什麽特殊。

“引魂燈?”

老李說道:“正是,這燈籠裏的火來自火山地獄,冥府眾鬼最怕落到那處,所以遇見了便會自動避讓。您拿著這盞燈,地上同墻裏的鬼面便會感到畏懼,自然也會主動回到墻裏去。”

陸仁聽完老李的話,趕緊道謝。

已經往前走了幾步的重瞳見兩人交接完畢,便開口低聲詢問道:“好了嗎?”

重瞳本就是來幫忙的,陸仁也不好意思叫他等太久,於是應和道:“好了好了,這就來了。”他舉著燈籠往前快走了兩步,抓緊跟上前頭的重瞳。

落在後方的張總卻對老李說道:“這位‘小冥君’似乎處處透露著古怪。”

確實,冥府向來只有十位冥君,而這位新出現的“小冥君”明顯不是其中之一。在什麽樣的情況下冥府才會多出一名除十殿森羅之外的編外冥君呢?再者,為何這名小冥君會和泰山府君一同從血盆苦界歸來?

這名新一任的泰山府君自從上任以來就只在血海和教堂之間游蕩,獨來獨往,從不與冥界其他冥君往來。為何如今卻會同這名不曾見過的小冥君一同行動?

而這小冥君連鬼面和引魂燈都不認得,似乎對黃泉完全是一無所知的樣子,著實有些過於可疑了。

老李覺得張總的懷疑不無道理,但是——

“但他身上的氣息,確實是第六殿冥君的鬼王印無疑。”

關於這一點,張總也尚且沒有想通,所以他建議到:“靜觀其變。”

老李點了點頭。

說完,兩人向著明顯在不認識路的重瞳的帶領下走錯了方向的陸仁,朗聲提醒到:“兩位,電梯在這個方向。”

陸仁於是趕緊調轉方向,朝著老李和張總指的方向走去,邊走他忍不住向身邊的重瞳提問道:“你竟然不認識路嗎?”

帶錯了路的重瞳也完全沒有不好意思,他面無表情地說道:“最近這五十年我都不曾來過枉死城。”

言下之意,電梯是最近才造的,我哪裏能知道。

陸仁:“……”

那你為什麽要帶路?

有了紙燈籠和老李的帶路,之後的路程變得很順暢,幾人順利地坐進了觀光電梯之中,電梯是透明的,能很好地看見外面的風景。隨著電梯的漸漸升高,陸仁逐漸離之前頭頂上的樓梯近了不少。

剛剛離得遠沒有發現,離得近了之後陸仁才發現這些樓梯上密密麻麻地人手,如同附著在樓梯外表面的枯草一般,張開著五指一動不動。

看見這些手之後老李顯得有些頭疼:“這些人手草怎麽又長得這麽茂盛了,十年前我才讓阿福除了一次草。”

張總點了點頭:“可能是最近科技發達了之後人口增長速度快,到枉死城裏的鬼也比原本多了,所以怨氣比原來更重了一些。”

老李覺得張總說得有道理,點了點頭:“得把除草的事情提上日程了,不然它們每年都要有好幾個迷路的枉死鬼偷偷被他們抓住,埋進樓梯裏變成養料。”

張總不鹹不淡地應和道:“嗯。”

雖然兩人聊天的方式更像是一般同事之間的閑話家常,但一旁的陸仁可謂是聽得心驚膽戰。

這麽可怕的事情,只是用一聲“嗯”來回覆會不會過於兒戲了一點。而且這所謂的人手草會不會會吃鬼,會不會過於可怕了一點,已經不能用單純意義上的“除草”來形容這項工作了吧?

雖然內心五味雜陳,但陸仁畢竟只是過客,不好多說什麽,他背對著老李和張總,僵硬地站在觀光電梯的玻璃前,表情驚恐地看著不遠處樓梯外表面的人手草。他感到有些害怕,目光便不自覺地開始在電梯裏面游移。

也正是此時,陸仁才終於註意到電梯並沒有按到最頂層,反而按了個二十一層的按鈕。

原以為他們會一路往上直達枉死城出口的陸仁見狀一楞。

陸仁疑惑道:“我們不是直接去往出口嗎?”

老李說道:“本來應該如此的,不過枉死城與酆都的通道只在每年中元節才會開啟,其餘時間都是鎖著的,所以尚且需要去小人的住處拿上開啟城門的鑰匙。”

枉死城的每一個樓層就像是枉死城的一圈年輪一樣。最早進入枉死城的一批枉死鬼在枉死城的最底層建造了屬於自己的住處,然後每年的新鬼湧入,再在上層接著建造。雖然老鬼往生,新鬼同樣會占據底下的老鬼住處,但實際上不願投胎的老鬼並不在少數。他們往往終年躲在自己的窩裏,很少出門,像老李這樣喜歡到處閑逛,為新鬼提供幫助的,基本沒有第二個。

總的來說,枉死城的底層,盤踞著各種死得早較早的枉死鬼。

老李死的夠早,所以他的住處是第二十一層。

對此老李還神神秘秘地說道:“你們走路的時候最好小聲點,我樓下住的是隋煬帝,他特別不喜歡樓上有噪聲,如果打擾到他的話,他會用木棍敲天花板的。”

“他還沒去投胎嗎?”

張總冷笑一聲:“當然沒有,他把自己的地宮搬進了枉死城裏,那麽多金銀珠寶,陪葬的侍女侍從數都數不清,擡胎還是重新再來,生活質量還不如現在呢。他才沒那麽傻呢。”

陸仁想了想,確實,他活了這麽大,還不是口袋空空,社畜一個,還不如一個死人來得富裕。想到這裏不由地眼淚汪汪。

正當陸仁胡思亂想的時候,電梯卻緩緩慢下了速度——二十一層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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