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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八七 痛痛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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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八七 痛痛飛走

謝玄的葬禮來的人不多。

他們沒有通知給池茵蘭知道, 因為,失而覆得再失,不是什麽人都承受的住。

茅草屋門外,紙籠發著幽幽白光。

謝貓貓說, 人類的規矩, 死去的親人要在靈堂停靈三日。

他們不知道什麽是靈堂, 便幹脆把謝玄放在他們相處過無數個日夜的小屋裏。

喬聽寒和沈大彪自那日後,無數次哭求著想要再見謝玄一面,全都被謝嬌嬌無情地踹了出去。

他們沒有動手殺人,全都是謝貓貓用僅存的理智勉強攔住了。

這一天似乎來得很快, 很突兀,但謝貓貓卻覺得,好像他們很早就欠謝玄這樣一場葬禮。

整整三日, 他們什麽話都沒有說, 沈默寡言, 空氣都壓抑得可怕。

謝嬌嬌和謝貓貓甚至都沒有在這三天見到謝獨一。

他們寂寞地守著謝玄, 驚奇的是,誰的情緒都沒有變得極端。

或許在經歷極大的痛苦時, 最先感受到的永遠都是驚訝和不知所措。

有過謝玄假死的經驗,謝嬌嬌夜裏還會幻想,是不是其實爹爹這次還活著呢?

謝貓貓也會想, 是不是從哪個角落翻一翻,又能翻出一疊厚厚黃黃的家書?

兩個崽子守在謝玄兩側, 謝嬌嬌蜷縮在角落, 低聲問:“以後我們該怎麽辦?”

謝貓貓目光空洞, 看著謝玄已經冰涼的手指, 上面紋路清晰, 他依稀還能回憶起那雙手在他頭上輕揉的觸感,那麽溫暖。

寂靜夜裏。

他說:“謝玄肯定不想要我們跟他一起死。”

聞言,謝嬌嬌垂下頭,小心翼翼地用手碰了碰謝玄的指尖,說道:“明天下葬了,要不我去靜海宗把那塊凍沈如是的冰偷來?”

“不了吧。”謝貓貓平靜地答,“他肯定也不想讓你偷東西。”

謝嬌嬌在這個瞬間,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什麽都做不了了,哪怕他能殺一城池的魔族給謝玄墊背,但是那個會跑會笑的謝玄永遠都回不來了。

那種絕望是突如其來的,將他整個人緊密籠罩,而後用力沈進海底,他不能呼吸,不能掙紮,直至溺斃。

他艱難地喘出口氣,像是被大雨打蔫的杜鵑花,失了顏色,無助地看向謝貓貓:“那怎麽辦,想辦法去鬼城找我爹的魂回來……行不行?”

謝貓貓比他沈得住氣,他聲音重了些:“你是哥哥還是我是?什麽都問我。”

謝嬌嬌沒有跟他爭辯,在這種絕望焦慮裏,他好像一霎那變回那個在大雨裏眼睜睜看著娘親被父親吃掉的孩子,無可奈何,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甚至只能靠問他平日裏最厭憎瞧不起的謝貓貓,才能穩定自己的思緒。

“我要去找謝獨一。”漫長的夜,謝嬌嬌終於按捺不住,話剛說完要起身,就被謝貓貓給抓了回來。

後者眉頭緊蹙,冷聲道:“別去,他現在肯定跟瘋了一樣,你去說不準要被他弄死。”

“放開!”謝嬌嬌用力甩開他,眼眸猩紅,掐住了謝貓貓的喉嚨把他推開,恨聲道,“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爹的死活,你根本不愛他!滾!都滾!”

謝貓貓被推到一側,險些壓到床榻上的謝玄,他連忙運轉靈力躲開,卻不得不松手,任由謝嬌嬌負氣離去。

他知道,謝嬌嬌是要去找謝獨一,想辦法再把謝玄的魂找回來。

但是……他們先前努力了三年,什麽都沒做到,不是麽?

生死有命,天道規則。

如果不是謝玄用丹藥假死,他根本就不會覆生。

這一切的前提,都是謝玄自己假死,可這次,謝玄是被墨姚殺掉的。

他們沒有任何辦法讓謝玄活過來,彼此都心知肚明。

謝貓貓閉上眼,腦海裏滿是那句“你根本不在乎我爹的死活”“你根本不愛他”。怎麽可能,怎麽可能不在乎?

可是他沒有可以說的時機,也沒有可以吐露的人。

謝獨一痛悔謝玄的死,認為都是自己造成的。

謝嬌嬌本就沒什麽承受能力,說不多半句就要崩潰。

他該跟誰說?

萬般苦澀,咽進喉嚨。

他想,可能這就是場夢,多出來的三年時光其實根本不存在,謝玄興許三年前就死了,從未醒過來。一切都是他太過思念謝玄,所以產生的癲狂臆想。

可即便這樣想,苦痛仍沒有半分消減。好難受啊,爹爹。

謝貓貓揉了揉眼,小心地躺在謝玄身側,捋了捋謝玄的頭發,低聲說:“他們說,人剛死的時候,魂魄不會很快離開,我跟你說話,你應該能聽見,對吧。”

“那天都是我不好,我跟謝嬌嬌沒有本事,要是幹脆利落地把墨姚殺了,你就什麽事都不會有。”

他朝謝玄懷裏縮了縮,妄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謝玄的身體。

“人類好脆弱,好脆弱。你就好像一只粉蝶,我稍稍一碰,你便奄奄一息,要消失似的……如果可以換命就好了,如果能把我的命換給你就好了。”

“我今天出門,碰到一個老頭,他看了咱家門口的白幡子好久,然後跟我說,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本就很艱難,死了反倒是解脫,叫我不要傷心。可是你的艱難,我從來沒有體會過,我怎麽現在才發現,你一直很辛苦,你可能根本就不喜歡煉丹,根本就不喜歡拯救蒼生,可是你從來沒有跟我們說過,每次你煉丹回來,我們都只會埋怨你回家晚了。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在你死後,我好像才真正的明白你。你為什麽這樣好呢,無論我變得多壞,多麽不聽話,甚至根本不是你的親生孩子,你卻永遠都會包容我。沒有你,我們就好像再沒有了家一樣。”

“謝玄,你這麽辛苦,那下輩子我們不做父子好不好?”

謝貓貓笑著掉下眼淚,在寂靜無人的夜裏,終難自抑,失聲慟哭。

漸漸的,他似乎察覺到自己握著的那只冰冷的手,好像忽然有了些許溫度,從謝玄的懷裏睜開眼時,謝貓貓整個人卻當場僵滯在原地。

在他面前,不是什麽身體冰冷的屍體,也不是笑眼看他的爹爹。

而是一個,有些茫然地看著他的小孩。

小孩伸出手,在謝貓貓的眼睛上碰了碰,擦掉他眼睫上沾掛的淚珠,小聲問:“你哭什麽?”

謝貓貓愕然地起身,四下看去,根本沒有謝玄一絲一毫的蹤影,憑空消失了似的,而眼前的小孩,身上穿著寬大松垮的衣服——那是謝玄的衣服。

“你……”謝貓貓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做夢,他強行安定下心神,而後便很快發現,那張小臉上的眉眼,與謝玄簡直如出一轍。

不是那個書生的臉,而是……曾經與他們在破茅草屋朝夕相處三年的謝玄的臉!

這是怎麽回事?

謝貓貓陷入了巨大的沖擊中,他顫抖著伸出手,捏住小孩的臉,仔仔細細看過小孩的眼睛。

絕對沒錯!這就是謝玄!

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的謝玄???

“松手。”小謝玄惱火地扯開他捏住自己臉頰的手,寬大拖拉的衣袖,讓他的動作顯得格外笨拙,“你是誰,我師尊呢?”

謝貓貓呆滯當場,不敢相信謝玄竟然連他都不認得了。

“我是誰?”

話音剛落,便見小謝玄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好像在說:呵,居然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傻帽。

謝貓貓:……

雖然他不清楚謝玄究竟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但是……

謝貓貓如同跌入柔軟夢境般,反反覆覆地盯著小謝玄看,良久,把小孩緊緊抱在懷裏。

“爹爹,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小謝玄奮力掙紮,在他懷裏冒出個小腦袋來,氣沖沖道:“管誰叫爹呢?你把我師尊藏哪去了?”

謝貓貓正哭著,一擡臉,通紅的眼眶把小謝玄嚇住了。

小孩登時楞住,支支吾吾指著他道:“你,你怎麽又哭了。”

柔軟的手指,輕輕在他臉上蹭了蹭,語氣卻分外無奈和嫌棄:“師尊說愛哭的男人沒出息。”

謝貓貓更加委屈了些,眼淚又撲簌簌落下來,說道:“你以前不是這麽說的。”以前他哭,謝玄都只會心疼他,從沒說過他沒出息。

“別哭了,我什麽時候認識你。”小謝玄用衣角把謝貓貓臉上的淚擦掉,環顧四周,自己跳下了床,念念有詞道:“不管你是不是腦子不好使,反正我現在要回去找我師尊了,宵禁回不去,師尊要罰我抄門規的。”

哪有這麽大的大人抱著自己這樣五歲小孩喊爹爹的,這人真奇怪。

肯定腦子壞了吧。

小謝玄跳下床,剛要離開,差點被長長的褲腿絆倒,鼻子馬上要和地面親密相接時,一雙手飛快把他撈了起來。

謝貓貓抽噎著,努力緩和自己的心緒,把這件簡直不能用常理解釋的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謝玄活了。

——謝玄變小了,大概五歲。

——謝玄不認識他了,還要找師尊。

怎麽會這樣?

謝貓貓把小謝玄抱進懷裏,低聲說:“你不能走,沒有你,我們都活不下去。”

小謝玄詫異地擡頭看他一眼,毫不留情的說道:“可我活得下去啊。”

謝貓貓又想哭了。

他想要謝玄,要那個長大的,會疼愛他的謝玄。

不過,謝玄能活過來,已經是他不敢奢想的天恩。謝貓貓揉了揉眼,仿佛下定什麽決心似的,說道:“我帶你去看看別人。”

或許見了謝獨一和謝嬌嬌,謝玄就能回想起什麽呢?

小謝玄一口咬在他肩膀上,裝模作樣的假哭,朝窗外竭盡全力大喊著:“放開我,我要找師尊,救命,有拐子拐小孩了!救命啊!”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謝貓貓哭得比他還厲害。

兩個人一大一小哭作一團。

半晌,小謝玄裝哭裝累了,他徹底無語地看著謝貓貓,嘆口氣,說道:“行了,不就是咬你一口,給你吹吹,行吧?”

他在謝貓貓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輕輕在謝貓貓被他咬過的肩頭,吹了吹,說道:“不許哭了啊,沒出息。”

謝貓貓吸了吸鼻子,在這一刻,他突然覺得,謝玄好像無論是大是小,永遠都是那個謝玄,那個愛操心,看起來脾氣很臭其實心最軟的謝玄。一輩子都不會變。

他抿了抿唇:“還有痛痛飛走呢?”

回應他的,是小謝玄分外鄙視的目光,還有一句,有些扭捏為難的,“痛痛飛走……你真麻煩。”

謝貓貓終於心滿意足,一把抱緊小謝玄,絲毫不管他的掙紮和求救聲朝屋外走去。

“你幹嘛!忘恩負義啊你,救命啊!有拐子……”

在小謝玄看不到的地方,謝貓貓狡黠地笑了笑:“謝謝爹爹,好像是不疼了。”

不僅不疼,還癢癢的。

有爹爹在,真是太好太好了。

*

不遠處,茅草屋外,立著一道人影,和一抹微弱的白光。

“既然答應了他的獎賞,為什麽您又把他變成這樣?”那道窈窕人影,正是簇瑤。

她困惑不解地拄著下巴,又在揣測天道的用意。

天道的白光在她身側,羸弱閃爍。

許久,似是笑了聲:“沒什麽,只是覺得,我給他出的難題都被他一一化解,我這天道豈不是太沒面子。”

簇瑤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捂著唇瓣,說道:“您怎麽這樣!”

“怎麽了,天道就不許有人情味?”天道很享受似的,光芒稍亮些,又像是想起什麽事情,低笑了聲:“誰讓某些人總說我是無情天道,總是薄待他,我總要報覆一回試試。”

簇瑤默了默,看向霎時熱鬧起來的茅草屋,在心中為謝玄點了根蠟。

幹啥不好,總罵天道幹嘛,祂是真能聽見啊。

稍頓片刻,她又不禁笑了聲,忽然想到那日,謝玄在他們的註目下,無比自信說出的那些話。

“我想要的獎賞?”

“可惜,你獎賞不了我什麽了,我這輩子,已經有了最好的獎賞。”

“不過盛情難卻,我確有件小事想請你幫忙。”

脆弱至極的人類,立在能顛覆萬物、制定規則的天道面前,唇角微勾,談笑風生。

“把我之前的凡人身體還給我,就這麽一個要求,怎麽樣,不難吧?”

那時,簇瑤被他的隨意灑脫和不自量力給震驚住了,心中喃喃,他是瘋了吧。

天道應允了他的獎賞,果真還給謝玄那副最原本屬於他的凡人身體。

只不過……是幼兒版的身體。

簇瑤忍不住笑了,看天道這樣坑謝玄,倒是很有意思,她見天道的光芒就要淡去,知道祂要走了,連忙問:“那他就一直用這副身體麽?”

光芒忽閃了下,傳來悠揚的聲音。

“明天清早就會恢覆。”

但在這期間,謝玄,你可要祈禱你沒做什麽丟臉的事情。不過你也大可放心,我會幫你好好保存你的這部分丟臉記憶,讓你一輩子忘不掉。

天道笑著淡去。

簇瑤立在原地,默默想,以後還是不要得罪天道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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