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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想回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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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想回家嗎

妖族是個介於人與魔之間的種族, 擁有人類的情感,卻更加像林間的野獸,憑著野獸的直覺,去爭, 去搶。

不爭不搶的妖只會死。

每次面不改色的忍讓都是為了更好的占有和掠奪。就像在捕獲獵物前, 首先要把自己偽裝成無害的草木, 而後在獵物放松警惕時,猛地撲上去咬斷喉嚨,一擊斃命。

在享用獵物前,他們可以忍讓一切, 在瓜分獵物時,卻又顯現出貪婪的占有欲。

哪怕生得高高在上,瀆視眾生的龍, 也不例外。

謝玄已經被謝嬌嬌關在籠子裏足足三天, 罵也罵過, 氣也氣過, 謝嬌嬌永遠都是那副淺淺笑著的神情,好像只要謝玄在他身邊, 不管謝玄有多惱火,他都不在意似的。

“爹爹吃飯……”謝嬌嬌小心地吹涼米粥,舀起一勺來, 擱到謝玄的嘴邊。

謝玄撇開頭去,沒有回答他半個字。

謝嬌嬌仍固執地舉著勺子, 好像謝玄不吃他就不會罷休一樣。

兩個人默不作聲的開戰, 誰也不後退半步。

半晌, 謝嬌嬌把勺子丟回了碗裏, 垂下眼道:“爹爹要是還在生氣, 那就罰我。”

他從腰間利落地抽出把刀來,在自己手背上狠狠劃了一刀,低低道:“我先給爹爹做個示範,怎麽樣?”

謝玄看著那鮮血淋漓的傷口,呼吸微滯,嘴唇翕動,片刻,又強忍住了挪開眼。

“不夠麽?”謝嬌嬌自言自語似的說著,把手背貼在毛茸茸的毯子上,一刀捅了進去,刀尖穿透皮肉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面不改色地拔出刀來,像是在跟自己說話,繼續道:“還不夠。”

刀子從手背抽出來,濺紅了毛毯,再次將落時,卻被一雙手緊緊握住了。

謝嬌嬌木然地擡起頭,對上謝玄氣到呼吸急促的神色,倏忽笑了笑,說道:“夠了?”

這樣的謝嬌嬌,讓謝玄根本無法招架,無論說什麽對方都不會聽進去,他只聽憑自己的直覺。

謝玄顫抖著手,把刀子從謝嬌嬌的手心奪過來,聲音極輕:“這就是你說的懲罰?”

聞言,謝嬌嬌點了點頭,毫不在意似的,把身上的衣服解開,露出自己的胳膊,緩聲道:“這一刀是前天割的,爹爹放心,每惹你不高興一次,我都會罰自己一刀。”

他笑了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說道:“要是爹爹一直不消氣,往這兒捅一刀也行。”

謝玄猛地擡起頭看他,那雙眼睛,向來漂亮的令人驚心動魄,常常帶著笑意,讓他每次看到都心軟不已。

“不公平。”

謝玄的聲音很啞,啞到發出的這幾個字都幹澀極了。

謝嬌嬌恍若未聞似的,俯下身子,在他有些顫抖的喉嚨上不輕不重的咬下,稍有些尖利的牙齒咬住那顆精巧的喉結,反覆磨了磨。

他停頓片刻,又在謝玄的喉嚨上無比珍惜地吻住,眸光微深,謝嬌嬌低聲道:“爹爹不好好喝水,嗓子都啞了。”

謝玄想推開他,但是這三天絕食抗議,叫他力氣都沒了,推在謝嬌嬌身上反倒像是往上貼。

“我說不公平。”謝玄的手抵在謝嬌嬌的胸膛,當初勉強到他腰間的小不點,如今已經身強體壯,他推都推不開。

謝嬌嬌沈沈地看著他,伸出手把謝玄輕易地摟進懷裏,長長喟嘆一聲,說道:“是啊,不公平。”

他哪是對自己的懲罰,明明就是對謝玄的懲罰。

謝玄陷入久久的沈默,像是對謝嬌嬌無話可說了,他幹脆也不再掙脫,任由謝嬌嬌像只小狗一樣死死抱著他蹭來蹭去。

怎麽有這樣壞,又這麽叫人狠不下心的壞小狗。

明明都知道這樣會惹他生氣,卻還是這樣做。

活脫脫就是個……小瘋子。

“謝獨一有什麽好呢?他沒我長得好看,沒我會討你開心,更沒有我愛你。”謝嬌嬌一邊從背後玩弄著謝玄的頭發,一邊碎碎念著。

“他們魔族沒有一個好東西,爹爹,你不要輕信了他,墨姚就是最好的例子,修為越深,情感越淡,等他徹底發了瘋,看你看膩了,絕對會殺掉你的。”

“但是我不一樣,我永遠都會喜歡爹爹,永遠都愛你,永遠都不膩。”

謝玄靜靜聽著他的話,這還是三天以來,謝嬌嬌頭一次終於跟他說了還算正經的正經話。

第一天非要跟他睡覺,強脫他衣服,挨了打才不了了之。第二天偷偷鉆他被窩,被謝玄發現揍了出去勉強作罷。

謝玄張開口,沒發出聲音,果然還是太渴了。下一刻,謝嬌嬌便把小米粥端了過來,小心翼翼地貼到他嘴邊,說道:“喝完它,今晚上我就不折騰你了。”

謝玄:……

合著他本來打算今晚上還來。

真是,記吃不記打。

他盯著那碗粥,良久,還是慢騰騰地一點點吃光了,實在太餓,吃完這碗粥肚子還是空落落的,那種饑餓感反而更強了些。

謝玄的肚子果然咕咕叫出了聲,他臉色一頓,場面瞬間有些尷尬。

一雙手卻輕輕地在他的肚子上揉了揉,謝嬌嬌頗為心疼的說:“爹爹都餓瘦了,都是我不好,我去叫人再做一碗肉粥。”

小沒良心的,還知道都是他不好。

謝玄抿了抿唇,臉上卻更燙了些。

三天能瘦到哪去,分明就是想借著機會摸他。

“我要細牛肉,切的很精細那種,而且我只愛吃玉竹城的牛。”謝玄故意極盡挑剔地說。

然而謝嬌嬌卻全然答應下來,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沒有半句怨言:“好,爹爹對米和水還有要求嗎?岐旬甜米還是景州黃米?雪山天泉還是……”

“隨便!”

……還是跟以前一樣奢侈敗家,氣死他了。

待謝嬌嬌走後,謝玄稍稍恢覆了些體力,從金籠裏站起來,卻見金籠外走進兩個低著頭的小妖,立在了籠子兩旁。

“你們……”

“聖主不許我們同您說話。”

謝玄默了默,隨後道:“可你這不是已經說了嗎?”

那小妖身形抖了抖,立刻轉身跪在了謝玄面前,猛磕了幾個響頭,說道:“求您千萬別告訴聖主。”

“啊,又說了。”謝玄淡淡道,“這次還是主動說的。”

那小妖痛哭流涕地扒著欄桿,卻徹底不敢再說半個字,只好用表情和動作懇求著謝玄。

為難別人不是謝玄的長項,這是他家三個小崽的長項,但好不容易才想辦法支開謝嬌嬌,他得趕快想辦法逃出去才是。

於是,他板著臉,說道:“不告訴他也行,但是,你要幫我做一件事。”

“我們沒有鑰匙,鑰匙是聖主隨身攜帶的,我們只是被派來負責照顧您的下人……”

小妖還算聰明,一下便知道謝玄想問什麽。謝玄有些洩氣地抿了抿唇,說道:“行吧,那你要記著,你欠我一個人情,知道麽?”

“知道知道!”

兩個小妖都背對著謝玄,誰也不敢再出聲,房內寂靜無聲,謝玄百無聊賴地靠著金籠,自言自語似的說:“你們為什麽叫他聖主?”

沒有妖敢開口。

“沒事,說罷,他是我兒子,有我在他們不會把你們怎麽樣的。”謝玄睜眼說瞎話。

那倆小妖對視一眼,都默契地沒有開口。

畢竟誰不知道,裏面這位自己都泥菩薩過河了,又怎麽可能保得住他們。

他們都不說話,謝玄更無聊了些,他想起謝獨一和謝貓貓來,這時候肯定都急壞了,說不準都把修真界翻了個底朝天。

要是讓謝獨一再抓到謝嬌嬌,不把他生吞活剝了都算好的,這兄弟倆肯定不會再和好了。

怎麽辦?

謝玄難得煩躁,更加著急了些,從籠子裏伸出手夠了夠其中一個小妖的肩膀,說道:“如果我問你話你不答我,等你們家聖主回來,我就告訴他,你們在他走後冷嘲熱諷辱罵我。你要知道,我能養出這樣的兒子,肯定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雖然實在是個有些上不得臺面的辦法,但的確好用。

那小妖連忙開了口道:“小的不敢!”

謝玄大反派似的哼笑兩聲,說道:“那你告訴我,這裏是哪?”

小妖面露難色,可憐巴巴地祈求他:“求您了,這個說了我真的會死無葬身之地的。”

“好吧。”謝玄也知道不可能這麽簡單就套得出來話,婉轉迂回地繼續問道,“那你回答我上一個問題,為什麽要叫他聖主?”

兩個小妖對視一眼,似乎覺得這是可以說的事情,低聲道:“當年聖主離家出走時便是妖族聖子,回來繼位妖王,自然也就改稱了妖族聖主。”

謝玄瞇了瞇眼,說道:“這麽說來,他是個很壞很有手段的妖了?”

話音落下,那小妖卻立刻反駁他道:“才不是,我們聖主就是脾氣臭點,性子差點,嘴還笨點,從來沒做過什麽壞事的。你是不是聽多了說書的的鬼話?”

妖族不同魔族,他們中大多數妖都是本性良善的,只有一小部分會以人為食。

不過小妖的話確實讓謝玄有些意外,他蹙眉又問:“什麽說書的話,他把他爹我關在這,難道還不壞嗎?”

聞言,那小妖垂下頭,說道:“怎麽算壞,聖主明明連您一根頭發都不敢動。而且還總是在您身上蹭……”

“翠湖!”

“啊!我說錯話了,您就當什麽都沒聽見!”

謝玄楞楞地看著他們左一言右一語的說話,敏銳地察覺到什麽,追問道:“蹭一下怎麽了?快說,不說我一會還是要告狀的。”

那小妖欲哭無淚地瑟縮說道:“龍族生來性子極其孤僻,極少和同伴親密,除非是自己認定的伴侶和摯親,他們是絕不會做這種親密的動作,就是……就是在身上蹭蹭……”

謝玄眨了眨眼,有些不大相信地說:“真的?”他摸了摸下巴,自說自話,“可是他從小就常蹭我啊。”

而且蹭的時候,簡直黏人的要命,就像是拜師從藝了一只剛斷奶的小狗。

“是啊。”小妖聲音輕輕的,“至愛至親便是如此了,龍族一生只認一個伴侶,而且,伴侶死了,龍族會跟著殉情。”

謝玄:……

可是謝嬌嬌他爹就沒殉,好吧,那應該是個例。

他想起謝嬌嬌總掛在嘴邊的那句,我愛你愛到可以為你去死,謝玄心頭跳了跳,此刻莫名覺得,謝嬌嬌說的可能是真話。

他搖了搖腦袋,像是想把那些念頭從腦海裏甩出去,低聲道:“那你們說的說書的又是怎麽一回事兒?”

他剛假死回來時,的確在茶館裏聽到說書先生講過嬌嬌。

當時是怎麽說的來著……

“他們說聖主為了搶奪靜海宗名下城池外的一批土地,竟打殺無數仙門弟子,方圓百裏都被毀了個一幹二凈。”

隨著那小妖話音脫口,謝玄一下子回憶起來了,他眉頭微蹙,說道:“這是假的?謠言?”

小妖頓了頓:“呃……那倒不是。”

謝玄無奈地笑了笑,他在期待什麽呢,他竟然還真的有一瞬間期待過謝嬌嬌沒做過這樣的事,這只是那說書先生胡編亂造的飯後談資。

“但聖主才不是為了搶那塊地,那塊地本來就是聖主的!”小妖氣憤填膺地氣鼓鼓道,“那日在妖殿聖主發了好大的脾氣,把瓷瓶全摔碎了,說無論怎樣他也不允許任何人把小屋砸掉!要是有人想毀掉他心愛的東西,他就把那些人全都殺了!”

謝玄一霎怔忪,道:“你說什麽?”

“我也就是一知半解,那時候聖主還不是聖主,個子矮矮的,看起來才五六歲,大家還是喊他聖子。聽聖子罵人時說,那時候靜海宗突然要擴大陣法範圍,把那什麽玉竹城城外都給包含上,把所有妖族魔族都趕走。”

“聖主還說……”

謝玄怔怔地聽著,連自己身處何地都忘卻了,好像猛地被陣大風,將他刮回了三年前——五歲的謝嬌嬌,立在破落的茅草屋前,面對一群前來清剿的修士,寸步不移的,守著他們的小家。

“爹爹……”謝嬌嬌的聲音遠遠傳來,謝玄和那兩個小妖瞬間都噤了聲。

盡管滿腹話想說,謝玄還是強忍住沒有再問,擡頭看向走進來的謝嬌嬌。

他手裏捧著一碗熱粥,緩緩跪在謝玄面前,把碗和筷子都遞給他。

半晌,正在謝玄詫異他竟然會乖乖讓他自己吃飯而不是上手餵的時候,謝嬌嬌從身後提出了一只燒雞,眼睛發著微弱的亮光,有些激動地道:“你看,我去玉竹城發現那個店還在賣,就是我們以前吃的那個店。”

看著那只燒雞。謝玄喉嚨裏的粥忽地咽不下去了。

他擡起眼,看著謝嬌嬌亮晶晶的眸子,一剎那,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的傻嬌嬌。

三個小崽裏,唯一一個沒從回憶中走出來的,就是他的傻嬌嬌。

“我給你分雞腿,爹爹從前每次都不吃雞腿,留給我們吃。”

“其實我每次都想,咱家裏也沒那麽窮是不是,只要把謝獨一扔出去,我們不就頓頓有肉吃了。唉,但你又舍不得。”

“爹爹,粥還行嗎?我特地叫玉竹城酒樓的廚子做的,妖族的廚子怕你吃不慣。”

謝玄端起碗來,一點點喝下肉粥,眼眶越來越燙,熱淚滾落進肉粥裏,被他和著喝下。

半晌,一只手搭在他的臉側,輕輕替他抹掉了眼淚,謝嬌嬌低聲道: “哭什麽?只是提他名字,就讓你想他了?”

謝玄抿了抿唇,擡起臉來看向他,輕聲道:“嬌嬌,你想回家嗎?”

謝嬌嬌倏然頓住。

金色的籠子精致方雅,巧奪天工,可這種地方,怎麽能算家。

——“聖主還說,那裏面是他僅剩的東西,他沒有爹爹了,什麽都沒有了,他只有那座小房子,

那裏就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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