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關燈
第39章

柏延下意識地把手伸了出去。

一股向上的力量幾乎將他整個人“連根拔起”, 他狼狽地趴在墻頭,遠沒有陸意洲來得雲淡風輕。

紅墻以內,兩片鋪著草皮的操場侵占了他的所有視線, 陸意洲像一只敏捷靈活的大型貓科動物,輕輕跳到了柔軟的草坪上。

陸意洲站在墻下,朝他展開雙臂。

柏延遲疑一秒,正正好地跳到了這個充滿安全感的懷抱裏。

操場的盡頭佇立著幾棟七八層高的建築物,風格和校門口那金燦燦的題字格外一致, 主打一個恢弘豪華。

盡管柏延儲存著大量有關這所學校的記憶, 但他依然感到非常陌生, 因為這不是他的人生,是原身“柏延”的。

東邊的操場設置了足球圍欄網,他被陸意洲帶著往那邊走,可能是他走得有點慢了, 前頭那人放緩了腳步, 守株待兔地拉住他的左手。

“我們在這踢過球,”陸意洲低聲道, “你當時輸了, 看我的眼神就像要把我生吞活剝了似的。”

柏延沒有猶豫,回應道:“十七八歲嘛,勝負欲最強的年齡段。”

在喜歡的人面前不能認輸, 在討厭的人面前不能跌份。

他完全可以理解原主的心情, 就算是他,遇到這種情況也會悄悄慪半天氣。

陸意洲沒有說話,反而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哼笑。

主席臺被建在操場中央, 是每周舉辦升旗儀式的固定場所,柏延不過多看了一眼, 就聽見一句涼颼颼的話語:“你通報批評的人裏,我應該是出現次數最多的吧。”

高中時期,原主學習成績不錯,且連任了兩年的校風紀委員一職。

柏延沒有多想,道:“覺得我公報私仇啊?”

陸意洲語氣中多了幾分調笑:“主席臺上的風景不錯,我挺喜歡的。”

柏延嘴角一僵,臉上的笑意蕩然無存。

他看著陸意洲的側臉,很想多問一句“那主席臺上的人呢,也喜歡嗎”,可他到底還是壓下了這股沖動。

不想問,也不敢問。

他害怕得到一個無法接受的答案。

滋生出不安感後的每一個晚上,他窩在陸意洲懷裏,靠著他寬闊的胸膛,凝視著愛人靜謐的睡顏時,總在不受控制地想著那個不確定的可能。

陸意洲、柏庭、尹青青、張清馳……

假如他在這個世界上就收獲的所有東西,愛情、親情、友情,原本就不屬於他呢?

剛穿來的那個柏延或許會灑脫地回答說,不屬於就不屬於,他習慣了孤獨乏味的生活,這根本算不了什麽。

可現在的他不行。

他做不到了。

他仿佛一顆漂泊了許久,終於在某塊泥土裏紮根的蒲公英的種子,吸收著此前從未感受過的養分和陽光,貪戀著充足的營養來源,然後卑劣地破土而出,伸展出新生的葉片。

你在逃避什麽呢?柏延時常這樣問自己。

青春年華裏最具存在感的死敵,敬仰對象唯一的親弟弟,哪怕是想看兩相厭的關系,也有著深深的羈絆和牽扯。

你在逃避什麽呢?

柏延手舉白旗,繳械投降。

好吧,他承認是他不敢面對這個“陸意洲對他究竟是日久生情還是一見鐘情”的問題。

柏延任由陸意洲牽著,避開校內保安的巡邏路線,橫跨大半個操場走進其中一棟教學樓。

這棟樓年份有些久遠了,頂上一層是天臺,上了鎖,倒數第二層的教室基本廢棄閑置了,地面散落著數不清的一次性餐具、煙蒂和空筆管。

是平外的“三不管”地帶。

之所以被稱為“三不管”,是因為班主任、教導主任、校長管了也沒用,每個星期換下來的報廢攝像頭就有兩位數,就算那些父母在平成排得上名號的姑爺爺姑奶奶們砸得起,校方也修不起。

於是校長無聲妥協,只要不違法亂紀,抽煙喝酒抄作業這種事情他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

陸意洲推開一間名為“603”教室的門,柏延跟著走進去,心說還算幹凈。

淩亂的桌椅像水缸裏的魚,要麽遺世獨立,要麽圍成一團。上面沒有灰塵,只有來這抄作業的學生水性筆透過薄薄的試卷,留下的深深淺淺的劃痕。

“我以前喜歡在這抽煙,”陸意洲拉上紗窗,既阻隔了蚊蟲,也使空氣在室內流通,“你說奇不奇怪,每次我都能被你抓到。”

“可能這就是冤家路窄吧。”

柏延手指掠過桌面,指腹無意間觸碰到的凹凸不平讓他低頭看了一眼。

這張桌子被人寫了一句話,柏延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著“抽煙對身體有害,我是在幫你”,一邊辨認每個字的字形。

……鹿……陽?

我……想回……鹿……

我想回鹿陽。

他看向搬了張椅子坐在窗邊的陸意洲,問道:“這張桌子上的話是你寫的嗎?”

“是。”

陸意洲壓著上半身,不由分說地捏住了他的手腕,目光如炬:“是我寫的,過去的我寫的。”

“柏延,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明明是他在俯視陸意洲,他卻絲毫沒有“占據上風”的感受,反倒像被人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碾壓。

柏延不舒服地側了側肩,這下可好,他兩只手都被陸意洲攥在掌中了。

“你還是過去的你嗎?”

寂靜中,柏延心臟有如擂鼓。

他裝作不懂:“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你明白的。”

他被陸意洲拉近了,困在這人敞開的腿間。柏延聽見他一字一句地說,什麽足球場的較量、升旗臺的通報批評以及剛剛提到的舉報抽煙,全都是編出來的,假的。

陸意洲和原身“柏延”根本就沒有這樣的經歷。

三分真話,七分假話。

原主的中學經歷是柏延不熟悉的領域,他不會因為陸意洲的幾句話特意翻找核實這些事是否真的存在,所以三次試探,他就在陸意洲面前把自己暴露的一覽無餘。

柏延像一只奓毛的貓,受控的手掌緊握成拳。

“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陸意洲:“不早,幾天前。”

“我們現在能好好聊了嗎?”

柏延的手一點點松開,他卸了力,向陸意洲的臉頰摸去。

意料之外的,陸意洲沒有阻止他。

柏延用掌心貼著他的側臉,沿著骨骼上下滑動著:“我是柏延,但也不是。”

他從沒像現在這樣害怕直視陸意洲的眼睛,他選擇了一個偏離的角度,無意識地抿了抿唇。

要不要問清楚呢?

別了吧,萬一結果不是想要的,會很難過。

他心底有兩個聲音同時發出吶喊。

柏延猶豫不決的時候,陸意洲放開手,改為兩臂圈住他的腰臀:“柏延,看著我。”

“……”

這分明是他之前在場上對陸意洲用過的那套話術,怎麽反過來被用在他身上了?

柏延視線微動,與陸意洲四目相對。這人的眼睛像是一壺吐真劑,又像是某種攝魂的靈體,柏延宛如被吸進去了一般,在旋轉的漩渦裏起起伏伏。

“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

他掙紮了好久,還是開口:“過去的那個人和現在的我,你喜歡的……是誰?”

沈默。

陸意洲“唔”了一聲,並沒有立刻給出答案。

柏延心裏有點慌,問道:“答案很難想嗎?”

還是說,陸意洲怕答案會傷了他的心?

“不難想。”

柏延的手背被抓著親了一口,緊接著陸意洲抱緊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肚臍上方,擡首道:“只是我覺得,你問的問題很奇怪、很無厘頭。”

“但我好像弄明白你這段時間在想什麽了。”

陸意洲道:“第一,我喜歡你的時間點是在和你組隊之後。第二,在高中時期,我對……的印象真的不太好,雖然接觸的次數不多,也沒有直接沖突。第三……”

他頓了頓,笑道:“好吧,想不到第三點了。”

柏延腹部一熱,陸意洲直接把整張臉悶進了那處的布料裏,聲音悶悶的:“之前你……還有尹隨山都叫我多讀書,我真的有看很多書呢。”

是哦,說話變得有條理多了,柏延想。

“嗯,好棒。”

他下意識地誇誇。

陸意洲後腦勺上的頭發被風吹得翹起,柏延幫他順平,手指繞回去摸了摸陸意洲的鬢發:“我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會讓你覺得我是一個瘋子。你想聽嗎?”

埋在他腹部的腦袋上下點了點。

“我來自另一個時空,”柏延撓了撓他的下巴,輕輕嘆了口氣,“在我們那裏,這個世界……你的世界,是一部劇情俗套的小說,這具身體的原主人、你,還有許許多多的人,不過是用來襯托主角的平凡綠葉。”

“原來的柏延跟尹隨山大吵一架,在醫院醒來的那一天就是我來到這裏的時間點。”

陸意洲的接受能力意外的高,除了知道自己生活了十九年的世界是一本小說後吃驚地感嘆出聲,在柏延說其他地方時,他都沒給出什麽激烈的反應。

“那你可以告訴我,”陸意洲平靜道,“在來這個世界以前,關於你的一切嗎?”

柏延被他這句話問得一楞。

他以為陸意洲會打聽其他的事情,比如小說世界的主人公是誰、故事的發展是怎樣的或者自己最終的結局如何。

結果陸意洲的第一個問題是,能不能知道關於他的一切。

柏延的雙手被牽引著貼上陸意洲溫熱的臉頰,一低頭,他便在陸意洲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真奇怪呢,明明觸到的只是臉部的肌膚,他卻覺得他好像摸到了一顆熱烈跳動著的心。

“先讓我猜猜。”

陸意洲:“在原先的世界裏,你是一名乒乓球運動員?”

“對,”柏延站得兩腿發麻,順勢把陸意洲當成椅子,坐到他肌肉結實的大腿上,“穿來前,我剛拿下人生中第一個世界冠軍。”

“你懷念你的家鄉嗎?你……想回家嗎?”

柏延:“懷念,但不想回去。”

“雖然我遇見了很棒的教練和隊友,可我沒有朋友,沒有愛人,也沒有親人,而且在那個世界,我死於一場意外事故,就算回去了,我的歸宿恐怕只能是停屍間了吧。”

“在這樣的情況下,回去有什麽意義呢?”

說完,他感受到了陸意洲眼中流露出的覆雜情緒。

柏延蓋住了他的眼睛,不適應地說道:“別這麽看我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樣熾熱的目光,換句話來講,愛總是能讓人無處遁形的。

陸意洲的睫毛很長,卷曲的末端刮擦著他的手心,帶來細細密密的癢意。他托著柏延的後腰,嘴角小幅度地翹了翹:“你不想回去,還有什麽別的原因嗎?在這個世界,存在著能夠把你挽留下來的人嗎?”

“當然。”

柏延撤去陸意洲眼前的遮擋,靜靜道:“你不就是這樣的存在嗎。”

如果再給他一個機會,他會在“回到原來的世界”和“留在現在的世界”之間義無反顧地選擇後者。

“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一件事?”

陸意洲:“我一直感覺我的人生像一本裝訂好了的圖冊,翻到哪一頁、展示什麽樣的內容,由不得我做抉擇,我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很多年,直到那次在爺爺家遇見你。”

“我第一次有了‘脫軌’的感覺,好像那一剎那,所有束縛著我的東西全部消失了。但我依然不敢相信,我能夠自由地主宰自己的人生,所以我抗拒你,盡可能地使自己反感你。”

“可我失敗了。”

陸意洲有一下沒一下地啄吻著他的掌心,說:“我喜歡你,沒有受到任何外界的幹擾。我只是純粹地想像現在這樣抱著你。”

柏延看著他,沒由來地笑了一聲:“原來是這種感覺。”

“什麽?”

“我說,原來這就是被人喜歡的感覺,”柏延親親陸意洲的唇面,鼻尖蹭著他的鼻尖,“真的是好新奇的體驗。”

他想通了。

一切都想通了。

他的理解是,這個世界的所有人原本沒有靈魂,正如陸意洲說的那樣,他們按部就班地發表自己的每日臺詞,像游戲的npc一樣維持著世界的基本秩序。

通俗一點形容,他的到來就像吻醒了睡美人的王子,一系列的蝴蝶效應使這個小說裏並不起眼的配角脫離了固定的軌道,開啟了嶄新的人生,每個人開始以自己為中心生活著,而小說的主角——柏庭和尹隨山,也有了各自的目標。

沒有什麽“他搶占了原主的人生”“他擠走了原主的靈魂”這樣的狗血戲碼。

他柏延不是鳩占鵲巢的掠奪者。

他是這個世界的點燈人。

落日餘暉透過玻璃窗,為這對交頸廝磨的愛人鍍了道柔邊。

柏延捧著陸意洲的脖頸,手指在這塊柔軟的皮膚上徘徊游移,他氣喘籲籲地打斷這段漫長的接吻,提醒陸意洲他們得趕緊離開了。

“翠湖還是省隊?”

陸意洲長眉一挑,在他耳邊低聲道:“只要你能控制住音量,我們在哪都沒差。”

柏延:“……”

翠湖附近有好幾家小型商店,下了車,柏延假裝沒看見陸意洲鉆進了其中一家,然後提著一個小黑袋子哼著歌回到他身側。

玄關的大門剛一打開,他鑰匙沒來得及收,就被某個“尾巴”搖成螺旋槳的大型犬類壓到了身後的鞋櫃上。

柏延拿手去推,卻反被陸意洲捉了去,從腕間開始吻起,一直親到了手掌中央。

柔軟的舌尖舔著掌心幾道細長的紋路,柏延另一只手壓著眼睛,語氣克制道:“去洗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