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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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

17.

“等到明天我就不喜歡你了, 每一個明天,近在眼前卻永遠不會到來的明天。”

——《十六,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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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吟去語文老師辦公室拿卷子時, 無意間看見桌上的報紙,新聞頭條便是華映容住院。她一目十行地掃過,報道裏用輕描淡寫的字眼描述華映容住院的原因。

下班回家的路上,華映容遇害受襲,目前已送去醫院救治,治療期間,被迫暫停工作。

書吟若有所思地揣摩著報紙上的字眼,聯想昨晚見到商從洲時, 他一臉的諱莫如深。

她總覺得, 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那天她心不在焉,往日的乖乖女竟然也大著膽子, 在中午的自習課時間,掏出手機來了。

給同桌的沈以星嚇壞了:“你怎麽玩起手機來了?你不能被我帶壞了吧?”

書吟說:“沒有,我查個東西。”

沈以星還是震驚:“有什麽東西, 非得在這種時候查的嗎?你可從來沒有在上學時間掏出手機來過的呀。”

非得這個時候查嗎?

書吟也在心裏問自己。

她腦海裏不斷地浮現昨晚商從洲送她上車後, 月色清輝落在他身上,照亮一地落寞。

“嗯。”書吟說, “反正沒事幹, 就查一下吧。”

作業都寫完了。反正沒什麽事可幹。

權當她閑得慌。

網絡上有關華映容受傷的消息極少,搜到的,大多與書吟在報紙上看到的大同小異。

那年的主流娛樂社交媒體還是微博,沈以星熱衷在微博上分享新購入的化妝品與護膚品, 她怕沒人點讚留評,於是讓書吟申請了個賬號, 在她的微博底下充當小粉絲。

書吟想了想,打開微博,在搜索欄裏輸入“華映容”三個字。

她按了“實時”微博。

很快,有條微博進入她的眼底。

微博賬號是個亂碼。

微博內容則是:【據說華映容是被追求者刺傷的,男人追了她很久,被拒絕後因愛生恨,產生報覆心理,捅了華映容好幾刀。】

幾十個字,書吟看得觸目驚心。

書吟收起手機,看了眼身邊的沈以星,謹慎地說:“其實我昨天在醫院……碰到了商從洲。”

沈以星漫不經心地應:“是嗎?你有和他打招呼嗎?”

“……沒有。”書吟否認。

“怎麽不上去打招呼?”

“我看他挺忙的。”

“哦。”沈以星捧起手機,調出p圖軟件開始p圖,顯然不知曉華映容受傷的事。

下午放學時,書吟再打開微博,發現已經找不到剛才那位亂碼的博主了。

不知道是博主自己清空的賬號,還是不得已註銷的賬號。

其中緣由,只有本人知曉。

明天是周日,不上課。

書吟打算去醫院陪床一晚,回家後,她洗了個澡,在家做了份晚飯,帶著做好的晚飯,去了醫院。

老人家住的病房是六人間,床簾隔絕人影,可隔擋不住聲音。

邊上有對中年夫妻,熱火朝天地討論著醫藥費的事情,書吟解題的思路偶爾被他們激烈的聲音打斷,從陸續的片段裏得知,男人沒交醫保,想著早點出院,女人則勸他多住幾天留院觀察看看情況。畢竟命比錢重要。

人怎麽能不為五鬥米折腰呢?

生活靠的不是理想,不是愛,靠的是俗套的金錢。

奶奶見她總是被打斷,於是溫聲道:“要不去外面找個安靜的地方寫題?”

書吟腦海裏霎時浮現出昨晚的那家便利店。

她點了點頭,離開前又叮囑道:“奶奶,你要是有什麽事,直接給我打電話。”

“我能有什麽事兒呢?”老人家笑起來,臉上的褶皺和魚尾紋如水波蕩漾,歲月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斑駁惹眼,“其實你不用過來的,醫院的醫生護士都挺照顧我的。”

書吟對此充耳不聞:“好了,我下去了,做完這套卷子我就上來陪您睡覺。”

她拿著卷子下樓。

晚上八點多的住院部,分外寧靜。

便利店裏沒什麽顧客,書吟進去後,拿了瓶水結賬,便心安理得地在便利店裏做卷子。

時間一分一秒流淌,夜幕四合,她有些困了,竟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

醒來時,喉嚨幹渴,她伸手拿水。

過嗓的時候,她楞了楞,定睛一看手裏拿著的,是一瓶乳酸菌飲品。

她左右張望,便利店裏除了她,只剩一個昏昏欲睡的店員。

此時手機裏顯示著時間,晚上十一點三十七分。

她拿著衣服問店員:“你好,請問你有看到是誰把這瓶飲料放在我身上的嗎?”

店員回憶了下,描述:“一個高高瘦瘦,長得挺帥的男生。”

書吟頓住,拿著飲品的手指用力得近乎泛白。

她抿了抿唇,問:“他什麽時候走的?”

店員說:“剛走沒多久。”

話音落下,書吟連忙跑出去。

連廊漫長,鋪滿白色的瓷磚。像是夢裏看不見盡頭的路。

商從洲的身影在連廊的盡頭,昨天才見過,只一天的工夫,書吟卻覺得他整個人清瘦許多。

書吟張了張嘴,還是忍住了叫他的沖動。

她眼睫低垂。

暗戀一個人的酸澀苦楚,在此刻好似通通消失不見了。喜歡上了一個很多人喜歡的人,是怎樣的心酸難捱,書吟再清楚不過了。

對商從洲而言,或許這都算不上是關心。

但對書吟而言,足夠捏斷她心裏微不足道的放棄他的念頭。

他只需要對她一分好,就讓她甘願跌進喜歡他的苦海裏,黯然神傷也好,動蕩漂泊也罷,她只知道,進一寸有一寸的歡喜。

-

隔天中午,書吟在住院部樓下再次碰見了商從洲。

正好有了昨晚的乳酸菌飲品作為借口,書吟打算過去和他打招呼。

剛邁出去的步子,在見到出現在他跟前的人時停下。

雙腿像是被水泥牢牢定在地上。

商從洲顯然是在等人的,他收起手機,朝面前的人招了招手。

一男一女。

男的是陳知讓,女的是翁青鸞。

四周的冷氣仿佛看得極低,冷的書吟仿若置身寒冷極地,全身僵硬。

他們三人一同離開。

書吟站著的路是去往住院部樓上的必經之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腦海裏在想些什麽,手腳也像是不屬於自己的,等她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躲在了住院部的樓梯間了。

像個鬼鬼祟祟的小偷。

叫醒她的是手機來電聲,奶奶問她是不是出什麽事了,怎麽買個飯要這麽久?

書吟這才記得自己下來是要給奶奶買飯的。

她含糊著敷衍:“買飯的人多,要排很久的隊。”

因是周日,這理由也算是合理。

她深吸了口氣,爬上一樓樓梯,還未到一樓的樓梯口,被站在樓道裏的人堵住。

陳知讓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眼神淡漠又寡冷。

有隱隱的壓迫感朝她襲來。

“怎麽躲這裏?”他問。

書吟註意到,他用的是“躲”。

她眼神有些微的慌亂:“……你什麽時候發現我的?”

陳知讓給的回答稍顯模糊:“在你沒看到我的時候。”

書吟不知如何回應,轉移話題道:“你怎麽在這裏?”

陳知讓語氣很淡,忽地問:“你奶奶在哪個病房?”

書吟更難以置信了。

陳知讓輕擡下顎,語調自然地說:“去看看她。”

書吟的目光有些錯愕,然而她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對陳知讓說“不”。死貳尓耳無舊義寺棄,分明他就大她一歲,可周身的氣場無比強大。

過去的路上,書吟沒話找話:“你怎麽知道我奶奶住院的?”

問完,她發現自己用的簡直是廢話。肯定是沈以星說的。

陳知讓的回答應證了她的猜想:“沈以星說的,她原本打算今天來看你奶奶,但我媽要帶她去上托福課,所以沒來。”

停頓半晌,他側眸,漆黑的瞳仁裏什麽都沒有,瞥了書吟一眼。

“她叮囑我來的時候,順便看一下你奶奶。”

“順便……”書吟咀嚼著這兩個字,斟酌著問,“你是來醫院找商從洲的嗎?但我看他好像沒生病。”

“他媽媽住院了,我過來看看她。”

“但我好像還看到了翁青鸞學姐。”

“她來取藥,正好遇到的。”

“她生病了嗎?”

“不清楚。”

陳知讓突然停下腳步。

書吟頓感揣然:“怎麽了?”

他投過來的眼神分外疏淡:“你不是有翁青鸞微信嗎?不妨自己去問翁青鸞。我和她並沒有很熟。”

“……哦。”書吟抿了抿唇。

走到半路,書吟停了下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學長,我忘了我下來是來給奶奶買午飯的。要不你下次再來看我奶奶吧?我還得先去樓下食堂買飯,挺麻煩的。”

倘若面前的人是商從洲,聽完書吟的話,他一定會溫和從容地說,沒關系,我陪你去買飯。

但以陳知讓的性子,恐怕做不到如此的體貼。

果不其然,陳知讓皺了下眉,說:“那行,下次再來。”

“下次”、“以後”這樣的詞,貫用作客套的敷衍。

下次和以後永遠不會有真正到來的那一天。

書吟也沒想過陳知讓會再來,他們本就沒什麽關系。

陳知讓過來看望她奶奶,不過是因為答應了沈以星,他性子雖冷淡難相處,但在親妹妹面前,是個事事有回應的好哥哥。

他渾身上下所有的溫柔,大概都給了沈以星。

二人分道揚鑣。

陳知讓搭乘上行的電梯,去看望商從洲的媽媽。

書吟去往醫院食堂買飯。

一語成讖,食堂買飯隊伍排成長龍。

書吟十一點下樓的,十二點才拿著盒飯到病房。

書吟面帶歉意:“奶奶,您是不是餓壞了?”

書老太太指著桌上的水果,都是書吟帶來的,“吃了點水果,沒有很餓。”

吃過午飯,老太太看著電視打發時間,書吟陪她一同看電視,眼裏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方才的那一幕。

商從洲和翁青鸞相視一笑。

她胸口悶的喘不上氣來。

於是她起身,下樓溜達去。

住院部後面有個小花園,書吟在裏面,漫無目的地踱著步。走到一半,她又轉身,去連廊的便利店買了瓶乳酸菌飲料。

是昨晚商從洲給她買過的同款。

她握在手心裏,沒有打開,炎熱的初夏,飲料瓶子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濕了她手心。

她回到小花園,找了個石凳坐下,剛擰開瓶子時,兀的聽到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緊接著,空氣裏飄蕩起一陣難聞的煙味。

書吟眉頭皺起,她望向煙吹來的地方。

隔著絲絲縷縷的白色煙霧,始作俑者的臉被霧化了幾分,藏在其中的眉眼俊朗出色,書吟一眼辨認出來。

是商從洲。

他點了根煙,猩紅的火苗燃燒著,煙霧彌漫,似乎浸紅了他的眼。

他大拇指和食指掐著煙,沒抽,也許是壓根不會抽,畢竟他拿煙的姿勢,不像是會抽煙的人。他就這麽盯著眼前的煙,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有穿著病號服的病人前來花園散步,商從洲猛地驚醒,連忙把煙給掐了,隨即把整包煙,連同打火機,都扔進邊上的垃圾桶裏。

手機響起,他接起電話,聲音是一貫的含笑:“華女士。”

“我在樓下買點喝的,很快就上來。”

“嗯,爸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估計今晚就能到。”

“醫生說了你現在只能喝流食,媽,你不聽我的話,聽醫生的話行嗎?”他哄著他媽媽,聲線溫柔。

等到電話掛斷,書吟見到他臉上的笑一同垮掉。

人的身體總是格外誠實的,唯獨眼睛,眼裏的疲態是藏不住的。

她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麽,她只知道他現在很累。

她想給他一個擁抱,可她什麽都做不了。

如果可以,她想當一陣風,吹走他眼裏的疲倦和所有的困擾。

那天書吟什麽都沒做,安安靜靜地在花園裏,隔著一個花壇,在商從洲的視野盲區,陪他坐了一個小時。

-

書吟問了醫生,她奶奶需要在醫院住多久。

醫生給的答覆是籠統的:再觀察一陣子。

具體多久,不得而知。

從那之後,書吟開始了每天學校、醫院、家,三點一線的生活。

老太太心疼她來回跑,勸了她幾次,見勸不動,她索性就放棄了。

又是一個周六。

書吟在便利店裏做卷子,做到中途,便利店的自動感應響起“歡迎光臨”,她似是受到命運的牽引,猛地擡頭往門邊看。

這一眼,讓她看到了商從洲。

一周沒見,商從洲氣色好了許多,可整個人看上去卻消瘦了不少。臉上本就沒什麽肉,瘦的臉部顴骨凸起,下顎線條略顯鋒利。不知為什麽,身上那股子少年氣息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屬於男人的鋒芒冷肅。

書吟猶豫著要不要上去和他打招呼。

手機鈴聲打碎滿室沈寂。

書吟聽到他與手機那端的人通話,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翁青鸞。”

她心底難以抑制地翻湧出酸澀感,鋪天蓋地的苦海快要將她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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