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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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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水流

那團快要破碎的魂魄從她的手臂裏飛出來, 細弱的聲音輕輕地哭泣著。

“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姜真安靜地發了很久的呆,才重新開口:

“你叫徐白。”

“對……對。”她怔怔地說道:“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你聽我說, 我不知道怎麽出現在那個人的身體裏,是他本來就要死了,我才用了他的身體,我沒想害他的。”

姜真的眼神自上而落,聲音輕飄飄的:“我不想聽你說, 我問,你答。”

徐白閉上嘴, 不再說話。

“我知道怎麽剝奪你的氣運, 給我一個留下你的理由。”姜真說道:“讓你魂飛魄散, 方便、省事。”

“我說, 我說。”徐白的神魂被嚇得連滾帶爬, 又逃不出姜真的禁錮, 只能抽泣著妥協。

“你是徐青的孩子。”

“……對。”

“十四歲。”姜真的眼睛靜靜地註視著她:“你是怎麽死的?”

“我不知道。”

徐白小心地屏住呼吸,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她終於按捺不住,重新僵硬地開口:“我自小就有心疾, 慧通說我本來就活不了多久。”

慧通,又是慧通。

姜真無聲捏緊拳頭:“所以你死後,是慧通幫你奪舍方佳伶的?”

“我沒有奪舍他。”

徐白看上去並不想說出來, 又迫於她剛剛的威脅, 才斷斷續續地說道:“他問我來世想做什麽樣的人,我說我想做一個身體康健的人, 他就告訴我,這世上沒有人比鮫族的身體更強健堅韌了。”

姜真慢慢地跪坐在榻上,緩緩閉上眼睛。

她在心裏質問天道:“徐白身上的氣運,也是慧通動的手腳?”

天道語氣有些心虛,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她:“氣運要是這麽好轉移,他怎麽不轉移到自己身上?徐白身上有天命,恰好被他發現了而已。”

徐白從小受心疾之苦,又因為不能讓別人發現,被困在隴西徐家,連房門都沒有出過半步,她所期望的最大的願望,不過是擁有更強大的、隨心所欲的身體。

一個年齡尚小,從未踏出過閨房一步的天真女孩,擁有了方佳伶的身體,卻無法面對諸敝州的殘酷,輕而易舉地就把自己的所有,托付給了一個不值得的男人。

青夫人殫精竭慮,唯獨錯算了她這個女兒的天真——不,是兩個。

慧通幫著青夫人,將她的一個女兒送上了天後的位置,又讓另一個女兒奪取了諸敝州少主的身體。

真是,神通廣大。

姜真擡起劍,劍身反光,折射出她面無表情的臉。

這麽說來,慧通能看出徐白身負天命,幫她奪舍方佳伶,自然也能看出封離身上的氣運和身份,利用這點,能做很多事。

她時隔數年,才明白當年青夫人為什麽要暗中弄倒封家。

從那時起,青夫人便在為唐姝計劃。

讓封離孤苦無依,欠下唐家的人情,好助唐姝一步登天。

是什麽讓青夫人有了這樣的野望?

——當然是徐白。

她從慧通那裏知道了徐白身負天命,日後會長生不老,遨游仙界,同為姐妹,唐姝為什麽不能?

青夫人不愛順天帝,也不愛自己的丈夫,甚至沒有為自己打算半分,死前還留在凡間供慧通驅使做腌臜事,所作所為全然是為了兩個女兒打算。

姜真的眼眶僵硬得有些酸脹。

徐白的哭聲尤其尖銳,姜真能從她的聲音裏聽出幾分稚嫩。

被保護得太好的人,即便兩世加起來已經有幾百年,還依舊是十四歲的模樣。

“慧通到底是誰?”姜真聲線含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最後一個問題。”

徐白聲音惶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就像神一樣,阿娘很尊敬他的。”

她語氣不像作偽。

姜真“嗯”了一聲,微微擡劍。

徐白感受到她的殺意,神魂顫顫巍巍地掙紮:“你明明說過只要我說了你就饒了我的!”

“我沒說過。”

姜真平靜地閉上眼,回想起持清和她說的話。

什麽都不要想,混沌就是她自己。

她不是第一次感受到這種遠遠超出自身認知的力量,但這一次,她並不害怕,沒有會害怕自己的手、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徐白的聲音慌亂又模糊:“求求你,你不要殺了我,你不要殺了我,放了我吧,姐姐、姐姐。”

姜真睜開眼,眼神平靜:“你的壽數在很久之前就已經結束了,那是他的身體,不是你的人生,我會抽走你的氣運,你轉世投胎吧。”

徐白的聲音,在她的剝奪下越來越弱,越來越輕,但因為是神魂的聲音,姜真又聽得很清楚:“你要……殺了他嗎?……不要殺他,他……”

姜真完全不懂,她這個時候居然還能為封離著想,前世給她帶來最大傷害的,不就是封離嗎?

或許封離在她乏善可陳的人生裏,比只見過自己幾面的母親更重要吧。

但姜真冷冷地看著她:“怎麽可能。”

她響亮地抽泣了一聲,再也沒有聲音了。

姜真直到完完整整地抽出了她的氣運,還是覺得腳踩在雲端一般,並不真切。

氣運不像混沌之氣一樣擁有實體,不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她抽出氣運就像吸了一口涼氣,實際上什麽感覺也沒有。

她看著手上猙獰的痕跡,逐漸散去。

神魂也隨著封印的消失,漸漸地脫出她的身體。

姜真看到了徐白模糊的身影。

徐白年紀確實不大,相貌和她前世看到的那個“方佳伶”有幾分相似,只不過更加稚嫩一些。

姜真站起身,看著徐白那雙和她有幾分相似的眼睛,終於明白所謂“方佳伶”為什麽會和她相像了。

因為那一點讓她厭惡的,相同的血。

徐白也回望著她,稚嫩的臉上充滿茫然,她的神魂散盡了大部分,這道模糊殘影已經沒有任何屬於本人的神智,只是消失前最後的投影。

姜真打開門,那道影子在照進來的光隙中,消失得幹幹凈凈。

日光抹除了她存在於世的最後一點痕跡。

“慧通幫她有什麽好處?”

姜真仿佛自言自語般地輕喃,慧通做這些事情,不可能只是為了幫青夫人的忙。

還有,她在凈慈寺看到的慧通,他那半人半鬼的樣子一定受過傷,是誰傷了他?

姜真實在想不出有什麽更大的利益值得他這樣禍亂三界,如果他要的是徐白身上的氣運,何必又助她奪舍他人。

她已經和天道確認過,徐白如果自然身死,氣運也會跟著一起輪回,明明那個時候才更好奪取氣運,如果慧通是為了氣運,大可不必做這些多餘的事情。

雁雀掠過上空,天氣逐漸放晴,姜真站在檐下,看日光將交錯的檐頂染成了紅色,一番折騰,已經清晨了。

常素危站在臺階下,遙遙看著她。

姜真索性坐在臺階上:“你回去吧,守了一夜,不累嗎?”

“一夜而已。”

常素危語氣散漫,也沒有問她做了什麽,半晌說道:“你要走了嗎?”

他看到姜真的眼睛,就仿佛已經預感到了什麽。

姜真撐著臉,靜靜地望著他:“我不甘心。”

她不甘心過去的那些年一直陷在他人刻意營造的虛假之中,她一定要和封離親手做個了結。

“隨便你。”

常素危的背影挺拔,指尖拂過幕籬的邊緣,聲音幹澀。

“反正……我已經習慣等你了。”

他沒有再說什麽,姜真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頭輕輕地埋在雙膝之間,凸出的膝骨硌著她的臉,熱流順著凹陷慢慢地往下濡濕衣服。

胸口逐漸有些痛意,姜真蹙眉,摸索著捂住胸口,指尖突然摸到了衣物下凹凸不平的硬物。

她動作一楞,突然想起來了什麽。

是鮫珠。

她取出貼身存放的鮫珠,流光溢彩的珠子如今在她手裏,熾熱滾燙,姜真摸著珠子,肌膚隱隱有些發疼。

鮫珠光輝流轉,像是隱隱有層煙霧繚繞在上方,滾動著水汽。

姜真茫然地盯著手裏的珠子。

天道提醒她:“這珠子快熟了。”

“這是怎麽了?”

姜真將其他事情拋諸腦後,握緊這枚珠子,腦海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找持清看看,除了持清,她也找不到更值得信賴的人了。

“這好像不太好吧。”

天道假惺惺地嘀咕,心裏嘟囔,還拿給他看,看持清這小氣鬼等會不把你這破珠子給扔了。

姜真小跑回客舍,持清並不在裏面,姜庭也不在。

她相信持清有分寸,應該不會和姜庭太計較……吧。

姜真遲疑了。

但是手裏的鮫珠越來越燙,熱度蔓延上來,燙得她指尖都泛著鮮艷的紅色,天道不知道為什麽,也在旁邊吱哇亂叫。

天道指揮她:“你傻啊,再燙被烤熟的就是你了,這不有個池子嗎,丟下去讓它降降溫,你還攥那麽緊做什麽,這珠子又不會突然長腳跑了。”

姜真向來懷疑它說的話,但它每次說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她遲疑了片刻,手攥著珠子放入了池水之中,冰冷的池水包裹住她的手背,被灼燙的皮膚一下子松快起來。

水流侵入她的指縫,同樣裹挾住她手裏的鮫珠,炙熱的溫度在水流中逐漸平息。

姜真緩緩松了口氣。

平靜的水面上蕩出層層漣漪,姜真以為自己看錯了,楞在原地——可是她的手根本就沒有動過。

中心蕩開的小小水渦裏,凝聚起一股水柱,水柱一點點地騰空,最後膨脹到了和蹲在池邊的姜真差不多的高度。

姜真看著和自己平齊的水柱,臉上表情一片空白。

這是一股湧動的水柱而已,姜真卻覺得仿佛在水柱上看到了不滿的情緒。

事實證明,她真的沒有看錯。

小小的池子裏,不斷有細密的小水泡冒上來,越冒越高,水柱突然甩動,“啪”的一聲,打在姜真的手上。

“……”姜真猛地縮回手。

原本細長的水柱融合旁邊不斷冒高的水泡,匯集了更多的水流,變得逐漸龐大起來。

姜真站起來,一點點地後退。

水柱已經和她差不多高了,如果被其他侍女侍衛看到,一定會以為宮裏鬧鬼。

她剛移動,水流就像是感覺到了她的動作,追著她的腳步,朝她的方向延展過來。

凝滯在空中的水流停在了離她只有幾寸的距離,龐大、流動,又逐漸分枝伸展的水流,就像是擁有實體的怪物,或某種由液體構成的觸手。

姜真眼睜睜看著水流裏,“啵“的一聲,飛出了一個彩色的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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