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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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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聖人

沈皎覺得古怪, 不知為何,從那日之後,陸之慈授課更嚴厲了些。

常出些刁鉆題目刻薄刁難她, 她答不上來,他依舊一副溫潤雅正,笑著道模樣,說出些恐怖的字眼。

例如罰抄,例如背不出就將她偷偷藏在枕頭下的話本子,一本皆一本燒。例如沒收她課堂上偷藏在書案下的桃酥,還令人每逢他的課送來,倒不是給沈皎吃的, 而是讓沈皎看著他吃。

沈皎苦不堪言, 只能哭喪著臉背,第二日交出答卷, 日覆一日,受盡他折磨。

她從前覺得陸之慈溫柔好相處簡直就是個錯誤,陸之慈是壞蛋, 陸之慈是這世界上最恐怖的人, 她討厭陸之慈。

某日,聽聞官員偶然獵得一匹通體白鹿上供給皇上, 這新奇趣事最能勾得沈皎的心, 於是她偷溜了陸之慈的課。

翻出鸞鳴殿的宮墻,踩在蕭容淵的肩上,真巧碰見坐在轎輦上,一身常服, 偏頭雙眸寂寂望著她的陸之慈。

沈皎她是下去不是,翻回去也不是, 進退兩難,於是只好擡手招呼,嘴角僵硬一笑,“先生好巧啊。”

“不巧,正要去給你授課,殿下這是要到哪去。”他眸微瞇,幽幽瞥了眼沈皎腳下的蕭容淵,他亦擡頭,不怕死地凝視陸之慈。

沈皎慌忙擡腳要下去,一時著急不慎,整個人仰面朝天,屁股開花似了的疼。

陸之慈坐在轎輦上,見她摔倒驟然蹙眉,雖遠卻下意識伸手。

同時,蕭容淵伸手,嘴角掛著玩味笑意。沈皎擡眼時,便見一只手擋住刺眼的光向她伸來,她也沒管這是誰的,搭上他的手,慢悠悠爬起。

等註意到是蕭容淵後,她吃驚蕭容淵這薄情寡義沒人味的東西,竟也會有一日存好心扶她,許是良心發現,對她愧疚。

蕭容淵目光從握著沈皎的手,移至面色鎮定自若的陸之慈,他朝他勾起唇角,挑釁一笑,而後俯身一拜,“拜見首輔大人。”

他規矩的行禮的樣子又讓人挑不出毛病,陸之慈袍下的拳緊捏,面上依舊隱忍,沈穩。

陸之慈未讓蕭容淵平身,蕭容淵便偏頭看向沈皎,沈皎依舊揉著屁股,瞥見蕭容淵的眼色,她一看二人,平靜之下暗潮湧動,她嗅到不對付的火藥氣息。

她心暗叫不好,莫不是陸之慈認出了蕭容淵。

“先生,學生還有事,便先走了。”她立馬拉著蕭容淵跑路,又是同樣的招數,而後逃之夭夭,留陸之慈在原地。

烏雲密布,似是下雨之召,壓得皇城沈沈,宮人皆低著頭,不敢吱聲。

轎攆之上的人陰沈,暴雨積太久,面具帶太久,竟有些忘了自己是個什麽樣的東西。

他望著少女遠去的背影,一男一女,毫不避諱,她緊張他,將他當個寶護著。

陸之慈昂首,雨點砸在他的陰郁的臉上,從鼻峰至下顎,他半闔著眼望天上烏雲,大雁孤飛,必死無疑。

小太監慌忙撐上傘,男人閉上眼,轎攆起,他身姿搖晃。

小太監問:“大人,咱還進鸞鳴殿嗎?”

男人手指輕叩轎柄,聲清冷沙啞,“進。”

沈皎看了白鹿,而後被容太妃娘娘拉著吃茶賞花,沈皎記得容太妃殿裏的嬤嬤做的玉米烙味美甜香,一時念起,便巴巴跟著去了。

她兒時愛慕蕭容景的時候,便常常跑容太妃殿裏。容太妃避世,性溫和,先帝在時,因賢良淑德而得盛寵,先帝逝後,她便吃齋念佛,不爭世俗,將後宮打理之事都扔給了沈離月。

而沈皎因愛慕蕭容景,自然也變著法討容太妃歡心。許是討太過了,容太妃便沒把沈皎當兒媳看待過,倒認她做了幹女兒,叫蕭容景平時讓著沈皎點。

有一陣子,沈皎被阿娘罰得狠了,她便哭訴到容太妃那去,有了容太妃心疼,狠狠數落了阿娘一頓,阿娘面上恭敬,答應得好好的。

等回去後,便揍了她一頓,擰著她的耳朵,警告她若再告訴容太妃,便打斷她的腿,她只好哭著答應,見了容太妃只好說阿娘有多麽溫柔,多麽慈善。

多年不見,容太妃眼角皺紋又添幾道,她人依舊溫溫柔柔地,叫沈皎多吃些。

她說,“自沈皎那丫頭走後,便再沒人跑來賢緒宮吃玉米烙了。”

她望著現如今正坐在她面前的沈皎失神,“景兒也許久沒有來賢緒宮彈蝶戀花了。”

沈皎吃著玉米烙一頓,蕭容景琴藝精湛,她兒時最愛纏著蕭容景彈蝶戀花。

於是賢緒宮中,蕭容景撫琴,琴音妙樂,沈皎給容太妃捏肩,拉家常話。

琴音恍若在耳。

“母後,今日賢緒宮可真熱鬧。”

沈皎轉頭,只見一個伊人婉姿,雲鬢翠簪,笑晏晏走來。

皇甫蕓躬身一拜,“妾身給母後請安。”

容太妃笑著擡手,“平身吧。”

皇甫蕓起身,擡眉看向沈皎,待看清帶著面紗的女子雙眸時,她瞳孔一震,手捏出冷汗,遲遲未回神。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被叛軍逼下城樓,粉身碎骨。

容太妃瞧出皇甫蕓的詫異,道:“你也覺得北狄公主像沈皎那丫頭吧。”

北狄公主?皇甫蕓回神,笑道:“原是北狄公主,方才誤把殿下當成一位故友,一時失禮了,殿下莫要責怪。”

沈皎抿唇,故友?她怎不記得從前與皇甫蕓這麽親近。

“敬王妃端莊得體,本公主怎會責怪。”

自皇甫蕓從叛軍手裏救出已是九年,敬王隱退朝堂,閑散在府,養花種草,溜貓逗狗。昔日風光霽月的公子景,日日消沈,世人道他頹靡,而沈皎知,他一這生從未如此暢快。

敬王就此了名,敬王妃則是常常進宮,給容太妃請安,赴各家大族宴會。

“你這孩子有心了,不像景兒,忙著種那些花草,養那些個鳥獸,連本宮這個母親都忘了。”容太妃拍著皇甫蕓的手,“你們小兩口何時才能給本宮生個孫子熱鬧熱鬧。”

皇甫蕓強顏歡笑,“殿下說不急。”

“不急?九年了還不急。”

皇甫蕓緊捏著帕子,這九年,蕭容景根本就沒動過她。她被叛軍掠去,名聲盡毀,父親謀逆,無一棲身之所。蕭容景並未嫌棄她,反而顧念她的名聲,若此時和離,她會受天下人嘲笑。他從前為名利娶她,到頭來不畏牽連留下她。一留便是九年,但這九年,夫妻未有實,她的肚子怎會有動靜。

容太妃以為是夫妻倆不想生,嘆氣惆悵道:“本宮真心希望能有個孫女,陪陪本宮,本宮生景兒後元氣大傷再難懷孕,有個囡囡的心願就此落空。先帝在時,還有沈皎陪在本宮身側,與本宮說說話,深宮沈沈,唯有那丫頭活潑放肆,倒是個春意盎然的妙人,逗本宮歡笑。如今她走了,便再沒個貼心人。”

皇甫蕓依舊笑著道是,容太妃轉頭看向沈皎,面容慈祥,她道:“本宮與你這丫頭聊得倒是投緣,以後常來寧緒宮,本宮叫周嬤嬤給你做玉米烙。”

語罷,她便摘下手腕上的鐲子,放在沈皎掌心。

“來,果然還是女娃娃戴著好看,這粉鐲子本宮老了,不適合了。”

“哪有,明明是這粉鐲子稚氣過秀,配不上娘娘的高端大氣。”

容太妃笑不合攏,“屬你嘴最甜。”

二人談笑春風,皇甫蕓在旁瞧著,只能附和,想插進去話,容太妃總是笑著問沈皎如何。

容太妃乏後,沈皎與皇甫蕓退下,二人走出寧緒宮,皇甫蕓忽轉頭,她細眉彎起,笑著道:“殿下自小生在北狄,怎知如此多的中原事物。”

沈皎揚唇,“嬤嬤常讓讀中原書,自然而然就記住了。”

實話講,她不喜皇甫蕓。皇甫蕓就是一只笑面虎,精於算計,笑裏藏刀,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萬劫不覆。

因北狄公主此後要入主中宮,皇甫蕓想諂媚巴結,她需要一根藤條,讓敬王府重回往日風光。

可沈皎不想與她多待,沈皎道了聲,“本公主乏了。”便頭也不回離開。

“那敬王妃的表情可不太妙。”蕭容淵跟在她身後,笑道。

沈皎揚唇,“她如今是過慣了好日子,連這都裝不下去了嗎?”

蕭容淵雙臂環在胸前,“說來,那皇甫蕓還是陸之慈的親妹妹。”

沈皎冷聲,“那又如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若招惹我,我必百倍奉還,我若想殺了她,十個陸之慈也休想攔我。”

“攔著?”蕭容淵道:“倘若有一日你想殺了她,我到覺得陸之慈會雙手奉上刀。”

沈皎轉頭,新奇道:“你倒信他。”

他氣定神閑,凝望著沈皎,“不,情敵直覺。”

沈皎皺眉,“你胡說八道些什麽東西。”

“逗你的,這都信。”他上下輕蔑地打量沈皎,“瞧你那張布滿紅斑的臉,醜死了,也就陸之慈瞎了眼會喜歡。”

沈皎惱怒,擡腳踹他,“誰醜?老娘貌美如花,等再過幾日紅斑消褪,恢覆如初,叫你這獨眼瞎子高攀不起。”

他擡手退後,牛頭不對馬尾笑著道:“是是是,我是獨眼瞎子。”

沈皎懶得與他說,氣憤往前走,回到鸞鳴殿時,已是天黑。

夜幕籠罩整座皇宮,鸞鳴殿寂靜,燈籠展展搖晃,雨後屋檐還掛水珠,一滴滴砸下。

沈皎是真乏了,她敲著肩膀,走到寢屋前,蕭容淵忽叫住她。

他伸手,沈皎嫌棄地退後。

他冷哼一笑,扣住她的腦袋,摘去她發髻上的柳葉,“蠢貨,頭上掛了葉子都不知道。”

沈皎踩他腳,“你若再罵一句,信不信本公主將你五馬分屍。”

“行,怕了,屬下不敢。”他退後,望著少女憤怒的樣子,朗聲笑起,轉身離去。

沈皎垂下肩,她一身累推開寢屋門。

屋內未燃燈,唯靠推門而來的微弱燈籠光,與月光可見屋內隱隱輪廓。

暗香浮動,熟悉的檀香叫囂著屋內有不速之客。

沈皎捏緊衣衫,望向竹榻,昏暗之中,男人正襟危坐,手握書卷,一面隱於黑暗,一面被月光照得森白。

沈皎詫異,“先……先生?您怎麽還在。”

他緩緩睜開眼,眸光微動,沈聲一字一句。

“臣坐了一日,等殿下回來,給公主授課。”

沈皎訕笑,“抱歉,今日學生有事,就當歇息一日,等來日再補上,天色不早,先生回去歇息,今日便不上課了。”

陸之慈起身,他白袍拖地,上繡神聖仙鶴於此刻逐漸崩塌,他走向她,緩緩逼近。

沈皎茫然,“先生?”

他擡手,摸上沈皎發髻。他方才於黑暗中,看門上人影搖晃,那人方才是不是也這樣碰她。

陸之慈拔下一支碧玉簪,青絲瀉下。

聖人,不想再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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