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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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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承諾

陸之慈點頭, 如他所料。

他挽起袖子,取鑷子夾幹花泡茶,香氣四溢, 白霧煙騰,茶盞推至沈皎案前。

恭敬道:“臣冒昧,想聽公主實話。”

沈皎握住杯子,被壁有些燙,指腹泛紅,但沈皎未在意。

她恍神望著茶水面漂浮的花瓣,有素白的菊瓣,赤紅的芍藥, 八仙花茶各類芬芳馥郁。

本是婀娜, 驚艷或平凡歲月,卻如浮萍在波濤洶湧裏, 翻卷,不得安寧。

她問,“為何, 這盛世和平, 需要一介女子來犧牲。北狄公主,雖萬般榮寵, 不過也是北狄朝聖給大啟千千萬萬個貢品之一罷了。”

沈皎抿了口茶, 很香。望著陸之慈靜然的樣子,她笑著道:“我自然不願,且最不願。”

她有數種回陸之慈的答案,以北狄公主, 以樓姣,以她自己。

樓姣自是不願, 早已跑路,此刻那蠢壞的小姑娘應與情郎卿卿我我,而後將大局拋給她。

至於她,更是不願,千百個不願,無奈樓姣有個好娘,稍稍動一動手指就能困頓住她的下半輩子。

沈皎托著腮,陸之慈依舊一言不發,沈皎頑劣地舉茶,像碰酒似的碰了碰陸之慈的茶杯。

“先生在想什麽。”

陸之慈抽神,擡手喝了口茶,他望沈皎,問她:“殿下想離開皇宮嗎?”

沈皎輕蔑扯了扯嘴角,“先生是想帶學生出去玩嗎?可惜經此一遭,鄒嬤嬤怕是會將我盯得更緊,更不會讓本公主同一宮外男人一同出去,定會道一聲有違婦德,有損皇室臉面。”

陸之慈放下茶,眼中蒼山巍峨,遇風不搖,他定望著沈皎,一字一句道:“臣說的是永遠,永遠離開皇宮。”

沈皎驚愕,她手被嚇軟,手掌支持不住臉,下顎滑落,險些栽在書案上。

“先生在說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事關兩國百姓,豈能荒唐潦草,只為自由,視蒼生而不顧,況且結盟和親一事,還是先生提出的。”

他說:“臣後悔。”

沈皎微張著唇。

陸之慈繼續道:“和親不過是宣告天下,表面之策。而兩國患根,實則是永安王部下餘孽,南下擁兵,蠢蠢欲動,妄圖挑起戰爭。待臣誅反賊,清餘孽,還殿下自由。臣與殿下守一個兩年之約,兩年之後,天高海闊,任殿下走。”

他許她一個諾言,字字句句真言,重如泰山。

沈皎楞了片刻,她擡手,頷首朝陸之慈一拜,“那學生便在此謝過先生,靜候先生佳音,望先生前路順暢,早日凱旋,還大啟與北狄百姓一個黎明。”

陸之慈笑了笑,“在下借殿下吉言。”

沈皎擡壺,為陸之慈斟一杯茶。

“山重水覆,路坎坷而惡人狡詐多艱,望先生除逆平安,萬康。”

陸之慈握茶一頓,“也就唯有你,會祝我前路平安,而不是祝賀尊榮。”

沈皎不信,問他,“從前未有人與先生說過嗎?”

“有,有過的。”陸之慈目光凝著少女身上,她一顰一笑重鑄成長河歲月前的一句話,“阿慈,要好好的。”

從前,從來都是她關心他,心疼他。

沈皎蹙眉不解,指正道:“那怎能是唯一,學生應是第二個。”

他沒再反駁,由著她的話來。

“好,第二個。”他說:“倘若有一日你想回來了,那便做第一個。”

沈皎捏著指頭,她怔住,心淩亂而殿安靜,她迅速回神。當他又犯病了,開始神志不清,可她偏偏是那個心虛的,她咬著唇,偏過頭去,“先生在胡說什麽。”

她的淩亂盡入陸之慈眼中,他淡然從容地收拾書,“今日政課結束,公主歇息,臣告退。”

沈皎擡眼,“這麽快?”

陸之慈眉稍擡,微微揚唇似笑非笑如漣漪,“殿下還想留臣在鸞鳴殿?”

沈皎慌忙搖頭,許是察覺到自己搖得過於重,像是驅趕他一樣。

沈皎措辭委婉道:“先生公務繁忙,日理千機不辭辛苦來給學生上課,學生感激不盡,怎敢再浪費先生功夫,學生雖愛學,但也得心疼先生。”

陸之慈點頭,“是這個理。”

他忽然又放下書,“殿下如此好學,臣亦不忍心,便再為殿下傳道解惑。”

“啊?”沈皎傻眼,擡頭木然看著他。

少女一副癡呆震驚的模樣,惹得陸之慈忍俊不禁,他擡手拿起書敲了下她的腦袋。

“逗你的。”

他帶著笑意揚長而去,留沈皎在窗邊摸著額頭,面紅過後憤然在心底罵他。

好個陸之慈,膽子肥了,竟敢捉弄她。

夜又逢暴雨,入小暑暴雷如蟒,加之大雨傾盆,殿外無值守宮人。

“怎還無人值守,定是上次罰輕,改明日定要重重罰那群貪吃懶做的。”

窗大開,鄒嬤嬤無奈搖頭,她收傘進寢屋。

果然如她所料,沈皎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綢被踢落在地。

紗幔被風吹得搖曳不止,雷聲驚耳,也不知這丫頭怎還能睡得如此安穩。

鄒嬤嬤嘆氣,合上窗,走到沈皎榻邊,撿起地上的綢被拍了幾下灰塵,蓋在沈皎身上,替她蓋好,將她掛在臉上的一縷發絲別到耳後。

確保她今夜不至於凍出風寒後,她直起身走,忽然手腕被拽住。

鄒嬤嬤轉頭,只見沈皎眨著眼,睡眼惺忪望著她。

沈皎迷糊道:“鄒嬤嬤怎麽來了。”

“瞧你這歪倒橫躺的模樣,被子也踢在地上,睡沒個睡樣。”鄒嬤嬤又開始訓導她。

沈皎撇了撇嘴,聲音軟糯,委屈道:“我睡熟了,也控制不住自己,許是……許是風將被子吹地上的。”

“你就貧嘴吧。”鄒嬤嬤皺了皺眉,語氣卻無可奈何,還帶著絲長輩對小兒的寵溺。

“罷了,隨殿下怎麽睡。夜色不早,明日還有課,殿下早些歇息。”

鄒嬤嬤轉身要走,沈皎又拽住她。

她轉頭問,“殿下有何事?”

沈皎看了看窗,木雕花,白窗紙,駭人的光突如其來閃爍,不休不止。

“從前打雷時,阿娘會陪在我身邊哄我睡覺,如今阿娘不在,嬤嬤可不可以陪我,我怕。”

她如今算來二十七年歲,早已不是怕打雷的年紀,也曾有一段時日,獨自一人守著醫齋。雷鳴,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風雨搖晃,山上野獸覓食,她皆受慣,漸漸也不懼了。

她早已能獨自一人面對這世間萬般溝壑。困難心酸的,榮華富貴的,雲與泥她皆見過,內心已然無畏。

卻不知為何,於今日弱小,恍若少時,纏著阿娘陪她,尋一方依偎之所。

她無助的樣子,觸動鄒尚宮,她動容道了聲,“好。”

鄒尚宮坐在她床邊,沈皎摟著她的手腕有一搭沒一搭地講話,說是睡,實則她根本了無睡意,兒時纏著阿娘時,她便尋到一口樹洞,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等睡累了,困意也就來了。

以至於她的哄睡,不用人哄,聽著她說話就行。

沈皎又問了句,“今夜大雨,嬤嬤怎還有閑心來瞧我。”

“正是因為大雨,夜裏涼,思殿下那愛踢被子的習慣,怕殿下著涼,耽誤了明日的課,這才來看看。”

沈皎盈盈一笑,“嬤嬤費心了。”

“說來殿下平日裏也要立威,學會管教下人,瞧,今夜沒一個值班的宮人,明日下官定要好好罰一罰。”

沈皎搖了搖她的手,“嬤嬤莫要責怪她們,是我叫她們下去的,今夜暴雨雷鳴,在屋外小姑娘家家的終歸怕,屋內我入寢又不習慣旁邊有人站著,於是便叫她們回去了。”

鄒嬤嬤嘆氣,“殿下倒是好心,黃鸝的事,後來她也與下官說了,皆言北狄人殘忍,茹毛飲血,野蠻粗辱,殿下倒是心軟,心思細膩,這細皮嫩肉的倒像個中原人。”

沈皎支吾道:“北狄人也不皆如此。”其言確是,她在北狄走一遭,聽北狄對大啟的評價卻是虛偽涼薄,無情無義,罵中原人懦弱,中原男人三妻四妾。

總而言之,各有各的罵。

沈皎狡黠一笑,“那嬤嬤能不能看在我心好的份上,您也好好心,少罰我幾遍宮規。”

嬤嬤神情頓時嚴肅,道:“不可,殿下好好抄,少一遍都不行。”

嬤嬤古板,陸之慈也是個古板還公正公明的東西,也就寧宛思想開明,溫柔。

不愧是她一手挖掘的好苗子。

說來也滑稽,從她手底下出的兩個厲害人物,到頭來,全成了她的先生,教導起她,也算是風水輪流轉吧。

沈皎趴在床上,問鄒嬤嬤,“嬤嬤為何一直教我練禮儀,從不教我宮規。”

鄒嬤嬤不緊不慢道:“依殿下那頻繁出錯的次數,夠殿下抄宮規抄到記住為止了。”

原是如此,沈皎一時不知該慶幸不用學宮規的課,還是該嗚呼自己那一百五十來遍宮規猴年馬月能抄完。

日覆一日,月圓了又缺,抄至第一百整時,己是她在皇宮第二個月。

陸之慈每五日一次,按時為她授課,解惑。

他除了上朝在外處理公務之外,其餘皆一身月白常服,素凈似不染世俗,恍若仙人也。

他正襟危坐,烹茶握卷,常讓人不敢近,更不敢染指聖蓮,心生敬畏。

若數年前的沈皎,定然想不到他會是這般仙姿疊貌,淡泊名利的模樣。

畢竟佞臣之姿,應滿是野心勃勃,寫盡名利二字。

坊間雖傳他在朝堂上殺伐果斷,但退於朝,卻清心寡欲,執棋、烹茶,拜佛。

陸之慈竟還會拜佛,信這些東西。

沈皎本是在臨摹字帖,卻望著陸之慈出神。

陸之慈放下茶壺,擡頭,“殿下為何一直盯著臣,是臣臉上有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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