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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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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相守

鏤空雕花窗戶斑駁碎光, 檀木香淡淡,八寶銅爐陰絲炭無煙,婢女又添了幾塊進去, 屋內愈加暖和。

連著三日,婢女每日三次,都會給榻上的姑娘的腳踝換藥。

那姑娘三日未醒,張大夫道是失血過多,又加受寒高燒不退,故才睡了三日。

院子裏的婢女疑惑,主人將這姑娘送來,三日來卻又從未來看過。

月色床幔之下, 榻上女子手指動了一下, 她掀開沈重的眼皮,久違的光刺眼。

她做了太久的夢, 夢了她的一生,夢見沈府抄家,九尺高臺, 沈氏族人血流成河。

夢見流放途中, 阿娘躍井。

她猛地起身,“姑娘終於醒了, 誒——”婢女端著藥, 灑在地上。

沈皎抓住她的手,“沈府如今怎麽樣。”

婢女嚇得小臉煞白,支吾道:“沈氏參與謀反,聖上下旨抄家, 方才禁軍正帶兵過去呢。”

“參與謀反?抄家?”

沈皎念著這幾個字,她瞠目, 不可置信。怎麽可能,她明明已阻止沈茹月攛掇沈道遠參與謀反,她亦以身護太子出宮,換沈氏周全。

怎還會落得個,參與謀反,抄家。

沈皎又問,“我阿兄呢,我阿兄沈靖呢。”

“姑娘放心,沈大將軍護駕有功,聖上只是暫擱公職。沈三小姐護太子有功,聖上下令,只是抄家,男丁流放,女眷……女眷發配為奴。”

沈皎環顧四周,問:“這是哪裏。”

婢女答:“這是陸侍郎府。”

陸之慈?她怎麽會在這。

沈皎掀開被褥,她還是得去看看。

婢女攔不住她,也不知該不該攔,主人讓她們照顧好這位姑娘,並未限制她的自由。

沈皎落地才知腳踝疼痛,她咬牙切齒,一瘸一拐跑向沈府。

這一遭太過熟悉。

像極了那年,沈府滿門抄斬,她一瘸一拐被士兵趕著往前走。

士兵圍了個沈府水洩不通,一箱箱財物從中拉出,直至大門封上條子,門口石獅昂首不似從前。

沈府下人抽泣不停,沈皎看見被送上牢籠的沈道遠。

她掙紮開士兵,跑上去握住木欄問,“怎麽回事,為何沈府依舊冠上謀反的罪責。”

沈道遠聽不懂沈皎為何用依舊,他拍著大腿,哀聲道:“作孽呀,作孽,老夫我生出這麽個孽障。沈茹月來時那日,乘我不備,偷走我的令牌,叛軍軍餉一事,如今是扣在了我的腦袋上。”

沈皎皺眉,“沈茹月?”

又是她,沈皎強以鎮定,“二叔父先別慌,屆時二叔父如實述說,陛下自會明斷,先委屈二叔父在大牢待一段時日。”

沈皎低頭,“皎皎……皎皎再想想辦法。”

她已精疲力盡,耷拉著腦袋,陛下如今病重,昏迷在龍榻上,朝堂乃至整個啟國皆慌亂一團。

沈道遠不是個好東西,卻是個好官。

迂腐好面,卻也正因此而廉潔。

故此,在朝中得罪不少人。趁亂,不少佞臣上書。

斬太傅,誅沈氏。

沈道遠嘆氣,這些他皆也知,“你個小女娃做到如此以是不易,罷了,天命如此,天要亡我沈氏一族啊。”

天要亡沈氏。

沈皎心中那塊石頭狠狠碾壓在心口。

阿兄舉兵救駕有功,卻革職待查。

她以身護太子,卻也只是落得個功過相抵,保命而已。

如今沈家被抄,女眷發配為奴,全皆對應上那話本子。

不過好在,都還活著。

沈皎環顧四周連忙問:“我阿姐沈離月呢。”

沈道遠擔憂道:“她被陸之慈給派人接了去,不知生死。對!那陸之慈從前是你的奴隸,你去求求他,或許他念在往日情分,會繞過你阿姐。”

被陸之慈給接了去?

沈皎喃喃,她道:“二叔父你放心,阿姐應是無事的。”

天陰沈,恍若積壓了無數白雪。沈皎嘆氣,白霧上騰又化開。

陸之慈還真是念念不忘她阿姐,她忽然想起午夜間無數個夢。

夢於今日,終究要有個了斷。

沈道遠說:“如今陸之慈他大義滅親,反叛有功,前途無量。或許,皎皎,你去求求他,他可願念在往日主仆一場的情分,救沈氏一族。”

沈皎苦笑,何來往日情分。

他應該恨死她了吧。

與此同時,三年,系統冰冷的聲音響起。

或許,這是最後一次。

【女配沈皎,前往山外小院,被反派陸之慈一劍封喉,達成炮灰女配結局。】

沈皎頷首,扯了扯嘴角,道了聲,“好。”

山外小院,竹塢曲水,樓閣典雅,院內栽著梨花樹,乃沈離月所愛。

因此,沈離月多瞧了兩眼,“還有兩月,梨花便開了,竟不知陸侍郎哦不,陸少傅有如此雅興。”

陸之慈指尖捏著黑子,在棋盤上一落。

他嘴角不經意揚起。

“常州與她有一場約定在梨樹下,於是種了一棵在院子裏,日日如約。”

沈離月一笑,“想來,那個她是皎皎吧。”

陸之慈不答,沈離月伸手落子,“陸少傅,你輸了,看來對弈時不能分心。”

陸之慈淡然,他往旁又下一顆,沈離月目光詫異,只見他一顆顆將她的白棋拿走。

“陳讓了,這叫引鱉入甕。”

沈離月自嘲,“好一個引鱉入甕,陸少傅請我前來,應不止是對弈那麽簡單吧。”

“沈大小姐聰慧,如今陛下病重,最多只剩十日光陰。太子年幼,生母早死,容妃避世又愚鈍。”

沈離月道:“有陸少傅教導,敬王與諸臣輔佐,太子定能堪國之大任。”

陸之慈目光一深,“沈大小姐,你可願入主中宮。”

“中宮?”沈離月一楞。

皇後一位,她去過,恍如隔世,有些懷念。

陸之慈沏茶,青釉瓷玲瓏,他推至沈離月手邊。

“如今沈氏危及,唯有二房投誠,可證沈氏忠心。若沈大小姐願,三日後觀星師便言,沈氏有女乃鳳命,可化國禍,鎮國亂,如今人心惶惶,亦寄希望於鳳命解國苦一言。沈大小姐放心,老皇帝病重難以人事,十日將死,屆時,沈大小姐將是大啟太後,輔幼帝,匡沈氏。”

片刻後,沈離月接過茶,她揚唇一笑,“多謝陸少傅。”

侍衛扣響門,上報,“主上,已抓住皇甫儀,正在院子裏。”

陸之慈引一口茶,至在桌上,“沈大小姐,在下還有事處理,便先派人護送你去安排好的住處。”

沈離月點頭,道了聲好,而後她又轉頭。

“我雖不知為何,皎皎時而看你的眼神,似是怕你。事不強求,瓜不熟則蒂不落,如果強扭,則瓜不甜,望陸少傅明白。”

陸之慈坦然,直言不諱道:“若被旁的小人摘去,不如在下先嘗這苦瓜。”

“你!”沈離月氣急,她憤然只好長長嘆氣。

院門口,一個年邁蒼老的男人跪在地上,他胡子花白,皺紋細細遍布在眼周,眼下青黑憔悴。

他背卻挺得很直,雙眼鋒利,不似往日風華。

跪著的人正是曾經,權傾朝野的首輔。

陸之慈用布仔細擦著手中的劍,劍身寒氣逼人,映出黑壓的天,與一雙冷冽的黑眸。

“老夫一生步步為營,如履薄冰,唯一松懈的便是你。逆子,你負了我啊!”

陸之慈緩緩走近,劍架在皇甫儀的脖子上。

“父親,您別忘了,我身上流得是你的血。”

陸之慈冷笑,他俯身道:“我們一樣得卑劣,一樣得忘恩負義。”

皇甫儀擡頭,蹙眉,回憶起往昔,他目光破碎。

陸之慈繼續道:“父親或許是忘了,沒關系,梁老曾與我講過。”

那時,皇甫儀還不是權臣,他只是一個被皇甫族驅逐在外的外室之子,得永安王提拔,一路至首輔。

這其中,自然有滅西隴這一投名狀。

當年皇甫儀得西隴郡主衛凝青睞,情定之時,亦是他陷害西隴,滅西隴八百士兵,九十人口。

從前恩情皆是利用。

皇甫儀拽著手中荷包,這些年他皆帶在身邊。

皇甫儀聲音沙啞道:“這些年,我亦有悔。”

陸之慈黑眸平淡,“悔?那便帶去地府,與九百亡魂說吧。”

那日是驚蟄,京城下著連綿細雨。而今提前,冬日狂風中,夾雜著幾點碎雪,而後越來越大。

少女在城外坑坑窪窪的泥地上,一瘸一拐跑著。

日落西山,天愈漸昏暗,至山外小院時,已是夜幕。

小院點著燈籠,高高掛起,連至閣樓,屋檐上覆著薄雪。

沈皎的睫毛上亦沾了幾點雪花,她氣喘籲籲,衣袂翻卷。

泥地薄雪漸紅,從院門口流淌而來,沈皎一楞,她看見陸之慈一身黑衣肅殺,立於屍骸之間。

皇甫儀跪在他身前。

暗夜之下,陸之慈轉著指間玄戒,冷聲道。

“生我者亡我族,養我者憎我身,供我者視我為棋子,今日弒父棄姓棄名,欲慈不悲,往後昌亡只順我心。”

他眼眸愈發狠戾,淩冽的寒光如一把匕首,紮在血肉裏,讓人痛與害怕。

皇甫儀笑出聲,“你就是個白眼狼,和老夫一樣,是塊佞臣料子。陸之慈,縱然你不姓皇甫,不順於梁裴那個只知仇恨,培養控制一批冷血殺手的怪物。你也依舊是個卑劣、可悲的人。”

“世人恐懼,唾棄,憎恨!因為……你是我兒子,你像我!”

皇甫儀大笑,驟然瞳孔一震,寒劍揮下,抽出血肉,濺起鮮血於梨樹之上。

大雪紛飛,覆於梨樹枝丫上,恍若樹開梨花。

血沾染在陸之慈白凈的面龐,他不緊不慢擡手,抹去血。

他察覺到門口動靜,迅速側頭。

沈皎摸著院門,不知是夜寒還是恐懼,她渾身顫抖,心似斷了線的珠子。

沈皎驚恐後退,她於大雪中搖頭,手指顫抖。

她怕他。

陸之慈想起沈離月所說,沈皎怕他。

他起初便好奇,後來不解,直至今夜她那害怕如洪水溢出,她看他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皇甫儀說,他像他,終將被世人恐懼,唾棄,憎恨。

不,陸之慈大步走去,他殺了皇甫儀,不再是逆臣之子。

他覆了仇,不再受梁老的控制。

從此之後,他只是陸之慈,她取的陸之慈。

一劍封喉,血濺滿樹梨花,那雙黑眸。

恍若無數個午夜噩夢。

一幕幕交織,分不清夢與實。

她聽見狂風呼嘯,耳畔幼年救她的那個天神一遍遍重覆。

死亡,死亡,死亡!

順宿命之流,終既定結局。

不!她回頭跑,還沒幾步,便因腳傷重重摔在地上。

“皎皎。”

陸之慈慌忙伸手,想扶她起來。

沈皎手肘撐在地上,後退,泥濘的土地混著雪水弄濕了她的衣衫,冰冷徹骨。

“皎皎,你怎麽了。”陸之慈擦去身上的血,彎起唇角道:“我是阿慈啊。”

他握住她的手,望著臉色慘白的沈皎,想抱住她。

與此同時,無數吶喊著死亡的聲音在她腦中如火藥炸開,再形成藤蔓緊緊裹住她的心臟,喘不過氣來。

她不想死。

眼前之人與夢魘之人交疊,她抽出手中的簪子,紮進他的胸口。

陸之慈蹙眉,狠狠一怔,鮮血涓涓流出,沾滿少女瓷白的雙手。

他不可置信低頭,後又揚唇苦笑,“這是你第二次殺我。”

他說,“有長進,比上一次,要更狠,更準。”

他將簪子拔出,再次握於沈皎手中,“只是可惜了,還是偏了一些。”

白色的喘霧與漂泊的雪在夜之中,一熱一冷。

陸之慈握住沈皎的手,迫使她再近一些,他將簪子抵在他心臟的位置。

他想,如若她殺了他,會不會就不怕他了。

陸之慈牽起嘴角,“往這裏紮,來,斃命於你的手上,也算一種享受。”

冰冷的銀簪,於滾燙的鮮血淋漓裏,一分分沒入血肉。

鮮血流淌,從指縫間溢出,滴在薄薄的雪上。

沈皎猛然驚醒,她搖頭,抽出簪子甩了出去。

沈皎發絲淩亂,鼻尖被凍得通紅,她十指紮在雪與泥土裏,少女趴在雪地上喘氣,直至風寒讓她暈了過去。

陸之慈將她攬起,用體溫一寸寸包裹她。

大雪紛飛,天地一色,燈籠展展引路,不至於黑暗。

陸之慈緊緊抱住她,撫著她的後腦勺。

他雙眸如江潮沈溺,聲溫柔在沈皎耳畔。

“一切都結束了。”

“從今往後,只有我們兩個,我們答應好的,在常州梨樹下。”

他看向院中被大雪覆蓋,沈沈低枝的梨花樹。

“你瞧,我也種了一棵在我們院子裏,往後這便是我們的家。”

“此後經年,不離不棄,相伴一生。”

陸之慈下顎貼在她的耳邊,他想了想,片刻後改了一句。

“此後經年,白首不離,執手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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