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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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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十五

天蒙蒙亮, 稻草上的霜還未化,沈皎便被嬤嬤催著醒來幹活。

她給了周嬤嬤玉佩,偏沒給鄭嬤嬤, 鄭嬤嬤心裏不快,沒少找沈皎麻煩。

便比如洗衣池上還覆著薄冰,便讓她端著夜裏被凍得硬邦邦衣服去洗。端著滾燙的湯,一個個端至桌上。

砍柴,刷恭桶,打掃豬圈的活她一個個皆幹過。

小滿受不住抹著眼淚哭了起來,“小滿打小跟著小姐,幹得都是些端茶倒水的活, 也不曾幹過這又臟又累的苦活。更別提小姐金貴之軀, 哪能受得了這些。”

沈皎從袖口取出一顆糖,溫柔地勾了勾唇角逗小滿笑, “這是我從周嬤嬤那偷偷拿的,你快些吃,別被發現了。”

小滿愛吃甜食, 吃了糖後才止住哭, 沈皎望著自己一雙被凍得通紅的手,沒了京城的凍瘡膏, 這一雙手又紅又紫, 關節腫脹得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錘。

她虛了虛眼,懷念起京城的繁華,往日此刻她或許會搬個檀木椅在忍冬院香樟樹下。

忍冬院地處好,陽光暖和, 她看著話本子。旁邊是紅泥小火爐,煮著杏子茶。

小滿會在旁邊遞宋嬤嬤做的桃酥, 沈皎只管張嘴,桃酥弄得衣領皆是。

陸之慈輕輕撣去她衣領上的桃酥,總會嘮叨兩句,“小姐又躺著吃糕點,萬一噎著怎辦。”

真嘮叨。

沈皎總是不難煩回,“阿娘不讓我躺著吃桃酥就罷了,阿慈可切莫跟阿娘一樣。”

她喜歡躺著,邊看話本子,邊吃糕點,愜意懶散。

然後漸漸困了,話本子丟在地上,四仰八叉睡過去。

陸之慈總會長長嘆口氣,然後在她身上蓋一條毯子。

指尖的冰冷將沈皎拉出往事。

她想從前,想陸之慈了。

也不知他在地牢過得怎樣,她自嘲自己這些算什麽苦,遠不如他在地牢悲慘。

她隨話本子劇情貶入莊子,一聲不吭,不怨不艾,亦是給自己畫了一方牢籠,在此贖罪,懲罰自己。

她皆受著,苦果皆是她應得的。

只是苦了小滿這丫頭,她正吭哧一股莽勁洗衣裳,說要多洗一些,那麽她家小姐就可以少洗一點。

夜間,冬日天幹物燥,莊堂走水,沈皎披上外衫和小滿被匆匆趕去救火。

累了一夜,等天翻了魚肚白,這火可算撲滅。

沈皎敲著肩,本以為可以回去歇息,卻被鄭嬤嬤叫住,吩咐說去打掃,收拾屋子。

小滿在旁抱怨,“都燒成這樣了,有什麽可收拾的,這不找茬嗎?自己跑去睡,留我們在這累死累活。”

沈皎認栽,她揉了揉小滿的頭,“小滿,你忙了一夜,先去歇息,這裏有我。”

小滿搖頭,“這怎麽行,小滿要留下來跟小姐一起。”

屋被燒得不成樣,斷壁頹垣,東西散落一地,碗被火燒得發黑,四處皆是灰,實在不知從何下手。

沈皎茫然,撿起地上被燒了一半的書冊,她隨意翻了翻,看著像是賬本,她目光漸深,隨後勾唇一笑。

小滿見狀,撿起手裏的碗,湊近問,“小姐?這有什麽問題嗎?”

沈皎手指劃過日出紅光下清晰的字跡,“半成,少了半成。”

屋內正脫了鞋要躺下的鄭嬤嬤,忽然驚起,糟了,賬本忘在了莊堂。

按規矩,莊子每年收成都要交上三成給二房,賬務皆經過她手,她總要趁此往裏扣個一些在自己囊中。這偷雞摸狗的事情若被人發現,是要吃板子,或丟到別的莊子,和那群奴隸一樣幹活。

於是她又匆匆穿上鞋,著急忙慌路上還絆了兩腳趕至莊堂,瞧見沈皎和小滿正在打掃。

見了鄭嬤嬤來,沈皎低頭問好,鄭嬤嬤嗯了一聲,環顧四周。

她咳嗽一聲,“你們,有沒有見過什麽賬本。”

沈皎搖頭,“沒有啊。”

她又轉頭問小滿,“小滿你見過什麽賬本嗎?”

小滿握著掃帚,直搖頭,“賬本?小滿不識字,不認識什麽賬本。”

鄭嬤嬤思索,許是被火燒成灰了,但她依舊不放心,於是道:“你們兩個先回去吧,我來打掃。”

沈皎欠身,笑道:“多謝鄭嬤嬤。”

出了莊屋,沈皎摸了摸藏在袖子裏的賬簿,小滿好奇問:“小姐打算怎麽辦 。”

沈皎望天,“自得是找個揭發的人,只是眼下,我得確保那人不知情,且已記恨上鄭嬤嬤。”

日上三竿,周嬤嬤才從屋裏出來,她打著哈欠,一陣寒風吹來,她瑟瑟發抖罵了聲天冷。

她走至轉角口,忽被狠狠一撞,周嬤嬤罵罵咧咧扶住墻,睜眼看是沈皎。

沈皎攙住周嬤嬤,連連道歉,“是我一時著急上茅坑,沖撞了嬤嬤,實在不好意思。”

“誒呦餵,我這把老骨頭遲早被你撞散架。”

見周嬤嬤神色緩和,沈皎又去撿地上的賬本。

周嬤嬤瞥了一眼,“這是什麽。”

沈皎拍了拍上面的灰,乖巧回:“方才我在莊堂打掃時,發現了這個,我一向愚笨,看不懂這些,不知這重不重要,若不重要,我正好沒有廁紙,拿著上茅坑去。”

沈皎伸手遞給周嬤嬤,她攤開的那一頁紙,正是年記。

周嬤嬤掃了一眼,心想這沈三小姐果然如傳言,胸無墨點,比她這個老婆子還沒腦子。

她咂嘴道:“這是賬簿,哪能當廁紙。”

“原是賬簿。”沈皎點頭,她笑著似讚賞,“嬤嬤竟識字?”

“那是當然。”周嬤嬤瞇著眼睛去瞧上面的字,可緊接著眉頭緊鎖,她搶過賬簿,頭低得似要埋裏面。

片刻後,她破口大罵,“好啊,這姓鄭的老太婆,偷偷往自己兜裏扣錢呢。平日裏那張醜惡嘴臉,狗眼看人低,竟不知背地裏幹這筆臟勾當。”

沈皎不知所雲,一雙杏眼一眨,“嬤嬤在說什麽。”

“跟你說了也不懂。”周嬤嬤搶了賬本,怒氣沖沖轉身離開,臨時嘴裏叨叨著,“看她日後還怎麽威風。”

沈皎望著周嬤嬤遠去的背影,上竿的日光格外暖,以至於稻草上的霜化了。

沈皎凝閉著雙眼,小滿走上前詢問,“小姐,怎麽樣了。”

沈皎笑了笑,“小滿,以後有糖吃了。”

沒過幾日,京城來人,說是前來查賬,周嬤嬤遞上賬本,鄭嬤嬤瞠目結舌望著翻了天都尋不到的賬本。

那日格外熱鬧,兩個婦人大打出手,披頭散發互扯頭發,嘴裏罵出的話又狂,又腌臜。

沈皎都不忍聽,她悠哉看著鬧戲,吃著熱乎的雞蛋。

雞蛋是蘭春給的,蘭春是個能幹,清秀,樸實的姑娘。臉頰紅通通的,端著一籃雞蛋問沈皎。

“沈姐姐,鄭嬤嬤走後,咱莊子會是誰做主。”

沈皎抿唇一笑,“我們做主。”

她挑著籃裏的雞蛋,“蘭老板近日生意越發好了。”

風波過後,臘月初七二房送來保暖的襖子和一些京城糕點,臨近春節當年貨分給莊子裏的人。

那糕點裏還摻了份桃酥,沈皎猜,如今二房,應已是沈離月掌事。阿姐坐穩了二房管家之職,她往後日子也能好過一些。

就比如,這些日她察覺到周嬤嬤對她格外尊敬,臟活累活也不再指派給她。往裏打聽,原是沈離月在背後打點。

日子過得還算悠哉,只是手上凍瘡不見好轉,窯洲的天愈來愈冷,她那雙手長時間浸在冷水裏。

關節紅腫皸裂開,又因魯莽浸泡熱水而爛手。

雖說蘭春拿了草藥給她塗著,可這雙手真是投了嬌貴命,除了阿娘尋名醫調的藥膏,旁的毫無一點用處。

沈皎自嘲,她們說女兒家的手是第二張臉,要芊芊玉指如蔥,滑嫩無瑕。哪個像她這般紅腫,生起凍瘡像是剮了腐肉。

日子匆匆,轉眼又是十五,沈皎將小滿支去蘭春那,自己則是在屋內生不如死。

桌上的東西散落一地,燭火搖晃了幾下,不敵寒風噓得一聲被吹滅。

屋外寒天,無邊黑夜裏一輪圓月奪目,沈皎望著窗外的月。

她蜷縮在榻角,衣裳被她拉至肩膀,她緊緊拽著棉被。

明明是個冷天,沈皎卻大汗淋漓,她將雙手綁在榻上,以防自己毒發昏過頭,出去隨意找個男人解決了。

像上次一樣,萬一再碰到個比陸之慈更狠,更難纏的角色,那她真是嫌命短,上趕著去死。

不過,再沒有比陸之慈更可怕的角色了。

想起陸之慈,沈皎腦中浪潮湧起,一段在月色下的旖旎風光,在記憶裏忽暗忽明,朦朧,讓人想抓住。

沈入那夢境,再次沈淪。

沈皎搖了搖腦袋,她笑自己當真是昏過頭,竟還回憶起那段與陸之慈行魚水之歡,羞澀難堪的一夜。

竟還留戀,不舍。

這毒,當真是害人,竟讓人失了神志,起了幻覺。

暗夜之下,沈皎的雙手被麻繩磨出紅痕,她極力掙紮,繩子被繃緊。

屋中喘氣聲,與痛苦吟叫聲不斷,若不是夜間狂風肆意,怕要被莊子裏的人傳去,道她不知檢點。

暗夜之下,頎長的手指摸上她的紅痕,逐漸往上,拂至她滾燙的脖子。

那只手寒冷,像一塊冰,一塊記憶中的冰,她急切渴望它。

沈皎微微睜開眼,暗夜之下,一個黑影逐漸靠近,那張臉在慘白月色下逐漸清晰。

論平時,壓迫,讓人敬畏和寒栗。

可此刻,沈皎失神地仰頭,雙眸迷離,望著他。

陸之慈握著沈皎的手,目光漸深移至她裸露的肩膀,在月色下如瓷器。

他目光又移至她那雙動人心魄的雙眸,陸之慈緊緊凝望著她。

那夜之後,每每憶起,他思其中蹊蹺。於是逼問了張雲起,才知原來沈皎中了罕見之毒。

每月十五毒發,毒發時蝕骨銷魂,燥熱難忍,亦如動情。

陸之慈緊緊握著沈皎的手腕,手觸碰到麻繩時又低眉,雙目晦暗不明。

片刻後,那只要解開繩子的手移至沈皎的臉頰。

他俯身低聲問,“小姐知道眼前的人是誰嗎?”

沈皎身體顫抖,她微張著嘴,許久道:“陸之慈。”

少年揚唇笑了笑,獎勵似的手指摩挲沈皎的嘴唇,目光更深。

只聽寒風呼嘯中,少年聲冷帶恨意,眼中卻又交織著卑微,膽怯。

“那小姐說,沈皎喜歡陸之慈。”

喜歡?

陸之慈?

月光之下,沈皎茫然,她想起落日餘暉下,野草無邊如浪,馬車軲轆滾滾遠去。

他帶她逃亡,那日的風也是這般大,只是那日赤子之心滾燙,他向她描繪曾州,她亦滿懷期待。

一切恍如隔世,便如京城。她被阿娘訓時,跪在祠堂,陸之慈會偷偷給她塞桃酥,塞栗子糖。

會在下雨時,撐著一把油紙傘來接她,傘永遠是傾向她的。

他為她整理沾了泥巴的裙擺,會俯身背著她,走過坑坑窪窪。會在夏夜給她扇風,她這人體熱,一到天熱便睡不著覺。而陸之慈總是扇著一把蒲扇,一夜無眠,守在她的榻邊。

太多了,如走馬觀燈一幕幕閃過。

他總是這般守在她的身側,無怨言,呆呆楞楞的,像是她的影子。

這樣的陸之慈怎會不讓人喜歡。

可絕不是像現在這般,他瘋狠冰冷的吻落在她唇上,臉頰,脖頸。密密麻麻帶著恨意砸下。

沈皎哽咽,怒道:“我……不喜歡陸之慈。”

陸之慈頓了頓,吻依舊未撤離,落在她的鼻尖上。

他低低一笑,“小姐現在倒是清醒,會說真話了。”

沈皎身子一顫,他的吻又落至她的耳畔,勾起她的青絲,少年溫熱的氣息撩撥。

他伏在她耳邊道:“可小姐的腿還勾著我。”

語罷,他的吻撤離,望著月光下。少女雙眼如秋水,面色潮紅,伊人的烏發如潮水泛開。

陸之慈勾著她的青絲,望著她緊咬的嘴唇,他一雙清冷的黑眸不可侵犯。

嘴卻言:“那我再問,沈皎想陸之慈嗎?”

他冰冷的手指劃過布料,再一寸寸拂過她滾燙的肌膚,意入藕花深處。

冰冷在滾燙的淤泥裏如救命藥,讓沈皎迫切想含下去,她痛苦地動了動身。

滾燙之中,冰冷忽撤離,陸之慈抽出修長的手指,他居上凝望著沈皎緊蹙的眉頭。

片刻後,少女聲音顫抖,她咬唇道。

“想。”

暗夜中,陸之慈揚唇。

他在藕花淤泥中抽出的手指又探入,尋寶似的,尋尋覓覓。

綁住手的繩子因愉悅而緊繃,沈皎衣裳未再褪去,裙下在魚貫進往之中一片旖旎。

而那道黑影依舊坐在她的床榻,衣冠楚楚,絲毫未亂。他面色沈著冷靜,眉如遠山,眼如黑潭。

若白天遠遠望去如聖人,只嘆此刻是黑夜,不知聖人之手行侵犯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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