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月夜談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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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纏人的小子……煩吶！席雋心裏這樣想，但從容的臉上看不見半分不滿</p>
分明說好明兒個才正式上課，但一進到王府她就被纏上了，講故事、說道理，連筆墨都伺候了</p>
不帶這樣勤奮的呀，才賺那麽丁點兒錢財，何必費太大心思？但他不想在她面前當壞人，只能閉上嘴巴把人讓出去，獨自乖巧地到她屋裏，幫忙整理從柳家帶出來的兩箱書籍，一面整理還得一面洗腦自己——他並沒有討厭小屁孩</p>
什麽？洗腦？覺得奇怪？那是他從婧舒的書冊裏讀到的，很有意思的詞匯，有時間的話他會再過來借書，多看個幾回，定能從中學到更多奇思妙想</p>
終於把兩個小子給擺平，席雋方能領著婧舒回到蘭芷院</p>
站定，她仰頭對上大樹“這是……”</p>
“玉蘭樹，你沒見過？”</p>
“村裏沒有這種樹”但奇怪地感到異常熟悉，在哪裏見過？</p>
“它開的花白白小小、香氣濃郁，早上我讓人摘一籃子送進你屋裏，如果喜歡……”</p>
“我可以摘？”這可是王府公物，她一個外來客有這麽大權力？</p>
“有石鉚在，喊一聲，他自會幫你摘來”</p>
“石鉚？”</p>
“我那個小廝”他指指屋頂</p>
婧舒順著他的手看去，屋頂有一個人影，兩人對上眼同時，石鉚朝她揮揮手</p>
“他為什麽待在屋頂上？”是為了護衛主子嗎？那也太辛苦，餐風宿露的，要是下大雨怎麽辦？</p>
沒想他竟是回答：“他腦子有病”</p>
有病？噗……她同情地朝石鉚拋去一眼“好端端的人不用，幹麽用個腦子有病的？”</p>
“我同情心泛濫”</p>
“石鉚、秧秧再加上我，你對每個人都這樣同情嗎？”她笑得眉眼彎彎，頰邊酒窩若隱若現</p>
他搖頭拒答，但心裏回話了——我對你，不是同情</p>
席雋領她走到屋前道：“你住這裏，我住那邊，有什麽事隨時來敲我的門”</p>
什麽，他們住在同一處院子？大戶人家規矩多，怎會做出這種安排？</p>
她未開口，席雋直接打斷她的忖度“別多想，是我要求的”</p>
“為什麽？”</p>
“你是瑛哥兒的啟蒙先生，我是他的武學師父，住得近些要談論他的學習情況方便得多再者我們有夫妻名義，倘若你的家人尋來，關起門好說話”</p>
他沒把話說透，她卻聽懂了是，她也擔心，萬一銀子花光，常氏會不會上王府，再來一次獅子大開口？</p>
這次的事讓她看透，貧窮可以讓人失去底線</p>
“未婚夫妻同處一院，這是不是不合規矩？”</p>
“恭王府裏什麽都有，就是沒有規矩”無父母尊長，裏裏外外就兩主子，需要啥規矩？何況王府越沒規矩，皇家越樂見吧</p>
“那……以後請多指教”</p>
“指教不敢，若是婧舒哪日心血來潮想做點好吃的，給我留一份便好”趁她不註意，他悄悄地換了稱呼</p>
“我能在王府裏擅自做吃食？”</p>
“隨我來”</p>
他領著她推開一處木門，竈房幹凈得讓人眼睛一亮，大竈上正燒著開水，旁邊櫃子擺滿一瓶瓶調料和食材，她快步上前一袋一袋翻開，相信嗎？竟然連幹貝鮑魚都有，這正是她的夢想廚房吶</p>
“缺什麽盡管說，明天牙婆會帶人過來讓你挑選，你要用的人得合你的眼緣才是，所以我沒要王府下人”</p>
“不必，我不需要……”</p>
“教導瑛哥兒和秧秧已經夠忙，如果連灑掃、備菜這種瑣碎之事都要你親力親為，你哪有時間做自己的事？”</p>
是啊，要維護整個院落的潔凈也得花不少時辰“多謝你的周到”</p>
“別為這種事說客氣話呈勳的父母都不在，這裏他最大、我第二，我明白讓你把這裏當自己的家很困難，但至少過得舒心一點，不要感到局促才好”</p>
哪來的局促？他方方面面都替她考慮周詳了呀，更別說，從出生起她還沒有住過這麽好的房子，用過這麽好的廚房，以及與……這麽好的男子，在一個屋檐下同處“我會的”</p>
“先回房吧，我幫你送熱水”</p>
“我自己來”</p>
“別跟我爭，難道一個大男人連水都提不得？先回房看看，有沒有什麽要添補的”她明白自己拗不過他，只得進屋</p>
門打開，一陣香氣襲上，甜甜的香，甜了她的知覺也甜了她的心田，這個人怎這般細心</p>
屋子隔成前後，前面是個小廳，靠窗處有書桌，書桌旁邊是櫃子，她帶來的書已經分門別類擺好，蘭芷院尚未有下人，那麽是誰動的手？又是……他？</p>
臉頰微紅，揮開多餘念頭</p>
書桌後頭有組小圓桌，上頭擺了茶具，裏間有床有櫃，右側屏風擋出一個空間，她繞到後頭一看，是個洗浴的大木桶，屏風外有洗臉架和梳妝臺，銅鏡磨得非常光亮，一靠近就能看清自己</p>
眉眼彎彎、嘴角微勾……她在笑？</p>
剛離家呀，前途茫茫的自己怎地笑得出來？</p>
梳妝臺前擺上許多瓶罐，婧舒認得它們，它們是她舍不得也買不起的好東西</p>
打開木匣，裏頭釵環珠戒樣樣不缺，他是男子呀，怎會想到這些？</p>
她的衣裳全讓常氏胡截了，本打算用師兄給的抄書銀去買幾套回來替換，沒想到打開衣櫃，瞬地，她讓裏頭幾十套衣裳給亮花了眼</p>
通常感動是一點一點慢慢累積的，但他一口氣把滿桶的感動全往她身上倒，讓她……怎麽接才能接得不心虛？</p>
門上傳來兩聲敲叩，婧舒迎上前</p>
席雋和石鉚各提兩大桶水直接走入屏風後，倒進木桶“如果不夠……”</p>
“夠了夠了，夠多的”她急得連忙揮手，從沒人待她這般細致，如此盛情，她要怎樣才還得起？</p>
席雋莞爾道：“那些衣服首飾，你先對付著用，找一天我再陪你出去挑點喜歡的”</p>
“不必，真的，我不常……”</p>
席雋截下她的話“我聽過一句話”</p>
“哪句話？”</p>
“一個女人如果不懂得珍愛自己，那麽就不會有人懂得珍愛你為人付出是種良好品德，但在那之前，你必須先學會為自己付出”</p>
這話是娘的冊子上寫的……他看過？</p>
見她久久不語，他笑問：“你的書很有意思，我能借閱嗎？”</p>
“可以”他為她做這麽多，有什麽她不能為他做的？</p>
“想問，書是從哪裏買的？”他指指架子</p>
“不是買，是娘留下的，祖母說是娘親一筆一劃書寫而成”</p>
“你母親是個才華洋溢的奇女子”</p>
“我沒見過她，但我相信她是”</p>
“好了，先洗漱吧，免得水涼了”</p>
席雋退出屋外卻沒即刻離去，他看著關起的門扇，久久不動作</p>
說不出的感受充斥胸口，他看見那本書了，從頭到尾、一頁頁讀得非常仔細，所以他為婧舒說的故事，她早已了然於心？所以那個聰慧靈動的小姑娘，早已經不在人世？</p>
心情激蕩，他怎麽都沒想到，自己同婧舒竟有這麽一段緣分？</p>
他的聽力太好，所以聽見她在床上翻來覆去</p>
睡不著？是認床還是想家？她是個重情義的女子，從來都是席雋輕聲喟嘆，就是這樣的性情才讓她總是吃虧到底</p>
席雋穿上衣服，低聲喊，“石鉚”</p>
主子一喊，石鉚立刻從屋頂跳下，席雋剛轉身，窗戶已被推開，帶著幾分稚氣的笑臉出現</p>
二十幾歲的人了，卻有張不老的女圭女圭臉，可愛得讓人想掐兩把，真是令人羨慕又討厭，尤其是往長相不怎樣的主子身旁一站……沒有比較就沒傷害，他幹麽尋個人在身邊傷害自己？</p>
“你為什麽老是上屋頂？”席雋問</p>
“我腦子有病唄”石鉚撇撇嘴，記恨</p>
席雋冷眼微瞇，說他兩句，竟還慰上啦？他家主子沒尊嚴的嗎？</p>
“也對，好端端的人不用，幹麽用個腦子有病的？把行李整一整，出王府吧，你自由了”</p>
啥？這樣就不要他了，幹麽啦……講兩句笑話也不行哦他幹笑著，嘴角幾乎要拉到後腦杓，涎著臉道：“回主子，其實是因為屋頂離天空更近”</p>
“這種事需要你來說？”席雋白他一眼</p>
“離天空近，雲更清楚、星星月亮也更清楚，看得清晰了，就會覺得自己渺小，一旦覺得自己渺小，那麽就算再大的事兒也就像芝麻粒那麽一丁點兒”</p>
廢話真多，不過他終於聽懂，離天空更近，心情會更好，再大的煩惱也會雲淡風輕</p>
“今晚，你別待在屋頂上了”</p>
別待？為啥，主子從不做這等不合理要求啊，所以主子也想試試？</p>
為了不想恢覆“自由身”，他忙道：“是，主子有令，屬下必遵但敢問主子，您是想一個人待待，還是想帶『小姑娘』去待待？”</p>
“有差？”</p>
“如果是後者，屬下不是娘兒們，不確定看星星能不能讓女子心情好，但我知道如果女人心情不好，塞點兒仙楂蜜餞之類的零嘴兒，挺有效的”</p>
“多嘴！”席雋輕斥，拉開門往外走，但不多，就五步，五步之後停下腳步，斜眼瞪上石鉚“還不進屋？”</p>
“是，爺”石鉚急忙進屋，但進了屋，沒上床，直接躲在窗後偷偷往外探</p>
見石鉚的房門關起，他折返屋裏，打開幾上食盒，每樣零嘴都挑出幾塊，用布包妥收進懷裏</p>
走到婧舒屋前，輕敲幾聲，停頓三息，再敲幾聲</p>
他的聽力很敏銳，很快聽見婧舒下床聲，當然也聽見石鉚的竊笑聲看來最近他太閑，得給他找點事做，免得沒事偷聽主子壁腳</p>
婧舒先是一楞，聽錯？天色已然不早，怎有人敲門？</p>
停頓片刻，側耳傾聽，敲門聲再度出現，確定沒聽錯後，她下床，穿上衣裳，攏攏披在身後的長發，打開門</p>
一縷柔和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朦朦朧朧地染了他一身光華，他不俊朗，但此刻好看極了……</p>
“我睡不著”他說</p>
她順理成章接話“我也睡不著”</p>
“想不想看星星”</p>
“看星星？去哪裏？”他指指上面“屋頂？”</p>
“怎麽上去？”</p>
他沒回答，下一刻，腰際微緊，婧舒騰空飛起，當她意識到自己離地時，雙腳已經落在實物上</p>
“輕功？”她展眉開顏，笑得無比歡暢，那感覺像展翅禦風，像是當了一回神仙，上次只能欣賞沒得體驗，這次……要是能夠飛久一點，多好啊</p>
“對”</p>
“我能學嗎？”</p>
席雋的回應是一陣哈哈大笑</p>
偷窺中的石鉚輕嘆，主子不懂哄女人啊！</p>
“你在嘲笑我嗎？是不是我太笨，學不來？”她蹶嘴問，見過她的人可都誇她天資聰穎呢</p>
石鉚又暗道：果然，女人心忒難哄，主子有苦頭湯喝啦</p>
他沒有太遲鈍，發覺不對立刻改</p>
“你學輕功做什麽？”這話問得十足誠意</p>
“有事沒事飛一飛”</p>
“這有何難？你想飛時告訴我一聲，我立馬帶上你，你往哪裏指、我便飛往哪裏”</p>
石鉚十指輕拍，悄悄點評：有進步，這話答得不差</p>
“說得好像你是我的坐騎似的”</p>
噗！石鉚控不住噴笑，主子撞墻！</p>
席雋橫眉，笑那麽大聲？那家夥眼裏還有沒有爺？摘下一顆扣子，咻地淩空射出，扣子射穿窗紙打在女圭女圭臉上的女圭女圭頰</p>
石鉚跳起來，狠揉兩下，痛啊痛啊……他看一眼掉在地上的偷襲物，哇，是玉扣，賺到！</p>
“謝爺賞賜”他撿起玉扣躺回床上，今晚不賞星星賞玉扣</p>
沒了討人厭的蒼蠅，席雋笑眼瞇瞇道：“當婧舒的坐騎？不我介意”</p>
這話說得……婧舒別開眼，假裝臉上沒有熱熱的，假裝心臟沒有撲通撲通跳得迅疾，一雙眼睛東瞄西望，竟不曉得要落在哪裏</p>
“靠人不如靠己”她硬是擠出一句來回應</p>
“有人能夠倚靠，為什麽不？借力使力是最聰明的方法，沒力可借才需要自己發力”</p>
“事事指望旁人，哪天旁人不樂意被指望了，會受傷的”她更想說的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眼下他處處優待，她自然歡欣，但哪日他不樂意了，她會……傷心吧</p>
“你很害怕受傷？”</p>
“誰會喜歡受傷？”</p>
“我沒讓你喜歡，但你可以試著逆轉狀況”</p>
“逆轉？不懂”</p>
“把面對受傷時的勇氣刻進骨子裏，把面對受傷的經驗做累積，一次兩次，你很快能夠收獲成功”</p>
“你很擅長鼓勵人？”</p>
“等你活得夠久，就會理解人們所有的『擅長』都來自於經驗，包括受傷經驗”</p>
“說得你好像活很久似的”</p>
他沒回答，拉著她在屋頂上坐下，從懷裏拿出布包“給你”</p>
她打開，看見零嘴時笑了，挑起一塊蓮子糖放進嘴裏，見她笑開，石鉚沒說錯，女人確實喜歡這玩意兒</p>
她撚起一塊給他，他沒伸手，卻張開嘴等著接</p>
微楞間，婧舒竟下意識將零食送進他嘴裏？該害羞、該尷尬的，可是她……自然而然？</p>
仿佛他們本就熟稔，本就應該這樣互動？</p>
席雋嚼兩下，太甜，他不喜歡，但伴著她的傻氣模樣，突然覺得滋味妙極了“喜歡零嘴？”</p>
她回過神，努力讓自己自然一點“我貪嘴，但娘死後家裏沒了進項，爹爹和常氏花錢大手大腳，為家計，女乃女乃不得不嫗摳省省，我常常羨慕別人家孩子有糖吃，但我也心知肚明女乃女乃掌家不容易”</p>
“可你很會做菜”</p>
“娘留給我很多菜譜，我一讀再讀、讀得滾瓜爛熟，但做菜得有足夠經驗，腦子裏背再多菜譜也沒用”</p>
“祖母樞擅省省，沒有足夠的食材，你的廚藝是怎麽練來的？”</p>
“這得感激裏正，他家裏經常買魚肉，在我十歲時候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傻膽，竟敢求到裏正跟前，請他讓我在他家廚房做一道紅燒肉”</p>
“裏正肯定猶豫吧？”</p>
“猜錯，當時我都不曉得多久沒嘗過肉味兒了，何況我還小呢，沒想到裏正居然一口氣答應，那道紅燒肉讓我敲開他家廚房大門，從此只要我有空，他們都樂意讓我過去燒菜，裏正太太客氣，常讓我帶一點肉回去”</p>
“那裏正是個好人”</p>
“對，裏正的兒子是個鏈師，走南闖北閱歷豐富，知道我善廚，經常帶回沒見過的食材讓我試試，我之所以有勇氣去『夕霞居』賣菜譜，也是受到齊大哥的鼓勵”</p>
他撚起蜜餞放到她嘴邊，有了前面的“自然而然”，她沒多想便張了嘴，但他的手指觸到她軟軟的嘴唇，心中一陣悸動，那裏……是甜的吧？</p>
咽下口水，他努力把心抓正“以後不會了，你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做什麽菜就做什麽”</p>
大概是嘴太甜、心也太甜，糖會讓人放松警戒，也大概是夜深人靜，咽意入侵，滿天星子松弛了人的神經，讓她不再拘謹，話便這般月兌口而出“我覺得自己很幸運，能夠碰到你”</p>
席雋輕嘆，怎會是“碰到”，分明是眾裏尋她千百度……“我覺得能夠碰到你更幸運”</p>
“我沒有為你做任何事，是你幫我逃掉一門親事，讓我擁有現在的差事”</p>
“那麽，可以為我做一件事嗎？”</p>
“好，什麽事？”</p>
“幫我照顧妹妹”</p>
“妹妹？”她想起在馬車中聽到的對話一場莫名其妙的病，讓他的妹妹連人都認不得……那孩子還好嗎？</p>
“我的父親是忠勇侯席定國，你聽過這個人嗎？”</p>
“我對朝堂上的事不太清楚，但聽過一回說書，有關忠勇侯和皇上的情誼”</p>
“當年父親從敵軍手裏救回被劫持的皇帝，那時皇上只是個不受待見的皇子，被救回來之後父親教他兵法、行軍布陣，兩人力立下許多戰功，漸漸地皇上入了先帝的眼，最終將皇位傳予他”</p>
“所以皇上很信任你父親？”</p>
“皇上生性多疑，卻對我父親的忠心耿耿毫不懷疑”</p>
“你為什麽不回家？”</p>
他撇嘴道：“故事很長，你還不想睡嗎？我們可以下次再聊”</p>
“你說吧，我想聽”</p>
“好十四歲那年，我外祖父去世，因皇上身邊離不開父親，母親便將年幼的妹妹和父親留在京城，由我與母親返鄉奔喪，但喪事結束返回京城，我與母親卻被狙殺在半路上，我死裏逃生，而母親為了護我慘死刀下”</p>
“怎會這樣？”</p>
“新帝上位，政治清明、民生樂利，官道上哪來的土匪”</p>
“事出必有因，對吧？”</p>
“嗯，我被一名樵夫所救，養傷近月後喬裝打扮返京，卻聽到一個消息”</p>
“什麽消息？”</p>
“皇上為父親和明珠縣主賜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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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說好明兒個才正式上課，但一進到王府她就被纏上了，講故事、說道理，連筆墨都伺候了</p>
不帶這樣勤奮的呀，才賺那麽丁點兒錢財，何必費太大心思？但他不想在她面前當壞人，只能閉上嘴巴把人讓出去，獨自乖巧地到她屋裏，幫忙整理從柳家帶出來的兩箱書籍，一面整理還得一面洗腦自己——他並沒有討厭小屁孩</p>
什麽？洗腦？覺得奇怪？那是他從婧舒的書冊裏讀到的，很有意思的詞匯，有時間的話他會再過來借書，多看個幾回，定能從中學到更多奇思妙想</p>
終於把兩個小子給擺平，席雋方能領著婧舒回到蘭芷院</p>
站定，她仰頭對上大樹“這是……”</p>
“玉蘭樹，你沒見過？”</p>
“村裏沒有這種樹”但奇怪地感到異常熟悉，在哪裏見過？</p>
“它開的花白白小小、香氣濃郁，早上我讓人摘一籃子送進你屋裏，如果喜歡……”</p>
“我可以摘？”這可是王府公物，她一個外來客有這麽大權力？</p>
“有石鉚在，喊一聲，他自會幫你摘來”</p>
“石鉚？”</p>
“我那個小廝”他指指屋頂</p>
婧舒順著他的手看去，屋頂有一個人影，兩人對上眼同時，石鉚朝她揮揮手</p>
“他為什麽待在屋頂上？”是為了護衛主子嗎？那也太辛苦，餐風宿露的，要是下大雨怎麽辦？</p>
沒想他竟是回答：“他腦子有病”</p>
有病？噗……她同情地朝石鉚拋去一眼“好端端的人不用，幹麽用個腦子有病的？”</p>
“我同情心泛濫”</p>
“石鉚、秧秧再加上我，你對每個人都這樣同情嗎？”她笑得眉眼彎彎，頰邊酒窩若隱若現</p>
他搖頭拒答，但心裏回話了——我對你，不是同情</p>
席雋領她走到屋前道：“你住這裏，我住那邊，有什麽事隨時來敲我的門”</p>
什麽，他們住在同一處院子？大戶人家規矩多，怎會做出這種安排？</p>
她未開口，席雋直接打斷她的忖度“別多想，是我要求的”</p>
“為什麽？”</p>
“你是瑛哥兒的啟蒙先生，我是他的武學師父，住得近些要談論他的學習情況方便得多再者我們有夫妻名義，倘若你的家人尋來，關起門好說話”</p>
他沒把話說透，她卻聽懂了是，她也擔心，萬一銀子花光，常氏會不會上王府，再來一次獅子大開口？</p>
這次的事讓她看透，貧窮可以讓人失去底線</p>
“未婚夫妻同處一院，這是不是不合規矩？”</p>
“恭王府裏什麽都有，就是沒有規矩”無父母尊長，裏裏外外就兩主子，需要啥規矩？何況王府越沒規矩，皇家越樂見吧</p>
“那……以後請多指教”</p>
“指教不敢，若是婧舒哪日心血來潮想做點好吃的，給我留一份便好”趁她不註意，他悄悄地換了稱呼</p>
“我能在王府裏擅自做吃食？”</p>
“隨我來”</p>
他領著她推開一處木門，竈房幹凈得讓人眼睛一亮，大竈上正燒著開水，旁邊櫃子擺滿一瓶瓶調料和食材，她快步上前一袋一袋翻開，相信嗎？竟然連幹貝鮑魚都有，這正是她的夢想廚房吶</p>
“缺什麽盡管說，明天牙婆會帶人過來讓你挑選，你要用的人得合你的眼緣才是，所以我沒要王府下人”</p>
“不必，我不需要……”</p>
“教導瑛哥兒和秧秧已經夠忙，如果連灑掃、備菜這種瑣碎之事都要你親力親為，你哪有時間做自己的事？”</p>
是啊，要維護整個院落的潔凈也得花不少時辰“多謝你的周到”</p>
“別為這種事說客氣話呈勳的父母都不在，這裏他最大、我第二，我明白讓你把這裏當自己的家很困難，但至少過得舒心一點，不要感到局促才好”</p>
哪來的局促？他方方面面都替她考慮周詳了呀，更別說，從出生起她還沒有住過這麽好的房子，用過這麽好的廚房，以及與……這麽好的男子，在一個屋檐下同處“我會的”</p>
“先回房吧，我幫你送熱水”</p>
“我自己來”</p>
“別跟我爭，難道一個大男人連水都提不得？先回房看看，有沒有什麽要添補的”她明白自己拗不過他，只得進屋</p>
門打開，一陣香氣襲上，甜甜的香，甜了她的知覺也甜了她的心田，這個人怎這般細心</p>
屋子隔成前後，前面是個小廳，靠窗處有書桌，書桌旁邊是櫃子，她帶來的書已經分門別類擺好，蘭芷院尚未有下人，那麽是誰動的手？又是……他？</p>
臉頰微紅，揮開多餘念頭</p>
書桌後頭有組小圓桌，上頭擺了茶具，裏間有床有櫃，右側屏風擋出一個空間，她繞到後頭一看，是個洗浴的大木桶，屏風外有洗臉架和梳妝臺，銅鏡磨得非常光亮，一靠近就能看清自己</p>
眉眼彎彎、嘴角微勾……她在笑？</p>
剛離家呀，前途茫茫的自己怎地笑得出來？</p>
梳妝臺前擺上許多瓶罐，婧舒認得它們，它們是她舍不得也買不起的好東西</p>
打開木匣，裏頭釵環珠戒樣樣不缺，他是男子呀，怎會想到這些？</p>
她的衣裳全讓常氏胡截了，本打算用師兄給的抄書銀去買幾套回來替換，沒想到打開衣櫃，瞬地，她讓裏頭幾十套衣裳給亮花了眼</p>
通常感動是一點一點慢慢累積的，但他一口氣把滿桶的感動全往她身上倒，讓她……怎麽接才能接得不心虛？</p>
門上傳來兩聲敲叩，婧舒迎上前</p>
席雋和石鉚各提兩大桶水直接走入屏風後，倒進木桶“如果不夠……”</p>
“夠了夠了，夠多的”她急得連忙揮手，從沒人待她這般細致，如此盛情，她要怎樣才還得起？</p>
席雋莞爾道：“那些衣服首飾，你先對付著用，找一天我再陪你出去挑點喜歡的”</p>
“不必，真的，我不常……”</p>
席雋截下她的話“我聽過一句話”</p>
“哪句話？”</p>
“一個女人如果不懂得珍愛自己，那麽就不會有人懂得珍愛你為人付出是種良好品德，但在那之前，你必須先學會為自己付出”</p>
這話是娘的冊子上寫的……他看過？</p>
見她久久不語，他笑問：“你的書很有意思，我能借閱嗎？”</p>
“可以”他為她做這麽多，有什麽她不能為他做的？</p>
“想問，書是從哪裏買的？”他指指架子</p>
“不是買，是娘留下的，祖母說是娘親一筆一劃書寫而成”</p>
“你母親是個才華洋溢的奇女子”</p>
“我沒見過她，但我相信她是”</p>
“好了，先洗漱吧，免得水涼了”</p>
席雋退出屋外卻沒即刻離去，他看著關起的門扇，久久不動作</p>
說不出的感受充斥胸口，他看見那本書了，從頭到尾、一頁頁讀得非常仔細，所以他為婧舒說的故事，她早已了然於心？所以那個聰慧靈動的小姑娘，早已經不在人世？</p>
心情激蕩，他怎麽都沒想到，自己同婧舒竟有這麽一段緣分？</p>
他的聽力太好，所以聽見她在床上翻來覆去</p>
睡不著？是認床還是想家？她是個重情義的女子，從來都是席雋輕聲喟嘆，就是這樣的性情才讓她總是吃虧到底</p>
席雋穿上衣服，低聲喊，“石鉚”</p>
主子一喊，石鉚立刻從屋頂跳下，席雋剛轉身，窗戶已被推開，帶著幾分稚氣的笑臉出現</p>
二十幾歲的人了，卻有張不老的女圭女圭臉，可愛得讓人想掐兩把，真是令人羨慕又討厭，尤其是往長相不怎樣的主子身旁一站……沒有比較就沒傷害，他幹麽尋個人在身邊傷害自己？</p>
“你為什麽老是上屋頂？”席雋問</p>
“我腦子有病唄”石鉚撇撇嘴，記恨</p>
席雋冷眼微瞇，說他兩句，竟還慰上啦？他家主子沒尊嚴的嗎？</p>
“也對，好端端的人不用，幹麽用個腦子有病的？把行李整一整，出王府吧，你自由了”</p>
啥？這樣就不要他了，幹麽啦……講兩句笑話也不行哦他幹笑著，嘴角幾乎要拉到後腦杓，涎著臉道：“回主子，其實是因為屋頂離天空更近”</p>
“這種事需要你來說？”席雋白他一眼</p>
“離天空近，雲更清楚、星星月亮也更清楚，看得清晰了，就會覺得自己渺小，一旦覺得自己渺小，那麽就算再大的事兒也就像芝麻粒那麽一丁點兒”</p>
廢話真多，不過他終於聽懂，離天空更近，心情會更好，再大的煩惱也會雲淡風輕</p>
“今晚，你別待在屋頂上了”</p>
別待？為啥，主子從不做這等不合理要求啊，所以主子也想試試？</p>
為了不想恢覆“自由身”，他忙道：“是，主子有令，屬下必遵但敢問主子，您是想一個人待待，還是想帶『小姑娘』去待待？”</p>
“有差？”</p>
“如果是後者，屬下不是娘兒們，不確定看星星能不能讓女子心情好，但我知道如果女人心情不好，塞點兒仙楂蜜餞之類的零嘴兒，挺有效的”</p>
“多嘴！”席雋輕斥，拉開門往外走，但不多，就五步，五步之後停下腳步，斜眼瞪上石鉚“還不進屋？”</p>
“是，爺”石鉚急忙進屋，但進了屋，沒上床，直接躲在窗後偷偷往外探</p>
見石鉚的房門關起，他折返屋裏，打開幾上食盒，每樣零嘴都挑出幾塊，用布包妥收進懷裏</p>
走到婧舒屋前，輕敲幾聲，停頓三息，再敲幾聲</p>
他的聽力很敏銳，很快聽見婧舒下床聲，當然也聽見石鉚的竊笑聲看來最近他太閑，得給他找點事做，免得沒事偷聽主子壁腳</p>
婧舒先是一楞，聽錯？天色已然不早，怎有人敲門？</p>
停頓片刻，側耳傾聽，敲門聲再度出現，確定沒聽錯後，她下床，穿上衣裳，攏攏披在身後的長發，打開門</p>
一縷柔和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朦朦朧朧地染了他一身光華，他不俊朗，但此刻好看極了……</p>
“我睡不著”他說</p>
她順理成章接話“我也睡不著”</p>
“想不想看星星”</p>
“看星星？去哪裏？”他指指上面“屋頂？”</p>
“怎麽上去？”</p>
他沒回答，下一刻，腰際微緊，婧舒騰空飛起，當她意識到自己離地時，雙腳已經落在實物上</p>
“輕功？”她展眉開顏，笑得無比歡暢，那感覺像展翅禦風，像是當了一回神仙，上次只能欣賞沒得體驗，這次……要是能夠飛久一點，多好啊</p>
“對”</p>
“我能學嗎？”</p>
席雋的回應是一陣哈哈大笑</p>
偷窺中的石鉚輕嘆，主子不懂哄女人啊！</p>
“你在嘲笑我嗎？是不是我太笨，學不來？”她蹶嘴問，見過她的人可都誇她天資聰穎呢</p>
石鉚又暗道：果然，女人心忒難哄，主子有苦頭湯喝啦</p>
他沒有太遲鈍，發覺不對立刻改</p>
“你學輕功做什麽？”這話問得十足誠意</p>
“有事沒事飛一飛”</p>
“這有何難？你想飛時告訴我一聲，我立馬帶上你，你往哪裏指、我便飛往哪裏”</p>
石鉚十指輕拍，悄悄點評：有進步，這話答得不差</p>
“說得好像你是我的坐騎似的”</p>
噗！石鉚控不住噴笑，主子撞墻！</p>
席雋橫眉，笑那麽大聲？那家夥眼裏還有沒有爺？摘下一顆扣子，咻地淩空射出，扣子射穿窗紙打在女圭女圭臉上的女圭女圭頰</p>
石鉚跳起來，狠揉兩下，痛啊痛啊……他看一眼掉在地上的偷襲物，哇，是玉扣，賺到！</p>
“謝爺賞賜”他撿起玉扣躺回床上，今晚不賞星星賞玉扣</p>
沒了討人厭的蒼蠅，席雋笑眼瞇瞇道：“當婧舒的坐騎？不我介意”</p>
這話說得……婧舒別開眼，假裝臉上沒有熱熱的，假裝心臟沒有撲通撲通跳得迅疾，一雙眼睛東瞄西望，竟不曉得要落在哪裏</p>
“靠人不如靠己”她硬是擠出一句來回應</p>
“有人能夠倚靠，為什麽不？借力使力是最聰明的方法，沒力可借才需要自己發力”</p>
“事事指望旁人，哪天旁人不樂意被指望了，會受傷的”她更想說的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眼下他處處優待，她自然歡欣，但哪日他不樂意了，她會……傷心吧</p>
“你很害怕受傷？”</p>
“誰會喜歡受傷？”</p>
“我沒讓你喜歡，但你可以試著逆轉狀況”</p>
“逆轉？不懂”</p>
“把面對受傷時的勇氣刻進骨子裏，把面對受傷的經驗做累積，一次兩次，你很快能夠收獲成功”</p>
“你很擅長鼓勵人？”</p>
“等你活得夠久，就會理解人們所有的『擅長』都來自於經驗，包括受傷經驗”</p>
“說得你好像活很久似的”</p>
他沒回答，拉著她在屋頂上坐下，從懷裏拿出布包“給你”</p>
她打開，看見零嘴時笑了，挑起一塊蓮子糖放進嘴裏，見她笑開，石鉚沒說錯，女人確實喜歡這玩意兒</p>
她撚起一塊給他，他沒伸手，卻張開嘴等著接</p>
微楞間，婧舒竟下意識將零食送進他嘴裏？該害羞、該尷尬的，可是她……自然而然？</p>
仿佛他們本就熟稔，本就應該這樣互動？</p>
席雋嚼兩下，太甜，他不喜歡，但伴著她的傻氣模樣，突然覺得滋味妙極了“喜歡零嘴？”</p>
她回過神，努力讓自己自然一點“我貪嘴，但娘死後家裏沒了進項，爹爹和常氏花錢大手大腳，為家計，女乃女乃不得不嫗摳省省，我常常羨慕別人家孩子有糖吃，但我也心知肚明女乃女乃掌家不容易”</p>
“可你很會做菜”</p>
“娘留給我很多菜譜，我一讀再讀、讀得滾瓜爛熟，但做菜得有足夠經驗，腦子裏背再多菜譜也沒用”</p>
“祖母樞擅省省，沒有足夠的食材，你的廚藝是怎麽練來的？”</p>
“這得感激裏正，他家裏經常買魚肉，在我十歲時候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傻膽，竟敢求到裏正跟前，請他讓我在他家廚房做一道紅燒肉”</p>
“裏正肯定猶豫吧？”</p>
“猜錯，當時我都不曉得多久沒嘗過肉味兒了，何況我還小呢，沒想到裏正居然一口氣答應，那道紅燒肉讓我敲開他家廚房大門，從此只要我有空，他們都樂意讓我過去燒菜，裏正太太客氣，常讓我帶一點肉回去”</p>
“那裏正是個好人”</p>
“對，裏正的兒子是個鏈師，走南闖北閱歷豐富，知道我善廚，經常帶回沒見過的食材讓我試試，我之所以有勇氣去『夕霞居』賣菜譜，也是受到齊大哥的鼓勵”</p>
他撚起蜜餞放到她嘴邊，有了前面的“自然而然”，她沒多想便張了嘴，但他的手指觸到她軟軟的嘴唇，心中一陣悸動，那裏……是甜的吧？</p>
咽下口水，他努力把心抓正“以後不會了，你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做什麽菜就做什麽”</p>
大概是嘴太甜、心也太甜，糖會讓人放松警戒，也大概是夜深人靜，咽意入侵，滿天星子松弛了人的神經，讓她不再拘謹，話便這般月兌口而出“我覺得自己很幸運，能夠碰到你”</p>
席雋輕嘆，怎會是“碰到”，分明是眾裏尋她千百度……“我覺得能夠碰到你更幸運”</p>
“我沒有為你做任何事，是你幫我逃掉一門親事，讓我擁有現在的差事”</p>
“那麽，可以為我做一件事嗎？”</p>
“好，什麽事？”</p>
“幫我照顧妹妹”</p>
“妹妹？”她想起在馬車中聽到的對話一場莫名其妙的病，讓他的妹妹連人都認不得……那孩子還好嗎？</p>
“我的父親是忠勇侯席定國，你聽過這個人嗎？”</p>
“我對朝堂上的事不太清楚，但聽過一回說書，有關忠勇侯和皇上的情誼”</p>
“當年父親從敵軍手裏救回被劫持的皇帝，那時皇上只是個不受待見的皇子，被救回來之後父親教他兵法、行軍布陣，兩人力立下許多戰功，漸漸地皇上入了先帝的眼，最終將皇位傳予他”</p>
“所以皇上很信任你父親？”</p>
“皇上生性多疑，卻對我父親的忠心耿耿毫不懷疑”</p>
“你為什麽不回家？”</p>
他撇嘴道：“故事很長，你還不想睡嗎？我們可以下次再聊”</p>
“你說吧，我想聽”</p>
“好十四歲那年，我外祖父去世，因皇上身邊離不開父親，母親便將年幼的妹妹和父親留在京城，由我與母親返鄉奔喪，但喪事結束返回京城，我與母親卻被狙殺在半路上，我死裏逃生，而母親為了護我慘死刀下”</p>
“怎會這樣？”</p>
“新帝上位，政治清明、民生樂利，官道上哪來的土匪”</p>
“事出必有因，對吧？”</p>
“嗯，我被一名樵夫所救，養傷近月後喬裝打扮返京，卻聽到一個消息”</p>
“什麽消息？”</p>
“皇上為父親和明珠縣主賜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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