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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謀反了。
就在太子赫連容以鐵血手腕踏平譽王舊部，收攏實權之時，正氣淩然地王師轉頭成了叛軍——赫連容毫無征兆的殺了身側的禁衛副統領王烏，在陣前列舉當朝皇帝十大罪狀，宣布起兵‘勤王’。
起義軍勢如破竹，一路如入無人之境，很快攻到了宮門口。坐在乾陽宮的皇帝收到太子起兵的消息，整個人如外面的天色一般陰沈下來。
到底還是小瞧了他的‘好兒子’。
這個骯臟、給他帶來無盡恥辱的孩子，他本不屬意他做太子的。可若不讓他做太子，便是側面驗證了宮外所傳他不能人道之事。
尋常男子都不能接受的屈辱，作為天下之主的九五之尊更不能接受。
所以尋常男子忍不下的屈辱，皇帝忍下了。
他封了赫連容做太子。
隨著赫連容的長大，那張俊美無匹、卻與自己毫無半分相似的臉，令皇帝越來越不舒服。
如芒刺在背，眼中之釘。
皇帝想要廢黜赫連容，可這些年赫連容在太子這個位子上做的滴水不漏，就連他每隔一旬送去的‘補湯’，赫連容明知是毒，也都恭順地喝了。
根本找不到由頭廢黜他。
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徑——派付庭臣接近赫連容，誘他下水。
如此，他便可以‘太子好龍陽，私德有虧’為由，廢黜了他。
然，付庭臣事沒辦成就被赫連德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成殺了。
不過，此事倒給皇帝新的思路。
既然赫連德成終成為棄子，那麽在被廢棄之前，尚可發揮一些作用——欺壓羞辱自己多年的人落在了自己手上，任何人都不可能忍住不落井下石的。
尤其，是在一朝翻身，手握重權之時。
所以，他給了赫連容前所未有的權力，縱著他屠殺譽王黨羽，赫連容手中沾的血越多，皇帝便越滿意。
他甚至提前把廢黜太子詔書上的用詞都想好了，‘血腥殘暴，殺戮過甚，若將來為帝，則為君不仁，天下生靈塗炭……’
可誰料，赫連容此時突然起兵造反了。
拱衛皇宮的禁衛落到了赫連容手中，宿衛京城的巡防營也被赫連容掌控，這一仗，皇帝幾乎看不到贏的希望。
可他著實不甘心就此認輸。
揮手叫來黃公公，皇帝神情陰鷙，沈聲吩咐道：“告訴那人，太子的性命不必再留了。”
黃公公應了一聲，快步退下。
與此同時，蕭凜從噩夢中驚醒，他急喘著粗氣，整個人因夢中目睹赫連容七竅流血毒發身亡的慘狀而陷入莫大恐懼之中。
他不得不承認，他愛赫連容，愛逾性命。
可自那日纏綿之後，赫連容便不曾再出現了。
蕭凜神色黯然合了合眸，緩息平覆噩夢帶來的心悸。
門外傳來一陣叩門聲，蕭凜以為是每日給他送衣物的，就沒有搭理。
過了一會兒，叩門聲停了，一道溫軟的女子聲音傳了進來。
“許久未見，故人不打算開一開門，敘敘舊麽？”
蕭凜一怔，隨即，起身打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一名清麗端莊的陌生女子。瞧見蕭凜，女子勉強勾出一抹笑意。
蕭凜打量著女子，“恕在下眼拙，不知姑娘是……”
“……”聞言女子嘴角的那抹笑意越發掛不住，她尷尬的挽了挽耳邊碎發，道：“……杜蓮玉。”
面對曾經的心上人卻沒有認出人來的蕭凜：“……”
“抱，抱歉……我沒想到你還活著……不不，是你長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蕭凜語無倫次的解釋道。
杜蓮玉，摸了摸自己的臉，微微一笑：“之前的姊妹都說我保養的好，幾乎與從前一模一樣呢。”
“啊，是嗎？”蕭凜尷尬撓了撓頭。
杜蓮玉瞧著他嘆了口氣，道：“你就不請我進去聊聊？”
蕭凜回頭看了眼室內，頓了頓，讓出半側，“請進。”
杜蓮玉進屋後，蕭凜特意將房間的另外兩扇門也全部打開。杜蓮玉瞧著他的動作，臉上浮現一抹耐人尋味。
蕭凜給杜蓮玉倒了茶水，“當年你不是……”頓了頓隱去了忌諱的字眼，他擡眼看向杜蓮玉。
“那不過是金蟬脫殼之計。”杜蓮玉道。
杜蓮玉口中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令他記恨赫連容許多年。蕭凜慢慢攥緊手指，聲色沈沈的問：“為何？”
“我也是無奈之舉。”憶起前塵往事杜蓮玉嘆了一息，道：“當年我兄長想將我嫁給譽王做妾，來攀上譽王這支高枝。可我不想。”
“為了不嫁給譽王，我便只能給自己盡快選個夫君，於是我便找上了你。”
“太子殿下看出了我的心思，便對我說，你值得一個真心愛你的人，讓我不要誤你，至於譽王那邊，他可以幫我脫身。”
“於是，我們便在眾人眼皮子底下演了一出戲。”杜蓮玉道。
那場漏洞百出偏偏他一葉障目的挾持，原來只是他們合演的一出戲而已。
赫連容這個瘋子……
蕭凜閉了閉眼，“那你今日為何又會出現在這裏？”
說到這個，杜蓮玉臉上閃過一抹難堪，“太子殿下說說……”深吸一口氣，杜蓮玉破罐子破摔般沒好氣續道：“赫連容那瘋子說讓我來陪你，與你成親過日子！”
可嘆她逍遙日子過了沒幾年，就被抓回來要接著遭罪了。
蕭凜聞言一怔，但幾乎下一瞬理智便被怒火吞噬。
赫連容竟然想讓他娶妻？
他竟敢將他拱手讓與旁人？！！
做夢！！！
蕭凜牙齒咬的咯咯作響，面容猙獰地嚇得一旁的杜蓮玉不禁後退了一步。
“對不住了杜小姐，我已有家室了。”蕭凜將捏碎的茶盞放在桌上，木然道。
“哦哦，那太、太好了。”杜蓮玉幹笑道。
“我還有一些家事要處理，就不便多留杜小姐了，請。”蕭凜冷冷擡手，做出送客狀。
杜蓮玉也不想多待，聞言幾乎立刻起身離開了。
房間只剩下了蕭凜一人，他坐在原地，望著進來收拾茶盞的掌櫃，冷聲問道：“赫連容為何讓她來這裏？”
急怒之後的蕭凜漸漸冷靜下來。既然知曉杜蓮玉對他並無真情，為何赫連容還會讓她與自己成親？
掌櫃的收拾東西的動作一頓，回道：“因為東家喜歡杜姑娘。”
“因為我喜歡，他就將人送來？這算什麽？成全我麽？”蕭凜嘲諷的挑了挑唇：“那我要是說我喜歡他赫連容，想要他，他給嗎？願意成全我麽？！”
“這個殿下沒法成全您。”掌櫃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殿下他，時日無多了。”
蕭凜聞言，瞳孔驟然一縮。
寒夜烈風如刀，刮的人臉頰生疼。然而蕭凜卻絲毫未覺，他只拼了命的催促胯下駿馬，朝皇宮方向奔去。
方才掌櫃的話一遍遍在腦海中回放，反反覆覆淩遲著他的心。
“殿下很早就中了毒，是皇帝下的，毒就下在了那一碗碗端進東宮裏的‘補湯’。”
“其實當年殿下的武功原本是可以保住的，可他擔心會因此給東家你和護國公府帶來不利，便主動讓皇帝穿了琵琶骨，挑斷了手腳經脈，廢了好不容易修習的一身修為。當年武功是如此，今日補湯亦是。”
“護國公府之事乃是殿下迫於老公爺之請，不得已為之……他那般愛您，將護國公府更是視作了家，怎可能對他們痛下殺手呢？”
“……殿下瞧著孤高清冷，強悍無畏，可他也是肉體凡胎。他也會疼，會因所愛之人的話而傷心難過。”
“看在過去看護你的情分，看在他一腔深情的癡傻，看在……看在他時日無多，一輩子沒過過幾日舒心的日子的份上，東家您，您發發慈悲，疼一疼他罷……”
眼前漸漸模糊，不知是眼淚還是驟起的大雪瞇了眼。蕭凜發了狠的催動馬匹，咬牙切齒地想，等下見到赫連容後，他也不跟他廢話，直接告訴他，他蕭凜此生除了他赫連容誰都不娶。
管他們將來生也好死也罷，他都要定了他！
快馬疾馳，很快便到了宮門口。赫連容率領的起義軍此時已經攻進宮城，宮門口赫連容的人一見到來人是蕭凜，神色訝然了一下，隨即放了行。
蕭凜下了馬，快步朝內宮走去，在走到乾陽宮前的小花園時，他猛地頓住。
東宮的李公公端坐在涼亭之中，身前的石桌上放著一壺湯盅，一旁擺著兩個空的碗盞，其中一個明顯被用過了。
看見湯盅，蕭凜臉色一變，幾乎立刻聯想到了掌櫃口中的‘補湯’。
他疾步上前，卻發現李公公已死去多時。
蕭凜心中惴惴，那種自噩夢中清醒過來便一直揪著他恐懼，此時達到頂峰。
他慌不擇路扭頭朝乾陽宮跑，漫漫鵝毛大雪都被他拋在了身後。
推開一腳踹開沈重的殿門，讓他目眥欲裂的一幕便撞入眼簾。
只見皇帝蹣跚起身，舉起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匕首，神情狠戾地朝背對他的赫連容戳刺過去。而，赫連容卻像是絲毫未察覺一般一動不動。
“赫連容！小心！”
似有所感般赫連容回過身來，然而，不等他看清來人，便落入了一個溫暖又熟悉的懷抱。
緊接著，緊緊抱著他的身軀突然劇烈顫抖了一下，一股極近的濃重血腥味鉆進赫連容鼻腔。
蕭凜炙熱含笑的眼眸映入眼簾。
赫連容先是楞了一下，隨即迅速反抱住蕭凜，摸向他的後背。
果然，觸手一片溫熱的黏膩。
“我沒事兒。”蕭凜笑著道。
赫連容沒有理他，沈著臉馬上查看他的傷勢，而後提劍一腳踹翻還欲再傷人的皇帝。
赫連容神色冷厲地一邊劍指皇帝咽喉，一邊淡聲的道：“柳大人，繼續記。”
聽到赫連容話，蕭凜才發現這殿中還有第四個人。
新任禦史中丞聞言立即磕磕巴巴應了聲，繼續履行自己此次的職責。
皇帝恨恨瞪視著赫連容，不甘不願的開口：“前護國公蕭百川，戎馬一生功高志偉，朕妒其威名，設下奸計戕害……”
聞言，蕭凜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赫連容是在借禦史中丞之筆逼皇帝為護國公府平反。
他心下湧出一片滾燙的熱流，眼睛一瞬不瞬凝望著赫連容，只覺得為何自己從前竟這般心瞎目聾，竟以為赫連容會害自己。
“……而今深覺痛悔，特在臨終之時寫下這份罪己詔書，並為蕭氏一族冤屈昭雪……”
“朕一生罪孽深重，自感愧對黎民百姓，無顏面對赫連列祖列宗，唯有自戕以贖己罪一二。至於江山帝位，傳於蕭氏遺孤子凜。”
禦史中丞提筆，吹了吹詔書上的墨痕起身送到赫連容的眼下。
皇帝喘著粗氣，灰敗地老臉轉向蕭凜，見他一臉楞神，嗤笑了一聲，“赫連容倒是將你藏的好……你是不是在驚訝，為何朕的江山會傳給你？那是因為，赫連容他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
“閉嘴！”蕭凜厲聲喝止他，怒道：“不就是中毒麽？我能找人醫治好他！”
皇帝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一般，哈哈大笑。“那可是神仙難救的‘血美人’……還沒發現麽？你我在此大聲嘶吼，他卻一點也沒有反應，為何？是因為他壓根就什麽也聽不到了，哈哈……”
蕭凜腦袋嗡地一聲。
赫連容聽不到了……他聽不到他說愛他了……
“此毒一旦開始侵蝕五感，多則半月，少則三四日，就會毒發身亡。”皇帝惡毒的看向赫連容，不無快意的道。
“哪有如何？”赫連容沖禦史中丞點了點頭，示意他退下。而後沖皇帝微微勾了勾唇，“反正陛下你是死在了我前頭……哦，還有有一件事忘記和你說了。”
他頓了頓，唇角挽起一抹陰鷙的詭笑，“當年我生母臨死之時告訴了我一個秘密，她說她恨你將她劫掠進宮，所以在大婚的頭一晚就給你下了斷子絕孫的劇毒……您這輩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子嗣，而至於那林美人肚子裏的孩子，當然就不是你的了。他跟我一樣，都是與侍衛私通得來的野種……”
“你……你……你！”最後的希冀落了空，皇帝急怒攻心嘔出一大鮮血來，而後指著赫連容瞪大眼睛怒視了半日，最終氣絕身亡。
赫連容冷眼看著皇帝氣絕，斂了神色，看向蕭凜。
“是誰放你出來的？”
“你能聽見了？”
兩人同時出聲，赫連容楞了一下，點了點頭，繼而又無奈的嘆了一息：“罷了，你來得正好，反正稍晚我也會命人……”
“你先聽我說。”蕭凜打斷他，急急開口，生怕下一瞬赫連容再次失聰。
“赫連容，你讓掌櫃給我帶話，說什麽‘那些腌臜之物你都帶走了，我可安心與心愛之人共賞春華秋實了’這句話什麽意思？我告訴你，我心愛的人是你！這輩子除了你，我誰都不要！”
“你聽見了嗎？！赫連容，我他媽的說我愛你！我只愛你！也只要你！你他媽想將我推給別人！”
蕭凜話說的又急又快，到了最後忍不住吼了出來。
赫連容不期然在臨死之前還能得到上天的垂憐，他楞楞的看著蕭凜，難得傻了眼。
蕭凜用顫抖的手輕撫赫連容的臉，一遍遍重覆著愛他。然而，赫連容的眼角與嘴角突然開始流血，緊接著，其他三竅也開始往外冒血。蕭凜想起方才皇帝的話，心慌到無以覆加，他手忙腳亂替赫連容抹去不斷溢流下來的血。
“我，我帶你去找郎中……赫連容，你一定要撐住……”
赫連容拉住蕭凜的手，“別白費力氣了……我活不成了……”
“不行！你必須得活著！”蕭凜雙眼猩紅的吼道，滾燙的眼淚一顆接著一顆砸在赫連容的臉上，“……赫連容，你不能這麽殘忍，你不能在我剛發現自己愛上你的時候，再狠心舍我而去……我受不了的赫連容……求求你，別對我這麽殘忍好不好？”
“那我們許下輩子好不好？”赫連容神情無奈的擡手摸了摸他的眼睛，“下輩子你早點來找我，我等著你，只是……接下來的餘生，請你好好的活著，大涼國萬千黎民，我就，將他們托付給你了……”
“不……”
“阿凜，你別怪我好不好，除了你，我無人可托付了……”
“我不怪你。”蕭凜握著赫連容的手哽咽，“可你要答應我，要活著和我一起。”
赫連容沒有答話，他癡癡望著蕭凜，唇角極力挽起一抹溫柔的笑意，“阿凜……我是不是還沒告訴你……”
“我也……愛……你……”
淡若輕煙般的話語隨著眼角處手指的垂落，而後消散離去。一同離去的，還有懷中滿腹遺憾的人。
“……不……不赫連容！赫連容！你，你不能這麽狠心……師父……師父你回來……我知錯了……我知錯了你回來好不好……赫連容……你回來！”蕭凜用嵌進骨血的力道緊緊抱著赫連容，如孩童般惶恐地、撕心裂肺地呼喚著這個比他自己性命還重要的人。
然，冬月的最後一場雪簌簌而下，最終掩蓋下在這座皇城裏發生的所有愛恨情仇。
半月之後。
初春綠柳吐新芽，陌上人流如織。蕭凜恐人擾了赫連容的清凈，特意挑了處僻靜又春花開的繁盛的地方。
“你瞧今日的花開的怎麽樣？較昨日是不是更多了些？”
“聽說溪水那頭有紫色的水晶蘭盛開，可惜現在那邊都是人，你肯定嫌吵……等晚些時候人稍稍散了些，我悄悄帶你過去好不好？”他俯在赫連容的耳邊，溫柔低語。
而赫連容躺在他懷中，雙目緊閉，就如同沈睡了一般。
蕭凜看著他，低頭親了親他的唇。頭抵著他的額小聲呢喃：“赫連容，沒你的日子太難熬了，你快點醒來好不好？”
“別讓我等太久……我怕我會食言……”
輕風吹拂，送來陣陣花香，帶著愛人的呢喃，吹入酣睡之人的夢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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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謀反了。
就在太子赫連容以鐵血手腕踏平譽王舊部，收攏實權之時，正氣淩然地王師轉頭成了叛軍——赫連容毫無征兆的殺了身側的禁衛副統領王烏，在陣前列舉當朝皇帝十大罪狀，宣布起兵‘勤王’。
起義軍勢如破竹，一路如入無人之境，很快攻到了宮門口。坐在乾陽宮的皇帝收到太子起兵的消息，整個人如外面的天色一般陰沈下來。
到底還是小瞧了他的‘好兒子’。
這個骯臟、給他帶來無盡恥辱的孩子，他本不屬意他做太子的。可若不讓他做太子，便是側面驗證了宮外所傳他不能人道之事。
尋常男子都不能接受的屈辱，作為天下之主的九五之尊更不能接受。
所以尋常男子忍不下的屈辱，皇帝忍下了。
他封了赫連容做太子。
隨著赫連容的長大，那張俊美無匹、卻與自己毫無半分相似的臉，令皇帝越來越不舒服。
如芒刺在背，眼中之釘。
皇帝想要廢黜赫連容，可這些年赫連容在太子這個位子上做的滴水不漏，就連他每隔一旬送去的‘補湯’，赫連容明知是毒，也都恭順地喝了。
根本找不到由頭廢黜他。
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徑——派付庭臣接近赫連容，誘他下水。
如此，他便可以‘太子好龍陽，私德有虧’為由，廢黜了他。
然，付庭臣事沒辦成就被赫連德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成殺了。
不過，此事倒給皇帝新的思路。
既然赫連德成終成為棄子，那麽在被廢棄之前，尚可發揮一些作用——欺壓羞辱自己多年的人落在了自己手上，任何人都不可能忍住不落井下石的。
尤其，是在一朝翻身，手握重權之時。
所以，他給了赫連容前所未有的權力，縱著他屠殺譽王黨羽，赫連容手中沾的血越多，皇帝便越滿意。
他甚至提前把廢黜太子詔書上的用詞都想好了，‘血腥殘暴，殺戮過甚，若將來為帝，則為君不仁，天下生靈塗炭……’
可誰料，赫連容此時突然起兵造反了。
拱衛皇宮的禁衛落到了赫連容手中，宿衛京城的巡防營也被赫連容掌控，這一仗，皇帝幾乎看不到贏的希望。
可他著實不甘心就此認輸。
揮手叫來黃公公，皇帝神情陰鷙，沈聲吩咐道：“告訴那人，太子的性命不必再留了。”
黃公公應了一聲，快步退下。
與此同時，蕭凜從噩夢中驚醒，他急喘著粗氣，整個人因夢中目睹赫連容七竅流血毒發身亡的慘狀而陷入莫大恐懼之中。
他不得不承認，他愛赫連容，愛逾性命。
可自那日纏綿之後，赫連容便不曾再出現了。
蕭凜神色黯然合了合眸，緩息平覆噩夢帶來的心悸。
門外傳來一陣叩門聲，蕭凜以為是每日給他送衣物的，就沒有搭理。
過了一會兒，叩門聲停了，一道溫軟的女子聲音傳了進來。
“許久未見，故人不打算開一開門，敘敘舊麽？”
蕭凜一怔，隨即，起身打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一名清麗端莊的陌生女子。瞧見蕭凜，女子勉強勾出一抹笑意。
蕭凜打量著女子，“恕在下眼拙，不知姑娘是……”
“……”聞言女子嘴角的那抹笑意越發掛不住，她尷尬的挽了挽耳邊碎發，道：“……杜蓮玉。”
面對曾經的心上人卻沒有認出人來的蕭凜：“……”
“抱，抱歉……我沒想到你還活著……不不，是你長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蕭凜語無倫次的解釋道。
杜蓮玉，摸了摸自己的臉，微微一笑：“之前的姊妹都說我保養的好，幾乎與從前一模一樣呢。”
“啊，是嗎？”蕭凜尷尬撓了撓頭。
杜蓮玉瞧著他嘆了口氣，道：“你就不請我進去聊聊？”
蕭凜回頭看了眼室內，頓了頓，讓出半側，“請進。”
杜蓮玉進屋後，蕭凜特意將房間的另外兩扇門也全部打開。杜蓮玉瞧著他的動作，臉上浮現一抹耐人尋味。
蕭凜給杜蓮玉倒了茶水，“當年你不是……”頓了頓隱去了忌諱的字眼，他擡眼看向杜蓮玉。
“那不過是金蟬脫殼之計。”杜蓮玉道。
杜蓮玉口中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令他記恨赫連容許多年。蕭凜慢慢攥緊手指，聲色沈沈的問：“為何？”
“我也是無奈之舉。”憶起前塵往事杜蓮玉嘆了一息，道：“當年我兄長想將我嫁給譽王做妾，來攀上譽王這支高枝。可我不想。”
“為了不嫁給譽王，我便只能給自己盡快選個夫君，於是我便找上了你。”
“太子殿下看出了我的心思，便對我說，你值得一個真心愛你的人，讓我不要誤你，至於譽王那邊，他可以幫我脫身。”
“於是，我們便在眾人眼皮子底下演了一出戲。”杜蓮玉道。
那場漏洞百出偏偏他一葉障目的挾持，原來只是他們合演的一出戲而已。
赫連容這個瘋子……
蕭凜閉了閉眼，“那你今日為何又會出現在這裏？”
說到這個，杜蓮玉臉上閃過一抹難堪，“太子殿下說說……”深吸一口氣，杜蓮玉破罐子破摔般沒好氣續道：“赫連容那瘋子說讓我來陪你，與你成親過日子！”
可嘆她逍遙日子過了沒幾年，就被抓回來要接著遭罪了。
蕭凜聞言一怔，但幾乎下一瞬理智便被怒火吞噬。
赫連容竟然想讓他娶妻？
他竟敢將他拱手讓與旁人？！！
做夢！！！
蕭凜牙齒咬的咯咯作響，面容猙獰地嚇得一旁的杜蓮玉不禁後退了一步。
“對不住了杜小姐，我已有家室了。”蕭凜將捏碎的茶盞放在桌上，木然道。
“哦哦，那太、太好了。”杜蓮玉幹笑道。
“我還有一些家事要處理，就不便多留杜小姐了，請。”蕭凜冷冷擡手，做出送客狀。
杜蓮玉也不想多待，聞言幾乎立刻起身離開了。
房間只剩下了蕭凜一人，他坐在原地，望著進來收拾茶盞的掌櫃，冷聲問道：“赫連容為何讓她來這裏？”
急怒之後的蕭凜漸漸冷靜下來。既然知曉杜蓮玉對他並無真情，為何赫連容還會讓她與自己成親？
掌櫃的收拾東西的動作一頓，回道：“因為東家喜歡杜姑娘。”
“因為我喜歡，他就將人送來？這算什麽？成全我麽？”蕭凜嘲諷的挑了挑唇：“那我要是說我喜歡他赫連容，想要他，他給嗎？願意成全我麽？！”
“這個殿下沒法成全您。”掌櫃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殿下他，時日無多了。”
蕭凜聞言，瞳孔驟然一縮。
寒夜烈風如刀，刮的人臉頰生疼。然而蕭凜卻絲毫未覺，他只拼了命的催促胯下駿馬，朝皇宮方向奔去。
方才掌櫃的話一遍遍在腦海中回放，反反覆覆淩遲著他的心。
“殿下很早就中了毒，是皇帝下的，毒就下在了那一碗碗端進東宮裏的‘補湯’。”
“其實當年殿下的武功原本是可以保住的，可他擔心會因此給東家你和護國公府帶來不利，便主動讓皇帝穿了琵琶骨，挑斷了手腳經脈，廢了好不容易修習的一身修為。當年武功是如此，今日補湯亦是。”
“護國公府之事乃是殿下迫於老公爺之請，不得已為之……他那般愛您，將護國公府更是視作了家，怎可能對他們痛下殺手呢？”
“……殿下瞧著孤高清冷，強悍無畏，可他也是肉體凡胎。他也會疼，會因所愛之人的話而傷心難過。”
“看在過去看護你的情分，看在他一腔深情的癡傻，看在……看在他時日無多，一輩子沒過過幾日舒心的日子的份上，東家您，您發發慈悲，疼一疼他罷……”
眼前漸漸模糊，不知是眼淚還是驟起的大雪瞇了眼。蕭凜發了狠的催動馬匹，咬牙切齒地想，等下見到赫連容後，他也不跟他廢話，直接告訴他，他蕭凜此生除了他赫連容誰都不娶。
管他們將來生也好死也罷，他都要定了他！
快馬疾馳，很快便到了宮門口。赫連容率領的起義軍此時已經攻進宮城，宮門口赫連容的人一見到來人是蕭凜，神色訝然了一下，隨即放了行。
蕭凜下了馬，快步朝內宮走去，在走到乾陽宮前的小花園時，他猛地頓住。
東宮的李公公端坐在涼亭之中，身前的石桌上放著一壺湯盅，一旁擺著兩個空的碗盞，其中一個明顯被用過了。
看見湯盅，蕭凜臉色一變，幾乎立刻聯想到了掌櫃口中的‘補湯’。
他疾步上前，卻發現李公公已死去多時。
蕭凜心中惴惴，那種自噩夢中清醒過來便一直揪著他恐懼，此時達到頂峰。
他慌不擇路扭頭朝乾陽宮跑，漫漫鵝毛大雪都被他拋在了身後。
推開一腳踹開沈重的殿門，讓他目眥欲裂的一幕便撞入眼簾。
只見皇帝蹣跚起身，舉起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匕首，神情狠戾地朝背對他的赫連容戳刺過去。而，赫連容卻像是絲毫未察覺一般一動不動。
“赫連容！小心！”
似有所感般赫連容回過身來，然而，不等他看清來人，便落入了一個溫暖又熟悉的懷抱。
緊接著，緊緊抱著他的身軀突然劇烈顫抖了一下，一股極近的濃重血腥味鉆進赫連容鼻腔。
蕭凜炙熱含笑的眼眸映入眼簾。
赫連容先是楞了一下，隨即迅速反抱住蕭凜，摸向他的後背。
果然，觸手一片溫熱的黏膩。
“我沒事兒。”蕭凜笑著道。
赫連容沒有理他，沈著臉馬上查看他的傷勢，而後提劍一腳踹翻還欲再傷人的皇帝。
赫連容神色冷厲地一邊劍指皇帝咽喉，一邊淡聲的道：“柳大人，繼續記。”
聽到赫連容話，蕭凜才發現這殿中還有第四個人。
新任禦史中丞聞言立即磕磕巴巴應了聲，繼續履行自己此次的職責。
皇帝恨恨瞪視著赫連容，不甘不願的開口：“前護國公蕭百川，戎馬一生功高志偉，朕妒其威名，設下奸計戕害……”
聞言，蕭凜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赫連容是在借禦史中丞之筆逼皇帝為護國公府平反。
他心下湧出一片滾燙的熱流，眼睛一瞬不瞬凝望著赫連容，只覺得為何自己從前竟這般心瞎目聾，竟以為赫連容會害自己。
“……而今深覺痛悔，特在臨終之時寫下這份罪己詔書，並為蕭氏一族冤屈昭雪……”
“朕一生罪孽深重，自感愧對黎民百姓，無顏面對赫連列祖列宗，唯有自戕以贖己罪一二。至於江山帝位，傳於蕭氏遺孤子凜。”
禦史中丞提筆，吹了吹詔書上的墨痕起身送到赫連容的眼下。
皇帝喘著粗氣，灰敗地老臉轉向蕭凜，見他一臉楞神，嗤笑了一聲，“赫連容倒是將你藏的好……你是不是在驚訝，為何朕的江山會傳給你？那是因為，赫連容他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
“閉嘴！”蕭凜厲聲喝止他，怒道：“不就是中毒麽？我能找人醫治好他！”
皇帝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一般，哈哈大笑。“那可是神仙難救的‘血美人’……還沒發現麽？你我在此大聲嘶吼，他卻一點也沒有反應，為何？是因為他壓根就什麽也聽不到了，哈哈……”
蕭凜腦袋嗡地一聲。
赫連容聽不到了……他聽不到他說愛他了……
“此毒一旦開始侵蝕五感，多則半月，少則三四日，就會毒發身亡。”皇帝惡毒的看向赫連容，不無快意的道。
“哪有如何？”赫連容沖禦史中丞點了點頭，示意他退下。而後沖皇帝微微勾了勾唇，“反正陛下你是死在了我前頭……哦，還有有一件事忘記和你說了。”
他頓了頓，唇角挽起一抹陰鷙的詭笑，“當年我生母臨死之時告訴了我一個秘密，她說她恨你將她劫掠進宮，所以在大婚的頭一晚就給你下了斷子絕孫的劇毒……您這輩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子嗣，而至於那林美人肚子裏的孩子，當然就不是你的了。他跟我一樣，都是與侍衛私通得來的野種……”
“你……你……你！”最後的希冀落了空，皇帝急怒攻心嘔出一大鮮血來，而後指著赫連容瞪大眼睛怒視了半日，最終氣絕身亡。
赫連容冷眼看著皇帝氣絕，斂了神色，看向蕭凜。
“是誰放你出來的？”
“你能聽見了？”
兩人同時出聲，赫連容楞了一下，點了點頭，繼而又無奈的嘆了一息：“罷了，你來得正好，反正稍晚我也會命人……”
“你先聽我說。”蕭凜打斷他，急急開口，生怕下一瞬赫連容再次失聰。
“赫連容，你讓掌櫃給我帶話，說什麽‘那些腌臜之物你都帶走了，我可安心與心愛之人共賞春華秋實了’這句話什麽意思？我告訴你，我心愛的人是你！這輩子除了你，我誰都不要！”
“你聽見了嗎？！赫連容，我他媽的說我愛你！我只愛你！也只要你！你他媽想將我推給別人！”
蕭凜話說的又急又快，到了最後忍不住吼了出來。
赫連容不期然在臨死之前還能得到上天的垂憐，他楞楞的看著蕭凜，難得傻了眼。
蕭凜用顫抖的手輕撫赫連容的臉，一遍遍重覆著愛他。然而，赫連容的眼角與嘴角突然開始流血，緊接著，其他三竅也開始往外冒血。蕭凜想起方才皇帝的話，心慌到無以覆加，他手忙腳亂替赫連容抹去不斷溢流下來的血。
“我，我帶你去找郎中……赫連容，你一定要撐住……”
赫連容拉住蕭凜的手，“別白費力氣了……我活不成了……”
“不行！你必須得活著！”蕭凜雙眼猩紅的吼道，滾燙的眼淚一顆接著一顆砸在赫連容的臉上，“……赫連容，你不能這麽殘忍，你不能在我剛發現自己愛上你的時候，再狠心舍我而去……我受不了的赫連容……求求你，別對我這麽殘忍好不好？”
“那我們許下輩子好不好？”赫連容神情無奈的擡手摸了摸他的眼睛，“下輩子你早點來找我，我等著你，只是……接下來的餘生，請你好好的活著，大涼國萬千黎民，我就，將他們托付給你了……”
“不……”
“阿凜，你別怪我好不好，除了你，我無人可托付了……”
“我不怪你。”蕭凜握著赫連容的手哽咽，“可你要答應我，要活著和我一起。”
赫連容沒有答話，他癡癡望著蕭凜，唇角極力挽起一抹溫柔的笑意，“阿凜……我是不是還沒告訴你……”
“我也……愛……你……”
淡若輕煙般的話語隨著眼角處手指的垂落，而後消散離去。一同離去的，還有懷中滿腹遺憾的人。
“……不……不赫連容！赫連容！你，你不能這麽狠心……師父……師父你回來……我知錯了……我知錯了你回來好不好……赫連容……你回來！”蕭凜用嵌進骨血的力道緊緊抱著赫連容，如孩童般惶恐地、撕心裂肺地呼喚著這個比他自己性命還重要的人。
然，冬月的最後一場雪簌簌而下，最終掩蓋下在這座皇城裏發生的所有愛恨情仇。
半月之後。
初春綠柳吐新芽，陌上人流如織。蕭凜恐人擾了赫連容的清凈，特意挑了處僻靜又春花開的繁盛的地方。
“你瞧今日的花開的怎麽樣？較昨日是不是更多了些？”
“聽說溪水那頭有紫色的水晶蘭盛開，可惜現在那邊都是人，你肯定嫌吵……等晚些時候人稍稍散了些，我悄悄帶你過去好不好？”他俯在赫連容的耳邊，溫柔低語。
而赫連容躺在他懷中，雙目緊閉，就如同沈睡了一般。
蕭凜看著他，低頭親了親他的唇。頭抵著他的額小聲呢喃：“赫連容，沒你的日子太難熬了，你快點醒來好不好？”
“別讓我等太久……我怕我會食言……”
輕風吹拂，送來陣陣花香，帶著愛人的呢喃，吹入酣睡之人的夢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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