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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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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朝廷恩赦詔書與兵部糧草一同送到寧無酒的鎮北軍大營的兩日後,浩浩蕩蕩的夷戎敵軍抵達瑤海關前。

聽到陸平雲與赫連容交談中提及夷戎敵軍的人數時,蕭凜才明白原來這就是赫連德成所謂的後招——企圖以兵力上的絕對優勢擊垮瑤海關的布防。

“好在林兄弟及時提醒了寧無酒,才使得寧無酒及時發現到夷戎糧草的異常,從而避免了一場慘敗,也讓身為兵部尚書的下官保住了項上人頭和烏紗帽。”陸平雲望著赫連容身邊的蕭凜笑道。“若不是林兄弟的書信送來之時我恰好也在,大約今日還不知兄弟你原來姓林呢。失敬失敬了。”

聽到陸平雲所言,蕭凜僵頓了下,皮笑肉不笑的沖陸平雲扯了下唇,目光偷偷瞟向赫連容,臉上神情隱隱不安。

赫連容倒是一如既往平淡,低頭抿著酒,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不過,林兄弟是如何料到夷戎敵軍此次會傾巢而出的?”一時沒有察覺出屋內氣氛變化的陸平雲,好奇求問道。

聞言,赫連容也擡頭看向蕭凜,等待他的回答。

對上赫連容的目光,蕭凜的心不由得提了起來。

其實,蕭凜並不知道夷戎會這麽大陣仗,他只是聽到赫連德成與其幕僚密談時提及了‘烏古力’這個名字。

他父親護國公蕭百川戎馬半生,與環伺大涼的大多數敵人都有過交手。這個‘烏古力’便是其中之一。

蕭凜之所以對此人印象深刻,並不是他有多厲害,而是他與夷戎大妃之間暧昧不清的秘聞。

據說,烏古力原為夷戎大妃陪嫁家奴,出身卑賤但長了一副好相貌,深得夷戎大妃喜愛。夷戎大王死了之後,大妃便明目張膽將烏古力帶在身邊,毫不掩飾的對其大加封賞。甚至一度將攝政大權交於烏古力。

可見,夷戎大妃對其的寵愛。

因此,蕭凜在聽到烏古力的名字時便猜測,此次若是烏古力帶兵,會不會如上次和他父親對戰時一樣,夷戎大妃會再次派重兵護衛他。

故而,蕭凜才讓寧無酒註意夷戎的糧草輜重,以便從側面探查夷戎實際兵力。

卻不想,此次夷戎竟是傾巢出動。

想來約莫是有赫連德成在後面推波助瀾。

蕭凜抿唇看向赫連容,心裏權衡著,他該怎麽回答才不會讓赫連容察覺出他與赫連德成有勾連。

可望著赫連容沈靜冰冷的眸子,蕭凜又覺得,他好像根本用不著開口了,赫連容已然看透了一切。

兩人沈默無言對望,陸平雲終於感受到屋內氣氛的異常。他看了看蕭凜又看看赫連容,尷尬笑了笑,“若是林兄弟不方便說也無妨……來來,喝酒,下官敬殿下和林兄弟一杯。”

說著,陸平雲給自己倒滿酒。

赫連容從一旁拿過一只空的酒杯倒滿,遞給身後充當侍從的蕭凜。蕭凜頓了頓,接了過來。

回宮路上兩人一路沈默,誰都沒有開口說話。赫連容在閉目養神,而蕭凜則是不知如何開口。

回到東宮,赫連容徑自進了書房。

蕭凜腳下頓了頓,也跟了進去。

換回女子扮相,蕭凜坐在距離赫連容兩丈開外的矮凳上,手裏拿著從赫連容書案上取來的一劄游記,漫不經心地翻閱,一邊眼角餘光時不時瞥向赫連容。

而赫連容專心看公文,連掃都沒有掃他一眼。

蕭凜頓覺洩氣。他啪地一聲用力合上書,見赫連容只淡淡瞧了他一眼便又去看他的文書了,頓時更加郁悶,起身出了書房。

可是離開書房蕭凜心情也沒松快起來,腦子裏亂七八糟想著赫連容是不是對他失望了,會不會偷偷地一個人傷心難過……

蕭凜覺得自己肯定是瘋了,要不然怎麽會這麽在意仇人難不難過傷不傷心呢。

夜色寂寂,半彎涼月映在書房門前的一池秋水之中。池中殘荷零落,與水中彎月相依而立。忽而涼風乍起,隱隱殘荷暗香驚動立在水邊出神的蕭凜。蕭凜尋香望向殘荷枝頭的蓮蓬,忽然想起赫連容好像挺喜歡吃他做的蓮子酥的。

搓了搓指尖,蕭凜頓了下轉身朝膳房走。

膳房早已熄了火,劉公公聽聞菱兒姑娘要給太子殿下做宵夜,立刻招人來重新生了火,樂顛顛跑來,親自給他打下手。

“還是菱兒姑娘心細。”劉公公站在蕭凜身旁,看著他一顆顆仔細剔去蓮芯,笑道:“不怕姑娘笑話,老奴伺候了咱們殿下這麽多年,至今都沒摸清楚殿下什麽愛吃什麽不愛吃。”

赫連容此人素來謹小慎微喜怒不形於色,就連吃食方面的偏好都不表露人前——什麽東西都吃卻也什麽都只吃兩筷,從不會多。

飯量小的跟貓兒似的。

但唯獨有一次例外。

蕭凜記得那是他初次下廚,折騰了半天廢了一堆食材才做出一鍋。他捧著一碟蓮子酥,原想讓赫連容幫忙品鑒一下,誰知,赫連容竟不動聲色地將一整碟都給吃完了,末了還對他說讓他下次不要做這麽多,他吃不完……想起彼時明顯被撐到的赫連容,拼命忍著不讓自己打飽嗝的樣子,蕭凜唇角忍不住揚起。

可是,揚起的唇角很快就落了下來。

在那之後沒多久,他們就因為那件事決裂了,‘下次’一晃便是五載。

“眼下好了,有菱兒姑娘跟在殿下身邊,咱們日後照顧殿下起來更妥帖些了。”劉公公哈哈笑著,頓了頓,又嘆了口氣。“希望殿下也能稍稍開懷些。”

聞言,蕭凜手中動作一頓,打手語問:“他過的很不開心嗎?”

比劃完之後,蕭凜就後悔了。

被自己的爹猜忌痛恨,又身處在這樣一個步步危機、群狼環伺的位置,赫連容何曾開心過。

劉公公頓了頓,“前些年,與那位還沒有決裂的時候,殿下應是開心的。”

蕭凜手指掐進掌心,“那位?”

“嗯,是一位殿下極為看重的小公子。”頓了頓,劉公公似陷入了回憶般,道:“多年前兩人曾亦師亦友,關系很是親密,只可惜後來……”劉公公又頓了下,續道:“雖然老奴不清楚殿下與那小公子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老奴覺得,這其中必定是有什麽誤會的。”

“前些日子,陛下拿小公子試探殿下,殿下明面上應對的滴水不漏,但回來之後便吐起了血,生了好大一場的病。病中又聽聞陛下欲降罪蕭府的消息,強拖著病體,顧不得自己的身家性命,三番兩次冒險欲救小公子。唉,可惜,最終人還是沒救回來。”

刺痛從掌心蔓延至心口,蕭凜恍惚回想起護國公府被抄的前日,赫連容一臉病容的堵在花樓門口的情景,以及在公府被抄的前一刻還焦急等候在門口的侍衛……

原來,那時赫連容是想救他的。

“您看,殿下這般看重小公子,怎麽可能做出傷害他的事來?”劉公公嘆道。

是啊,蕭凜想。至今他也不明白,當初赫連容為何突然那麽做。

說完,劉公公才想起來提醒蕭凜,道:“對了菱兒姑娘,您可千萬別在殿下面前提‘蕭凜’這個名字。如今摯友已逝,還是不要讓殿下徒增傷懷為好。”

蕭凜默然,過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蓮子酥做好已經戌時三刻,蕭凜托著食案,擡手推開了書房門。房內,赫連容仍在伏案翻閱文書,蕭凜走過去,一言不發地將文書抽走。

赫連容皺眉擡頭,看到托著蓮子酥站在他面前的蕭凜,楞了一下。

蕭凜抿了下唇,幹巴巴地道:“用些點心吧,我剛做好的。”說著,他也不管赫連容同不同意,便自顧自的將食案上的蓮子酥端起擺在他面前。

目光頓在熱氣騰騰地蓮子酥上了片刻,赫連容看向蕭凜,“這次你又是想討哪家小姐的歡心?”頓了頓,他似覺得自己話有所不妥,又續道:“孤沒空,你若想找人品鑒廚藝可徑自去尋劉公公,他……”

“不是。”蕭凜打斷他,語氣稍急的解釋道:“就專門給你做的,不是想討誰歡心。”

其實,說不是想討誰歡心也不對,他做蓮子酥可不就是想討赫連容歡心的嘛……

蕭凜不自在的摸了摸後頸。

聽了他的話的赫連容再次擡眼看向他。

蕭凜被他的目光看得更加尷尬,他撇開目光語氣含糊催促道:“你,你快吃吧,等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

赫連容看了看他,終於移開了視線拿起食案上的竹筷。

蕭凜用眼角餘光偷偷瞥向赫連容。

赫連容吃東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跟那小貓進食似的,但動作斯文優雅,瞧著十分的賞心悅目。

目光凝著安靜吃蓮子酥的赫連容,蕭凜腦海中浮現出多年前與眼下極為相似的場景。

心頭微微澀然,喉間滾動數次。

“赫連容,當年,你為何要那麽做?”

借著這須臾溫情罅隙,蕭凜終於將橫亙在他心頭的沈屙宿疾,用力掀揭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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