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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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墨色的天空裂開一道紫色的裂縫。青山市的第一場秋雨伴隨著風雨而來,躺在柔軟大床上的肖齊閉著眼,劍眉緊皺,似乎被夢魘纏身。

夢裏,肖齊站在了熟悉的小公園內,看著那個破舊的蹺蹺板上坐著一個五歲的小屁孩。那日天空陰沈,像是隨時都要下起大雨來。他背影落寞,看起來還有點熟悉。

是五歲的他。

那日,是他第一次和陸知了相遇。母親的離世,對五歲的他來說就是失去了整個世界。家裏的情況很亂,大人們無暇顧及他這個年僅五歲的小孩。因此,他抓到了機會跑了出來。他手短腿短的,走不了多遠。碰巧附近有一個小公園,他就躲到了公園裏,悄悄流淚。

媽媽總跟他說,要當個男子漢。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最愛他的媽媽不見了,其他大人說以後也不會再見到她,肖齊就難過得不行。

大肖齊走在他身邊蹲下,想要開口安慰,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一點聲音來。一大一小的背後傳來腳步聲,同時轉頭,是十年前的陸知了出現了。

十年前的她才七歲,女孩留著一頭可愛的短發,臉肉嘟嘟的長得很精致,像個小公主。她走到蹺蹺板的另一頭坐下,體重比較輕的小肖齊就被翹了起來。

他正哭得暢快,被這樣突然翹起來,把他嚇得不輕。肉嘟嘟的小手抓著握把,搭著嗝看向女孩,抽著鼻子說:“我害怕。”

“哦。”女孩雙腳踩在地上,稍稍用力,自己便升了上去,對面的男孩也隨之落下。不到兩秒,又因為自己的體重優勢落回了地面。

這樣一來一回,小肖齊就跟工具人似的,被陸知了當成了玩蹺蹺板的小幫手。原本還在哭的肖齊也止住了哭聲,眼眶通紅地吸著鼻涕,奶聲奶氣地說:“不要蹬太快,很顛。”

小女孩很給面子地放慢了速度,讓他有了游戲體驗。

玩了大概有十分鐘,陸知了膩了。收起腿不願意再蹬:“我要去玩秋千了。”

年近五歲的肖齊玩心很大,而因為母親離世的抑郁也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游戲而沖散了不少:“我也去。”

一高一矮的身影走向秋千架子,一人一邊,沈默地晃了起來。站在他們背後沈默看著這一切的大肖齊,低下頭露出笑容。好像小時候的他,就很依賴陸知了。

“我沒有媽媽了。”小男孩晃著自己的小短腿,忽然開口。

女孩聽了也沒有因此停下來,眺望著遠方的眼睛裏有亮光閃過:“好巧哦,我有新爸爸了。”

“新爸爸?那不是挺好的嗎,這樣就有兩個爸爸一起喜歡你了。”

“可是我的爸爸和你媽媽一樣,沒有了。”

小男孩懊惱地咬著唇:“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系。”小女孩看向他,“因為沒有了媽媽,所以來這裏偷偷哭嗎?”

被拆穿的肖齊瞬間臉紅,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反駁的話,只能乖乖點頭。

“我也偷偷哭過。”她沒有笑話他,而是用自己的親身經歷來安慰他。“沒有新爸爸之前,媽媽帶著我很辛苦,可是那時候我好開心啊,因為媽媽只會關心我一個人。有了新爸爸,我們的生活變好了,可是我一點都不開心。”

“為什麽?”肖齊還小,沒有她的經歷。

陸知了不在乎地笑著,冷冷的笑讓他心揪著疼:“因為有新爸爸了呀,她需要去關心別人了,我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我知道,就像爸爸從來沒有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一樣,他很忙,賺很多的錢,可是我一點都不想要。他給我買的玩具能堆滿一個房間,就沒有一個我喜歡的。”肖齊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安慰這個看起來比他還慘的女孩子,只能硬著頭皮胡扯。

陸知了看了他一眼,很是羨慕:“但是你擁有了別人想要得到的玩具啊,很多人想要一個玩具都要不到。”

陸知了想起不久前她難得擁有的一個洋娃娃,卻被於慧用剪刀剪掉了頭發,只露出一個光禿禿的塑膠頭。那個洋娃娃特別好看,可沒有頭發的禿頭,怎麽看都怎麽奇怪。

為了那事,她偷偷在被子裏哭了好多次呢。

後來,她不再喜歡洋娃娃了,這樣於慧就沒有了能傷害她的資本。

*

那天過後,肖齊就想方設法從家裏偷跑出來,天天蹲在小公園等陸知了出現。一個周過去了,周六總算看到她的出現。肖齊眼巴巴地往她臉上湊:“你怎麽周一到周五都沒來玩啊?”

陸知了對這個小屁孩的問題感覺好笑:“因為要上學。你不用上學嗎?”

之前他確實要去上學的,他上的是國際幼兒園,但因為最近家裏的事,他就沒去幼兒園了。

“我不用去幼兒園,那裏的同學不好玩。”肖齊跟小大人似的,抱著雙手老神在在地說。

陸知了看他的眼神都變了:“我說的上學是上小學。”

“……”肖齊是個讀幼兒園的小屁孩,沒想到眼前這個精雕玉琢般漂亮的小女孩居然是上了小學了。

“我……我也要上小學了。”小男孩眼神飄忽不定,心虛得很。在他們這群幼稚園小朋友眼裏,上小學是一件很神聖的事情甚至還很了不起。眼前的小夥伴成了大姐姐,他心裏有點堵。

陸知了晃著秋千,扭頭看他:“真的?”

“假的。”女孩的眼神過於清澈,他根本沒法說謊。“我在讀幼兒園大班。”

陸知了被他這委屈的小眼神逗笑:“請你吃糖吧,我偷偷從家裏拿出來的,現在讓給你吃。”

女孩掌心上的,安靜地躺著一顆糖果。簡陋的包裝,看起來比他常吃的便宜很多,但這是他第一次收到別人請的糖果,他很開心。“謝謝。”

肖齊拿走她手心的糖果,即使是他不喜歡的味道,也幹幹凈凈地吃完了:“明天我也帶糖給你吃,我家裏的糖什麽味道都有,你喜歡什麽味道的。”

“都喜歡,甜甜的就都喜歡。”陸知了笑著和他說。

肖齊笑瞇了眼,點了點頭:“好,我明天都帶點給你吃。”

男孩嘴角的兩個酒窩很惹眼,陸知了自己沒有酒窩,對他臉上的兩個小坑非常好奇:“我能摸摸你的酒窩嗎?”

“好啊。”小男孩笑意更濃,酒窩更深。

軟軟的食指碰上軟乎乎的臉頰,一切都是軟乎乎的。嗚,可愛!

“好軟。”陸知了收回手指,捏了捏說道。

肖齊瞇著眼說:“如果你喜歡,以後也給你摸啊。”

“嗯。”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我叫肖齊,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陸知了,夏天樹上叫的知了。”

肖齊在嘴裏砸吧著陸知了三個字,認真地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兩個小小的身影在夕陽下被拉長,安靜的小公園裏響起小孩清脆,無憂無慮的笑聲。

*

從夢中醒來,窗外天色早已大亮。肖齊有點恍惚,一下子分不清現在是什麽時候。昨晚的夢境太過真實,勾起了他不少的回憶。

那些零碎又深刻的記憶,都見證了他的心情。

他喜歡陸知了這件事,原來早就埋藏在心裏十年。而在長達十年的時光裏,那點屬於她的溫暖在心臟生根發芽,直到兩人重逢,如久旱逢甘露,喜歡便肆意生長。

他會因為陸知了的話感到失落,會因為和她一起上學而開心,更因為能和她重逢而感到慶幸。童年的公主,終於回到了騎士的身邊。

他從來不是王子,卻妄想著能和公主共度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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