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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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邵家大屋,豐幽徑自帶著沈眠中的邵廷毓回房去了。而邵雲則被送到他自己的臥室,至於無雙自然跟他一起,就安置在他的床上。

盡管邵純孜仍有一肚子焦躁氣恨,然而眼看著邵雲兩手鮮血淋漓,胸口的槍傷也十分突兀,總歸還是不忍心,請海夷幫忙把邵雲的傷勢加以治療。

反正無雙昏迷不醒,傷勢又不輕,再加上先前讓豐幽封住了邵雲部分靈力,憑邵雲一個人是做不了什麽亂的。

他也的確很安分,坐在床邊,靜靜陪著無雙。邵純孜站在不遠處看著,看了許久,也想了許久。

目前他的情緒已經不像先前那麽激動,也漸漸想通,就算他再氣再恨,爭吵都是最沒有意義的行為。

回頭想一想,終於有些明白了:「所以你不要我和哥,連公司也不要了,什麽都不要,把所有東西都留給我,就是準備好了放棄一切然後……去死?」

邵雲沈默。

「為什麽?」邵純孜問出這三個字,隨即卻發現這已經不是重點。

他更想知道的是:「值得嗎?」

「沒有什麽值不值得。」

邵雲淡漠地說,「從無雙告訴我那些事,從我得知他想做的事,那也就是我唯一要做的。」

邵純孜越發迷惑。這樣的回答太過理所當然。

的確,無雙對邵雲有再造之恩,邵雲想要做些什麽向無雙報恩,這是合情合理的。

可是,報恩報到連自己的命都不要?邵純孜對此只覺得不可理喻:「就算會死也要去做?」

「不一定會死。」邵雲回道。

「……」不一定會,也就是有可能會,不是嗎?

「萬一真的死了呢?」

「那就死了。」

「你……」邵純孜眉尖一跳,情緒就不受控制地上來了。

「你就這麽不把自己當一回事?你說的是什麽鬼話?那就死了?啊?死就死了?!你——你到底還算不算是一個活著的人,難道你是那家夥的工具嗎?你說說,你到底把自己當做什麽了?你把我,還有哥,你把我們當做什麽?!」

「你們是我的孩子。」

邵雲緩緩說,「我希望你們好好生活,不要被我的事影響。」

「怎麽可能不影響?你是我們的父親啊,你懂嗎?血濃於水,你懂嗎?!」

瞪著那張依舊毫無表情的面容,不管這個人懂不懂,反正邵純孜是真的越來越不懂,「他到底用了什麽手段迷惑你,讓你這麽死心塌地?」

「沒有什麽手段。」邵雲說。

「真的沒有嗎?」

邵純孜強烈質疑,「那你為什麽對他這麽……這麽忠誠,他要做什麽你就做什麽,明明是跟你自身毫無幹系的事,甚至連死也甘願?」

「你認為死亡很值得在意嗎?」邵雲驀地問回這麽一句。

邵純孜不禁怔了怔,答道:「當然!能活著就該盡力活著,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活著又有什麽?」邵雲截過話,神色清清冷冷。

邵純孜看在眼裏,心裏也發起冷來。使勁攥了攥拳,強打精神,慷慨激昂地說:「有很多啊!可以遇見很多人,可以做很多事,還有……你還有我們啊!」

「你們是我的孩子。」

邵雲把這句話重覆了一遍,然後說,「我在乎你們,但我並不需要你們。」

邵純孜肩膀一震,拳頭無力地松了開來。心裏倒是似乎不再冷,因為已經徹底凍僵,徹底麻木。

「還記得我從前的經歷吧?」

邵雲好像對他的心情渾然不覺,也或許是不想去察覺,兀自說著,「我原本就是不該出生,不被需要,只是行屍走肉。直到遇見無雙,他救了我,他需要我,只有我能為他做到他想做的事。是他讓我感覺到自身的存在,只要他有需要,我什麽都可以做。」

聽到這裏,邵純孜的太陽穴上青筋抽搐,臉部幾乎整個扭曲:「這算什麽?就因為他剛好做了那些事,剛好說了那些話,就把你完全收服了?他根本不是為了你,他考慮的只是他自己而已!」

邵雲無動於衷。

很好,自己又白白廢話了!邵純孜恨得牙癢癢:「那如果不是無雙,換成其他人呢,你也會這樣嗎?」

「沒有如果。」

邵雲回答,「已經是他。」

「……」所以,你就非要認定了那個「他」是嗎?

邵純孜深呼吸著,感到頭疼欲裂。為什麽事情竟是這樣的?這不是很可笑嗎?

「你喜歡被人需要?好,我需要你,哥需要你,甚至媽媽也曾經需要你!那你呢,你為我們做過什麽,你又能不能為我們做點什麽?」

越說越懊喪,這樣的質問或許本就無意義吧?

從以前到現在,邵雲的做法已經說明一切。

「是不是無雙的需要就彌足珍貴,我們的需要就一文不值?」

「我愛過你們嗎?也許,但我已經不記得那些感覺。」

邵雲的聲音比話語更冷漠,「現在對我而言,你們是我的孩子,是我在世上絕無僅有的存在,我有責任讓你們自在生活。」

「……」責任?責任?!

可是為什麽他絲毫不覺得自己有被這人承擔責任,反倒象是拖累?更滑稽的是——

「自在生活?」

邵純孜覆述這幾個字,幾乎冷笑起來,「你如果真想讓我們自在,就不該去做那些事!你什麽都不做,我們就真的自在了!」

「你們完全可以不幹涉我。」

邵雲慢慢搖頭,目光深沈地看回來,「我說過,我不想影響你們。反過來,也不會讓你們影響我。」

邵純孜驟然失去了所有言語。

這個人,明明口裏說著在乎他們,卻又把彼此的界限劃分得這麽清楚。

現在這樣算是徹底攤牌了嗎?再也不需要任何遮掩,字字句句這麽直接,冷酷到底……

他的心究竟有多冷酷?邵純孜忽然很想知道。

「那如果我出什麽事……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為我掉淚?」他問。

「不會。」

邵雲答得沒有一絲遲疑,「我不曾哭過。」

「那你會不會傷心,真正為我難過,哪怕只有一星半點?」邵純孜接著問。

「我不知道。」

「……」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開什麽玩笑!

邵純孜正要回口,記憶偶然翻開,想起在魔界他曾經質問邵雲有沒有為邵廷毓的死而難過後悔,那時邵雲說有。

可是現在怎麽又改了口?

究竟是那時的邵雲在說謊,還是現在的邵雲是故意這麽說,冷酷到底,只為了讓他失望到底,然後徹底放棄,不再幹涉邵雲的所作所為?

情況到底是哪種,邵純孜無法判斷。即便是後者,也讓他足夠心寒。

這個人,怎麽可以這樣冥頑不靈!

「那如果是無雙呢?他出事你就會難過是嗎?如果像你說的,你已經沒有任何情感,那為什麽無雙還是與眾不同?為什麽只有他這麽不同?!」

邵雲緘默不語。

無雙的確是與眾不同的,這一點顯然已經被他默認。至於這是為什麽,也許他是不想回答,也或許連他自己都回答不了。

邵純孜扶住額角,腦子裏好像空了似的,只剩下一個認知:「你肯定是被他迷惑了……你絕對是,你的頭腦已經不清楚……」

跟這種頭腦不清楚的人還有什麽好說的?他也不知道。

是的,他已經完全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麽……他真的說不下去了!猛地咬牙,轉身從門口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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