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上)

關燈
邵純孜把海夷帶到自己以前的臥室,應該是有傭人定時會來打掃,空了這麽多年的房間依舊幹凈整潔,擺設什麽的也基本保持著他離開之前的樣子。

邵純孜讓海夷坐到床上,在房子裏東找西找,總算找到一個醫藥箱。然後他又吩咐海夷脫掉上衣,要把傷口清洗幹凈,以及後續一系列的處理。

因為是練體育的,皮肉傷對邵純孜來說算是家常便飯,處理起來相當熟練。但始終還是不太放心,本想說去醫院看看比較穩妥,卻被海夷一口回絕。

邵純孜自己想了想,既然凡人的藥對海夷沒有效果,去醫院大概也是沒什麽用。還是先給他應急處理一下再說。

紗布用了將近半卷,消毒藥劑也塗了一次又一次,止住血,再給他把傷口包紮好,至此邵純孜才算稍稍松了口氣。

然而一顆心卻始終沒能放下,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尤其是看著海夷此時的臉色……

前兩天,雖然海夷的狀況就已經在惡化,但至少臉色看起來還沒什麽異常。而現在,卻已經明顯變得有點蒼白。

是因為那一箭嗎?是因為又給他喝了血?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邵純孜不敢細想,不經意間轉頭看到站在門那邊的鳳無丕。也許是病急亂投醫,居然不假思索地向鳳無丕求助:「你能不能幫幫他什麽?」

遺憾的是,鳳無丕冷淡地搖搖頭,就離開了。

邵純孜無奈地看回海夷,張了張嘴,想問問他現在的感覺怎麽樣,但估計就算問了他也只是說「沒什麽」。

舌頭在嘴裏面不斷翻動,好像有千百句話語在掙紮打架,最終就只低低地吐出一聲:「對不起……」

「為了什麽?」海夷說。

「為了這個。」

邵純孜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繃帶,「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用箭射你……」

「我對你說那些話,你還不想把我萬箭穿心?」海夷輕輕挑眉。

「我……」

邵純孜心裏忍不住嘆了口氣,實話實說,「我是想過。我還想把你剁成肉醬,還想過給你一百記耳光把你打成豬頭,但是……」都只是想想而已。

總之唯有眼下這種狀況,是他最最不想的……

拳頭緊握起來,指甲摳得掌心微微作痛,驀地感覺到頭上一重。錯愕地擡起眼,是海夷的手放上來,並且把他拉過去,拉過去,不斷靠近,一直到額頭靠上額頭。

兩雙眼睛靜靜對視著,距離太近,反而看不清。其實也不需要看清。

幹脆就都閉上了眼。

視野中一片黑暗,其他感官隨之變得更加鮮明。

說來說去,邵純孜現在總共也就只有一個感覺——熱。

緊緊握住的掌心,很熱;心跳如擂鼓的胸口,很熱;與對方貼合在一起的額頭,很熱很熱……

不,似乎是對方比他更熱,燙得驚人,而且還感覺到一絲濕濕的汗意。

「你等等。」邵純孜睜開眼睛站起來,吩咐了這麽一句,便去到浴室拿了毛巾,用水打濕,再回到房間重新在床沿坐下,用濕毛巾給海夷擦拭面頰。

海夷坐在原處一動不動,望著他那認真專註的動作,目不轉睛的,忽然開口:「小春子,把我的上衣拿來。」

「喔。」邵純孜依言去拿來他剛才脫下之後放在椅子上的衣服。

海夷從衣服口袋裏面取出手機,操作幾下,然後把手機遞給邵純孜。

邵純孜納悶地把手機接了過來,看看液晶熒幕上的畫面,似乎正在播放視頻。

目前看到一張床的邊緣……嗯?那張靠床的櫃子,還有那邊墻上的壁紙,怎麽看起來貌似有點眼熟的樣子?

邵純孜正在仔細回憶,就在這時,畫面中忽然出現了一只手,緊接著又是另一只手,猝然舉起,然後慢慢地攀到床沿上來,簡直象是在演鬼片似的。

不多時,「鬼」的腦袋浮了上來……呃,等等!那個「鬼」是不是長得跟他一模一樣?

不不,那個根本就是他吧!

邵純孜頓時錯愕,他怎麽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拍過這種視頻?

不過,再仔細看看的話,就發現視頻中那個「他」的表情似乎怪怪的,有點恍惚,神志不太清楚的感覺……

驀然靈光一閃,錯愕到極點地朝海夷看去:「這就是之前在巴黎我喝醉了那天你在酒店給我拍的視頻?」

「嗯。」海夷確認了他的猜測。

「……」邵純孜在心中默默地抹了一把汗。

老實說,這段時間以來他幾乎已經忘了這個視頻的存在。話說當初他那麽軟磨硬泡的,這人都不肯拿給他看,為什麽現在突然又主動給他看了?

念頭轉動,目前最在意的還是:「我在幹什麽?」這個「我」當然是指視頻裏的那個。

「往床上爬。」海夷答道。

「……」這回答了跟沒回答有什麽區別嗎?

不過他提的問題本身也有問題就是了。於是轉口說:「這種東西有什麽好拍的?」

「我已經把你從床上踢下去三次,你還是不肯放棄,我倒想看看你到底打算嘗試幾次,說不定可以創造紀錄,不留個紀念下來有點可惜。」海夷慢吞吞地說。

「你很無聊!」邵純孜翻翻白眼。

罵歸罵,觀看視頻可不能忘了。他也想看看自己到底打算幹什麽。

雖然說人都醉到了那種程度,他基本已經可以不承認那是他自己了,不過……事實是不管他承認與否的,發生過的事就是發生過。如果那個自己真的幹出了什麽超級丟臉的事情——

手機,對不起,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了!

手機熒幕中,那個『邵純孜』已經爬上了床,一下子撲了過來。

攝像頭並沒有跟著他一起轉過來,所以這裏的視頻畫面還是停留在床沿,看不到他的人,就聽見一聲含混的咕噥:「哥……」是他的聲音。

「認錯人了。」某人回了這麽一句。

隨即他又就回到視頻畫面中,顯然是被人推了開來,眼看就要從床沿摔下去。

關鍵時刻居然被他穩住,緊接著又一次撲過來:「爸爸……」

「認錯人了。」還是這麽一句。

然後,他再次回到畫面中,這次可惜沒能穩住,「撲通」一聲掉下了床。

這個時候的他顯然已經完全忘記了「氣餒」兩個字怎麽寫,鍥而不舍地再度爬上床,第三次撲了過來:「媽媽……」

「……」這次沒有人再理睬他。

不過,有可能是他自己也意識到搞錯了什麽,很快就改了口:「海夷……」

「嗯?」海夷終於應聲,再次把他推回到了視頻畫面中。

這次他總算沒有再撲過來,老實坐在原處,兩眼直勾勾地望著人,說:「你還沒回答我之前的問題。」

「什麽問題?」

「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

手機畫面之外,邵純孜猛地倒抽了一口氣。如果不是親眼看見,他真是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居然問過這樣的問題。而且根據話中所表達出的意思,顯然這還並不是第一次問……

其實前一次他問的原本是,如果換做海夷的話,是會喜歡那個蛇妖還是喜歡他?而到這裏幹脆變成了喜不喜歡他。

握住手機的手不自覺地握得更緊。

「不喜歡。」海夷的聲音這樣回答。

邵純孜的手指握得又更緊了幾分,頸後發涼,胸口卻發熱,劃過一道沈悶的鈍痛……

「為什麽不喜歡我?」那個『邵純孜』顯然還心有不甘,非要追問緣由。

「我為什麽要喜歡你?」海夷反問。

「因為……」

那個『邵純孜』抓耳撓腮,居然真的開始找起理由,「因為我體育很好,相貌也不錯,我還很認真很努力……這樣難道還不夠讓你喜歡嗎?」

海夷沈默了幾秒,答說:「論體能我比你更好,相貌也比你好,至於認真努力,你需要認真努力才能做到的事,我即便不認真努力也可以做到。那你說我為什麽還要喜歡你?」

「……」邵純孜一頭黑線。

壞嘴巴,這個人絕對擁有世界上最壞的嘴巴!

而視頻中的那個『邵純孜』只是一臉茫然,呆坐了半晌,忽然抱著頭□□起來,過了一會兒又擡起頭來大叫道:「那我以後還會變好,變得比你更強,長得比你更好,也更加認真努力——我一定要你喜歡我!」

「喔,我等著。」話雖這麽說,明顯只是漫不經心的敷衍而已。

不知道那個『邵純孜』是不是也聽出來了,一手伸了過來,拿起海夷手中的手機往旁邊一扔。

無巧不巧,攝像頭所停留的位置,恰恰好能夠拍到兩人的畫面。

然後就看見,那個『邵純孜』撲了過去,一下子壓住海夷的嘴唇。當然並沒有舌吻什麽的,就只是嘴對嘴地壓著,兩只眼睛還瞪得大大地望著人。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邵純孜』重新坐起來,說:「你之前對我這樣,我現在也對你這樣,你看到了吧,你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說完大笑起來,竟然很是洋洋得意的樣子。

笑著笑著,忽然腦袋一歪,倒了下去。

——睡著了。

邵純孜的嘴角抖得簡直抽筋,這……除了白癡脫線發神經,他再也找不到其他詞語來形容那個自己了!

手指松了松又握緊,開始考慮毀屍滅跡。

話說回來,他居然完全不知道,原來早在那個時候他已經跟海夷親過嘴……而且還是他自己主動的!

不過據他最後那句話的意思,似乎在那之前是海夷先對他這樣做過……

有嗎?什麽時候?

倏然靈機一觸,想到他自己手機裏的那段視頻中,曾經有一段奇怪的黑屏時間,難道說就是……

正思忖著,視頻中的畫面又有了些變化,那個『邵純孜』被人一腳踢下了床。

「不知所謂的笨小孩。」踢他的那個人嘲弄了這樣一句,然後把手機拿過來,卻是把攝像頭對準了自己。

略顯淩亂的頭發,將那俊美面容襯托得越發慵懶,漫不經心,微微挑起的眉梢卻又似乎意味深長。

「小春子,如果有一天我給你看了這段視頻,那就說明你真的成功做到了。雖然你不可能變得比我更強、長得比我更好,你再認真努力也就是那個死樣子,不過,天知道你用了什麽方法,總之你的確成功了——」

停頓幾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唇角舒展而開。

「我喜歡你。」

「……」

邵純孜的瞳孔猛地緊縮,嘴巴卻逐漸張大,越張越大,無聲驚訝。頭頂就猶如被打進了一顆鎮魂釘,整個人徹徹底底僵在當場。

就這樣過了不知多久,手突然無意識般地一松,手機從手中掉落下去。

他終於擡起視線,屏息向對方看去。再次愕然怔住。

那個人不知什麽時候閉上了眼睛。

邵純孜莫名地不敢出聲,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終於還是低聲喚道:「海夷。」

沒有反應。是睡著了嗎?

「海夷?」

……難道真的睡著了嗎?

伸出手向著那人臉上探去,指尖顫抖。

「海夷,海夷!」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