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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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所謂的生米煮成熟飯吧?

海夷吐了口煙,煙霧渺渺而上,漸次融入到夜色當中。

今天的星星非常稀少,月亮也沒露面,夜色很暗沈。這會兒他坐在陽臺上的靠椅中,雖然有從屋內透出的燈光映照在他面容上,看起來卻反而更顯得深邃莫測。

其實現在時間已經相當晚了……或者說是太早?

淩晨三點。

正常來講,這個時間海夷應該已經上床,不過從昨天到今天,從下午一直折騰到剛才,倒也還沒有什麽睡意。

落地窗之內的臥室燈光大亮,可以清楚看見睡在床上的邵純孜,側臥著的身軀微微蜷起,整個人都象是陷進了雪白的床褥裏。

床褥完全被揉得皺巴巴的,嚴格來說也已經不再雪白,落著一片片斑駁的血跡。

海夷一向愛幹凈,此刻對於這種堪稱狼狽的畫面倒也不會厭惡,甚至覺得妙不可言……

確實很妙,不是嗎?

尤其是整件事從開始到現在的發展,也都偏離了原本的軌道,偏得奇妙。

海夷當然清楚,如果不是受到魔性影響,失去了自制力,被本能的欲望所操縱,邵純孜是不可能這麽輕易妥協的。或者說,至少會變成像強X一樣,而不會是先前那樣的……和X。

說到底,這個小朋友實在太遲鈍了,要等到完全開竅將是一段漫長的拉鋸戰。

海夷其實是不介意多拉鋸一陣子,但這次,根本是邵純孜自己把自己打包送上門來讓他吃。這樣還不吃的話,那就真是有點「無能」的嫌疑了。

反正遲早都是要到這一步,現在就提前幾步走到也沒差。而且,想到邵純孜之後會做出什麽反應,更是讓人充滿興味。

又吸了口煙,就在這時,床上的邵純孜不知道是夢見了什麽,突兀地左腿一彈,張開了眼睛。

他坐起來,四下環顧,還沒完全找回焦距的目光顯得有些迷茫,加上房間裏光線太強,對比起來,窗外幾乎是一片漆黑,加上他也沒怎麽細看,所以並沒有註意到那裏有人在。

他想動身下床,忽然眉心一擰。

痛……那裏隱隱作痛……那種地方怎麽會痛……

啊!那是——?

所有的表情瞬間凝滯,幾秒之後,整張臉開始扭曲。

是的,他想起來了……雖然還殘留著一絲不敢置信,但事實究竟是怎麽樣,他自己心知肚明。

無力地垂下頭,卻不意間看到自己身上,魔印已然消失,只剩下了紅一團紫一團的醒目痕跡……

這些痕跡是怎麽來的,他還都清清楚楚記得。回過頭想想,感覺其實有點象是那次他與狼妖對峙的時候,他分裂成了兩個,一個自己置身事外,親眼看著另一個自己做出了那種事。

但是不管怎樣,無論是這個自己還是那個自己,全都是他自己。所有的事是他自己做出來的……

而且這次他的感覺比起那次還是要明確得多,不會讓他覺得像在做夢,甚至一想起來都會忍不住顫栗,好像那些感觸到現在還依然在他身上……

「啊啊!」大叫一聲,或許是想要發洩什麽,可隨即卻被更加強烈的羞憤懊惱席卷而來。

他一把抓起枕頭蒙住臉,舉起拳頭,隔著枕頭朝自己腦袋上不斷捶打著。

打死你,打死你這個笨蛋!笨蛋!笨蛋!

看到這裏,海夷終於把煙蒂在煙灰缸裏撚滅,起身走進房裏。

「小春子。」

「……」

邵純孜肩膀一震,擡起頭,看到此時站在床前的那個人,瞳孔猛地收縮幾下。

「我要殺了你!」如同餓虎般撲了過去。

他會有這樣的反應當然不出乎海夷的意料,連準備都不用,等到他一撲過來,順勢張開雙臂把他接住,抱進了懷裏。

「……」邵純孜頭頂黑線滾滾。

居、居然還有這種事!他只是不小心撲得用力了點,結果怎麽變成了投懷送抱?

他XX的——

「死混蛋你放開我!放開,放手!」一邊怒罵一邊拳打腳踢,始終搖撼不了對方分毫,反而把自己累得半死。

終於停歇下來,氣喘籲籲,簡直想一口在人身上咬下去,但是想到之前喝了對方的血之後的結果……

說什麽也不敢這樣做,只能恨恨地咬牙切齒:「你到底放不放手?你還想怎麽樣?!」

「你想我怎麽樣嗎?」

海夷悠然回道,「我倒是想問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他感覺怎麽樣?

就屁股痛啊!腰酸腿軟啊!渾身上下都不對勁啊!還有……心裏不能接受啊!

混蛋混蛋混蛋!他可是男的,怎麽能這樣……而且還是那麽糊裏糊塗的就被這樣了……

邵純孜把牙關咬得更緊,從胸口到喉嚨都陣陣發熱,卻無法分辨那究竟是怒火還是別的什麽……

不管是什麽,反正這樣就是不對!全都是這個混蛋的錯!

「我怎麽樣跟你無關不要你貓哭耗子假慈悲!」連珠炮似的一串吼了回去。

海夷嘴角揚起似有似無的弧度,不以為意地說:「魔力的流動已經感覺不到了,是不是?」

邵純孜愕然怔住。呃,人家問的原來是這個?

耳根頓時竄起一道熱流。媽的,是他自己想歪了嗎……

嘖,有什麽了不起,說到底還不就是假正經而已。

話雖如此,假正經也是正經,這畢竟是目前邵純孜在意的事,所以還是配合地給了回應——搖搖頭。

現下是什麽都感覺不到了,除了腰酸腿軟屁股痛……

海夷沒有在意他那明顯不自然的表現,只是說:「現在已經證明的確可以用我的魔力來引導你,之後就該你學著自己掌握魔力收發。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還要實驗更多次,才能真正掌握竅門。總之既然我的血對你很有效,之後我都會先用血來促進你的魔化。」

「用你的……血?」邵純孜有些啞然。

見海夷點頭,他張了張嘴,卻又實在不曉得該說什麽。

說到血,這個人的血會給他帶來什麽樣的影響,他是已經非常清晰、明確、深刻地見識過了。不過現在聽了對方的話,再仔細一想,先前的事似乎也並不是他以為的那麽……也許他看到的只是表面而已。

「魔力這種東西,目前對你來說還很陌生,接下來你要一次一次漸漸熟悉它,直到不再需要借助我的血而叫出它。」海夷說。

邵純孜思忖了一會兒,點點頭,這部分他能夠理解。

「釋放出魔力之後才是重頭戲,否則如果僅僅只是讓它出來,它卻不聽你的,那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海夷接著說,「所以我會給你做些安排,你可以作為修行,讓你在過程中逐漸掌握控制魔力的方法,提高你們之間的契合度。」

邵純孜再次點頭,心念一轉:「你說的做些安排……是指什麽?」

「你認為呢?」海夷反問。

邵純孜咬咬唇,就算尷尬得要死也還是要問清楚:「那之前的那些事……也算是修行的一部分嗎?」

「如果你指的是我和你做/愛的事——不算。」海夷坦然說。

邵純孜張大嘴巴卻發不出聲音,胸腔內陣陣膨脹,如同是即將爆炸的前兆。

如果不是辦正經事,那……那就是說本來可以不那樣做?那又到底為什麽要那樣做?那算什麽?乘人之危,乘火打劫?

混蛋!這下這家夥可不能再狡辯了!

「你、你居然敢——你可惡!你怎麽能這樣?!」拳頭再次舉了起來,亂七八糟地砸下去。

可惜他現在已經沒什麽體力,就算是灌註了所有怒氣的拳頭,對海夷來說也根本不值一提。

抱在他背後的手臂攬得更緊,另一手托起他的下巴,垂眼望著他,眼神深邃無比:「我怎麽不能這樣?」

「你……」

邵純孜簡直氣結,「你不能!當然不能!你憑什麽對我……」

「憑我們在戀愛。」海夷在他的叫嚷中插進一句。

他便驟然消音,嘴巴一下子張得老大,完全可以塞個雞蛋進去。好不容易才緩過神來,不禁質疑自己剛才聽見了什麽。

「戀愛?」他沒有聽錯吧?戀——愛——?

「你在開什麽玩笑!我怎麽可能跟你戀……」

「你不記得了嗎?」海夷挑挑眉。

邵純孜依舊一副目瞪口呆狀,不過目光已經開始閃爍,心中也在不斷動搖。

這麽一說,他倒確實記起來了,他好像是聽見這人跟他說過「那我們就戀愛吧」類似的話,不過——

「你不是在開玩笑嗎?」

「這種話你已經說過一次,我也已經回答過你,但很顯然你沒有聽進去。」

海夷嘴角挑起一絲嘲弄,「既然這樣,我就再給你重覆一次,最後一次——這不是玩笑。」

邵純孜雙眼瞪圓,徹底不敢想象自己臉上的表情。說到底他最最疑惑的還是:「為什麽?」

居然說到戀愛什麽的,這真的不會太扯了嗎?這個人,想跟他,戀愛?!

難道世界明天就要毀滅了嗎……

「沒有為什麽。」

海夷揚揚俊眉,「如果你想說你不能接受,不妨說說你的理由。」

「……」他的理由?

邵純孜莫名地一陣茫然,半晌才擠出一句,「你是男的。」

「所以呢?」

——所以呢?

換句話來說就是,這個理由對他而言根本不構成理由。

邵純孜越發茫然起來:「你是魔,你和海若關系特殊,我爸爸又是海若的孩子……」

「所以呢?」

「……」

邵純孜咬了咬唇,感覺到微微刺疼:「我說過我不想談什麽戀愛這種事,現在也不是合適的時候……」

「我倒不認為這種事有什麽最合適的時候。」

海夷慢條斯理地接話,「反正你遲早都是要經歷,總會有第一次,你與其跟別人,不如跟我最好。」

邵純孜無言。

真是這樣嗎?比起跟別人,跟這個人最好?

想來想去,好像還真的找不出否決的理由,但卻又始終覺得有哪裏怪怪的,無法就這樣說服自己接受這件事……尤其是在這種時候,這麽的突如其來。

「我不懂。」

他晃晃腦袋,真的太迷惑,「你到底怎麽了?為什麽突然說……」

「不要再問為什麽。」

海夷斷然截話,已經有點不耐煩,「事情定了,再說也多餘。」

「……」事情定了?說定就定了,這人真當自己是說一不二的霸王嗎?

邵純孜臉色黑了黑,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

「你胡扯,我當時根本沒有答應你吧!」

海夷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早就料到他會這樣說。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倒在床上,俯身而下,居高臨下的俊臉愈發有種傲然,壓迫感十足。

「所以你是想要拒絕我?」

「……」不期然地,邵純孜啞口無言。

明明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戀愛什麽的根本想都不用想,只有三個字——不可能!

怎麽可能呢?這樣的事,跟這樣的人……

拒絕,必然要拒絕!可是話語卻好像卡在喉嚨眼,怎麽都出不了口。

更要命的是,此刻他身陷在床褥中,居然隱約嗅到床單上那些血的氣味,汗的氣味,還有……

先前在這張床上發生過的一切,瞬間在腦海中重演,一幕一幕歷歷在目!

不,快停止!別再給他看,他不要看,不要看啊……

心亂如麻,頭大如鬥,簡直想高叫「救命」,然而這種情況,誰又能救得了他呢?

只能連連搖頭:「不要說了!反正你又是在耍我對不對?你這樣做有什麽意思嗎?根本沒有,你不可能是認真的,只是覺得很好玩而已……」

「所以我認真與否就是決定因素?」

海夷凝視著他,眸中化開一抹更深的紫色,「如果我是認真的,你就不會拒絕了?」

「這……」

邵純孜呆了呆,感覺不太對勁,一時也說不清到底是從哪裏開始出了錯,「不,不是這個問題……問題不在我這裏,是在你才對吧?你到底想做什麽?不,不管你想做什麽,我是不會奉陪你的!你別再來煩我,我可沒有精力陪你玩什麽戀愛游戲……」

「我的建議是,在你從未嘗試去做一件事之前,不要說什麽有沒有精力。」海夷說得輕描淡寫。

聽在邵純孜耳裏,卻莫名地為之一怔。

「順便,如果你跟我在一起,我的也就是你的,迄今為止你欠我的也都可以一筆勾銷。」海夷接著又說,語氣中似乎多了一絲促狹。

邵純孜心裏咯噔一下。要不是這人說起,他都差點忘記了,從一開始他說要雇傭對方,就一直在記賬記賬記賬,數不清已經記了多少賬。

坦白說,憑他自己目前的身家,能不能還清這筆賬恐怕很成問題。

……等等!只要跟對方做那種關系就可以把所有的賬一筆勾銷——這算什麽?利誘?這難道不是赤裸裸的利誘嗎?

這家夥!把他當做什麽了?!

瞬時無名火起,一下子把人狠狠推開,跳下床,撿起被扔在地上的褲子往腿上套,臉色鐵青地擠出話來:「你等著,我現在就回去拿錢,還有方問夕給過我一張支票,我也給你,全都給你!我就不信我還不清欠你的……我才不要欠你任何東西!」

海夷陰陰地瞇起雙眼。這個死小孩,還可以再死腦筋一點嗎?

「那你的事情也不要我管了嗎?」他冷聲說。

邵純孜正要綁腰帶的手立時一僵。

再也不要這個人管了嗎?無論是他自身的事,邵雲的事,這些那些的事……沒有了這個人,他就真的完全不行了嗎?

話說——他只是說不要再欠債,沒說要把所有關系都完全撇清啊!

等等,難道說……這是在威脅他?剛才是利誘,現在就輪到威逼了是吧?

嘴角開始抽搐,旋即又聽見對方那慢悠悠涼颼颼的聲音:「我知道你不會立刻接受,但不要以為你自己真的無法接受。只要你開始動腦筋想想,我還可以再給你一點時間。」

「……」臭屁!大言不慚!

邵純孜忿忿,卻已經無力發作,但覺有些惘然。

想想?是說要他想那個事嗎?這還有什麽好想的,答案肯定是不行啊……

可是,為什麽不行?真的不行嗎?到底哪裏不行?

莫名的疑問忽然湧了上來,恍恍惚惚中勾起了許多記憶。

——「既然遲早都是要經歷,與其跟別人,不如跟我最好。」

——「我想要你,你也想要我。」

——如果他要離開,就算耍賴也要用戒指束縛住他。

——果然,還是動心了嗎?

思緒開始打結,越來越紛亂如麻,邵純孜擡手扶住額角,深深地感覺到不行了,自己真的不行了……

目前實在想不下去,索性搖搖頭先不再想,深吸了口氣,終於讓步:「我知道了,我會好好想想。」

反正眼下根本拒絕不了,就多給自己一點時間把事情厘清也好……

念頭一轉,又補充道,「但我要說清楚,在我想好結果之前,你不能再逼我。」

「逼你什麽?」海夷好像不知道。

「你知道是什麽!」

「喔?我倒是不記得我有逼過你任何事。」

「你——」邵純孜的臉色霎時黑了下來。

其實如果真要說的話,那時候他確實不能算是受到逼迫,至少不完全是……

即便真要給這人定罪,罪名充其量也就是乘人之危而已。

可惡,這個不要臉的卑鄙小人!

氣憤想罵,卻又罵不出口。他還記得,魔性釋放的時候並不會改變他的本性,只是讓他更加地忠於本性而已。

也就是說,他之所以會變成那樣,是因為他原本就想那樣做……對嗎?

心思又開始亂起來,不知名的熱度從胸口一路上竄到頭頂,連腦漿都要被徹底熔化了一樣。

有點不知所措地咬住牙,突然轉身沖出了房門,去到浴室,打開花灑,讓冰涼的水從頭頂澆灌而下。如果能讓情緒也跟著冷靜下來就好了。

不過就算情緒冷靜,發生過的事也已經不可能推翻。對於那件事,真的非常非常驚愕、羞憤、懊惱——

除了後悔。

為什麽始終沒有感到一絲後悔?難道是他不小心忘記了?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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