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上)

關燈
離開老宅之後,其實邵純孜自己也不清楚要去哪裏,去做什麽。

漫無目的亂沖,恰巧在路上看到有一輛車,似乎發生了車禍,車主人就倒在車外不遠處,身上有血跡,但看樣子並沒有大礙,只是人昏迷不醒。

邵純孜把人拖到車上,開著車往城裏去。這一段路程,就像穿越了幾個地帶。

這邊雖然距離漩渦最近,但因為本來就是人煙稀少的地區,所以還看不到太多情況。

而隨著漸漸接近人群居住區,人煙卻依然稀少,到最後更是完全看不見人影。路上隨處可見的只有片片狼藉,冒著煙的車子,被推倒的垃圾箱,紙片和塑料袋漫天飛舞,甚至有的墻上還濺灑著大灘鮮血。

直升機在高空盤旋,警車和救護車的鳴笛聲尖叫著接近,又尖叫著遠離。

看樣子在新聞還來不及報導的時候,事態已經惡化得更加嚴重。

如果可以,邵純孜真希望現在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一場電影而已。不想看了,隨時可以按下關機鍵,起身離席。

可惜現實是,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無能為力。

隨著漸漸遠離狀況地帶,情形看起來終於有所好轉,路上比平常似乎沒有太大變化,不過整體氣氛還是與以往不太一樣,聚集在一起竊竊私語的人也多了很多。

與此同時,邵純孜也發覺了,自己身上並沒有出現任何異常。那些魔氣對他顯然毫無影響。

所以,真的就是因為他的特殊體質嗎……

到達醫院,他把傷者送進去,辦了些手續,然後就離開了。

來到大街上,看著熟悉的街道,同樣是人跡寥寥。

也許是受到那無形的氣氛影響,讓他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壓抑感,在路邊站了半天,竟然不知道應該何去何從。

如果能讓一切恢覆正常就好了,讓這裏回到原來的景象,人們盡情在這裏逛街,自由自在無憂無慮……

他冥思苦想,既然魔氣無法控制,而現在看起來還有許多人並沒有受其影響,那麽就趁著魔氣蔓延過來之前,讓人們離開這裏就好了吧?離遠一點,等到魔氣的事情解決——如果真可以解決的話,之後再回來,就會沒事了吧?

問題是,要怎麽讓這些人離開呢?

邵純孜想到了警局。如果能讓官方發出通告,讓市民撤離,那效率想必會不錯。可是魔氣這種東西,說出去會有幾個人相信?

不行,肯定不能這麽說。

要不然就說是有病毒好了,那些人都在發病,而且這種病毒是會傳染的,這樣的話……

拿定了主意,不過邵純孜也還沒魯莽到貿然跑去警局,而是找了個公用電話亭,打電話過去,把意思這麽一說。

結果,不出所料,非但沒有得到認真對待,反而被痛斥一通,顯然把他當做是在混亂時刻趁機出來散播謠言惑亂人心的無賴人士。

又氣又急,電話重撥了好幾次,終於對方松了口,說如果他能拿得出證據證明確實是病毒作祟,那麽就請他現在把證據帶去警局,給大家看看。

邵純孜立時卡了殼。證據?這怎麽拿得出來啊……

既然拿不出證據,那邊當然又咆哮了,警告他要是再這樣搗亂就要派警車來逮捕他。

實際上,要不是正忙於處理那些「著魔者」的事,分撥不出警力,警車大概早已經開過來了。

邵純孜無可奈何,掛斷電話,再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如果一個個跑去跟路人說什麽,肯定會被當成瘋子吧?

該死,為什麽會這樣,真該死……

什麽魔氣不魔氣的東西,太該死了!所以才說如果世界上從來沒有這種東西就好了,什麽妖魔什麽鬼怪都不要有,一切不就簡單了嗎?

嘖,笨蛋——他用力一拍額頭。

明知道這都是無意義的想法,還想這些做什麽?笨蛋!

可惡……可惡!說來說去還是怪那個混蛋,不是號稱魔王嗎?居然袖手旁觀,什麽也不做?凡人的事跟他無關?那他還在人間混什麽混?滾回他的魔界去啊!

「混蛋……」

邵純孜不自覺地低咒出聲,隨即長嘆一口氣,垂頭在路邊花圃旁坐了下去,隨手從花圃中拔了一株草,在手裏死命揉捏著,仿佛就是揉著某人的腦袋。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所以就不是你的責任了嗎?那你以前做的那些事又算什麽?混蛋,為什麽有時候那麽可靠,有時候又這麽討厭?叫你幫忙你就乖乖聽一次是會死啊,為什麽就是不聽我的?

你到底想要我怎樣才滿意?你說啊,你不爽你就說啊,何必非要那麽陰陽怪氣?難道這是我的錯嗎?你以為我發脾氣的時候我很爽嗎?到底幾時你才能不惹我發火?媽的,媽的,媽的……」

連罵幾句,把手裏那株草扯斷成一節,一節,又一節。

就在這時,突如其來——

「讓你覺得可靠不是我的義務,討不討厭我也是你的事。

我想要你怎樣跟我聽不聽你的沒有幹系。

我不爽?這種事沒什麽好說,何況你發起脾氣來怎麽會管別人爽不爽?

你再多罵一句,我就讓你腦門上一輩子刻字。」

——這樣一連串話語傳入耳膜。

邵純孜驚愕擡頭,才發現面前不知什麽時候站了一個人影,居高臨下俯視而來,淡然,卻又傲然。

他無言地張了張嘴,然後才發出幹巴巴的聲音:「你是什麽時候來的?」

問雖這麽問,但根據剛剛聽見的那些,明顯這人是全部都聽見了,從一開始就……

頓時窘迫得無以覆加,甚至於有點惱羞成怒,站起身來低吼:「你來這幹什麽?你……誰讓你跟著我?!」

海夷不答,只說:「小春子,從現在開始你給我記住。」

「……」呃?

「我做事不是因為我應該、我必須,只是因為我想。」

「……」啊?

邵純孜越發莫名,「你到底想說什麽?」

海夷沒有解釋,兩步上前,捉住他的胳膊把人拽了起來,繼而揚起手,手掌覆向他的額頭。

邵純孜根本不明所以,只是好像有些下意識地,就閉上了眼睛。

當那只手覆上來的瞬間,一種又涼又暖的奇異感覺流遍全身。過了幾秒,那只手離開,他也張開眼,才恍惚覺得有些不對勁。低頭一望,登時倒抽一口冰涼氣。

剛剛那感覺到底是怎麽回事,他還是不知道,他只知道,現在他們已經不是站在路邊,而是來到了……就在那頃刻間,來到了某座大廈的天臺上。

準確來說,是在天臺周邊的水泥圍欄上方,旁邊甚至連防護欄桿都沒有。只要踏前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從這裏望下去,近百層樓的高度,即使是沒有恐高癥的人也難免有點吃不消,不由自主地捉住了身邊人的胳膊。

「你來這種地方幹什麽?」他問,聲音隱約有點不穩。

海夷依然不予回應,沒有被他捉住的另一只手緩緩舉起,手中已然化出了劍。

劍尖淩空,仿佛遙指天際。

蘊藏在劍身之中,那些猶如流雲奔騰般的紫煙,此刻居然真的從劍尖流湧而出。隨著劍尖劃了個圈,紫煙自身也繞起圈來。

劍尖一蕩,紫煙就此脫離劍上,向空中漸漸遠去,並且體積不斷增大,越來越大,須臾間就化作一道颶風,上連天,下接地。

無可比擬的龐然大物,在天地間飛速旋轉著。

邵純孜張口結舌,那個該不會是……不會真的是龍卷風吧?人造的?!

簡直不曉得應該怎麽說服自己去相信眼前所見,那邊廂,已經又有幾道旋風騰空而出,往不同的方向分散開去。

風聲呼嘯,仿佛要把接觸到的一切都席卷殆盡。

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天空開始變色,再也找不到那片碧藍,只有烏雲密布,如同重重黑幕屏蔽了天際,看上去就象是有什麽大災難即將來臨。

……不,不是即將,這不就已經來臨了嗎?!

邵純孜震撼到無以覆加,握了握拳,才恍然想起手裏面還扣著身邊人的胳膊,立即用力捏得更緊:「住手!你在幹什麽?快停手,這不……」

「如果是你,還會不會在一個龍卷風肆虐的地方呆下去?」海夷斜睨了他一眼。

「什……麽?」邵純孜楞住。

「這幾道風眼會在固定的軌道上移動。」

海夷接著說,「只要人不去主動接近它們,它們也不會去刻意接近人。」

當然,等到大眾發現這一點,應該已經是在其他城市看到的電視報導了。

邵純孜雙眼越睜越大,幾乎不敢想象自己臉上的表情。

其實,結論已經很明顯,盡管他有一千萬分的不可思議——

「你……你是有意要把市民驅散?」

海夷未置可否。

邵純孜於是只能根據事實,將之視為默認。

的確,事情既然變成了這樣的話,官方必然要有所行動。更何況就算官方不說話,人們也會自己去主動逃生。

半座城市都變成了龍卷風的游樂場,不逃怎麽行啊?

就是這樣,結論已經確切無疑。只是他仍然想不通——

「為什麽你要這樣做?」

「你認為呢?」海夷不冷不熱地反問回來。

邵純孜莫名局促,撓撓頭。

他認為?他認為……對方這樣做,是為了要對魔氣事件負責嗎?

不經意間,腦海中掠過一句話,就是之前剛剛聽對方說過的,他做事不是因為什麽應該,什麽必須,而只是——

「因為你想?」

海夷再次不置可否。

可是邵純孜卻越發想不通:「但你不是不關心這些人的死活嗎?」

「我說過我關心了嗎?」海夷冷笑。

「……」

呃,的確沒說過,看起來也不象是關心的樣子。更主要的是,這麽有人情味的動機實在不符合這人的一貫作風。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邵純孜再也想不出所以然,只剩下滿肚子納悶:「那你為什麽要這樣……」

海夷直直瞪著他,忽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扯。

邵純孜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拖了過去,背後朝向大廈外,整個上身被迫後仰懸空,就要從高樓上掉落下去——如果不是腰上有一只胳膊把他摟著的話。

松了口氣,但心臟還是提得老高,心跳都已經失去規律:「你、你幹什麽?」

海夷挑了挑眉,除此之外,面無表情:「我真想把你從這裏扔下去,你懂嗎?」

「……」他寧可不要懂。

從這麽高被扔下去,那真的是摔成一灘爛泥,爛到不能再爛了啊!

邵純孜越想越是毛骨悚然,偏偏又不敢掙紮,否則萬一要是不小心導致對方手一滑……

「你,你不要開玩笑!快放開……」啊,不對,要真放開的話可就完蛋了!

趕緊改口,「別放,別放手!拉我上去,快點,聽到沒有?不要再發瘋了,我……」

當他叫嚷起來的時候,海夷一直只是靜靜看著,慢慢趨近,突然,就壓住了他的嘴唇。

他立時瞪圓了眼,再也說不出話來,甚至不知道應該怎麽思考才好。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半個人都懸空在摩天大樓的區域之外,然後,迎面來了這樣一個吻……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