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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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幻覺,迄今為止也從沒有人能夠經受得住。」陰帥倒是不以為意。

的確正如海夷所說,世界上沒有這麽白白便宜誰的事,既然別人攻擊不到他,他當然也是攻擊不到別人的。但是卻可以制造出一種幻覺,讓人以為自己被攻擊到了。

只可惜,大部分人無法像海夷這樣洞悉,更甚者即使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卻還是抵擋不了幻覺的入侵,依然會感覺到那不真實卻更勝真實的痛楚,最後落敗。

「你認為我也會跟那些人一樣?」海夷挑眉。

「不試試又怎麽知道?」說著,陰帥甩出九節鞭,勒住了海夷的脖頸,越勒越緊。

海夷卻只是靜靜站在原地,毫無要閃躲或是反擊的意思。

「海夷!」邵純孜那邊發出一聲驚呼。

在他的距離上是聽不見這兩人對話的,不明白現在這是怎麽回事,當然更無法想象這其實是海夷有意的。

他只當海夷是打輸了,生死攸關,連忙飛奔過去,途中把墨痕叫了出來。當他跑到兩人附近,箭也已經搭在弦上,箭頭瞄準陰帥,差一點就要射擊,但又怕會因此對海夷造成什麽不利影響。

畢竟,陰帥手裏的兵器現在還緊緊纏繞在海夷的脖子上……

懊惱地咬了咬牙,厲喝:「放開他!」

陰帥沒有搭理,看也不看他。而海夷也同樣沒有反應,甚至帶著一絲皮笑肉不笑的詭異表情。

邵純孜看在眼裏,越發搞不明白這兩個家夥到底在搞什麽鬼,只能再重覆一次:「我叫你放開他!」

暗自盤算著要是陰帥再不放人他就先給對方一箭再說,幾秒後,陰帥卻真的收回了九節鞭。

「故弄玄虛的伎倆果然還是糊弄不到你,既然這樣……很好。」

語帶讚許地這麽說著,其他那幾個分身相繼消失,最後只剩下一個身影。而隨即,這個由於發動幻象法術而煙霧化的身影也漸漸顯露出來。

終於得以看清這位陰帥的真面目,約莫也就二十到三十歲之間,一手叉腰,一手自然垂落在身側,銀灰色的九節鞭像條蛇似的自手腕一路纏繞到肩膀上。

黑色上衣,黑色長褲,黑色短靴,頭發則是銀灰色的,皮膚也不算黑,否則看上去還真是黑漆漆的一只。

說到黑,邵純孜自然想起另一個「黑色」的代表人物——墨痕。

不同的是,墨痕那種黑是呆板的黑,黑得死氣沈沈。而這個人的黑色,卻給人一種神秘而又幹練精悍的印象,一眼看去就知道不容小覷。

最後邵純孜註意到那張臉,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心理作用,總覺得那張臉有點鬼裏鬼氣,陰森森的,不過平心而論長得還真不賴。結合那種輕飄飄的說話語調,隱約有種陰郁感覺……

但,這些其實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張臉,真的讓他越看越覺得——

「我以前是不是見過你?」他奇怪地問,手裏的弓慢慢放了下來。

「喔?」

陰帥微微挑起眉梢,「是嗎?」

邵純孜沒有接話,只一心盯著對方看,不管怎麽看都眼熟得不得了,到底是……

「是你!」

靈光乍現的同時,他的臉色瞬間鐵青,後退幾步拉開距離,擡手指著對方的鼻子,「是你,那個時候把狐妖的魂魄用個什麽咒封在了我爸爸身體裏!是你對不對?就是你!」

聽到這番話,海夷眼中掠過一絲深邃,瞬即了然。原來還有這樣的巧合啊……

那邊廂,陰帥唇角上揚,依舊是那麽鬼氣十足的一笑,說:「本座豐幽,別來無恙。」最後這四個字,等於也就是變相承認了邵純孜剛才的質疑。

雖說這次來原本是為了邵廷毓的事,但現在,既然有了這麽個無巧不巧的發現,邵純孜當然不可能輕易放過。

「你為什麽要那樣做?」

他厲聲質問,「為什麽要用咒封住狐妖不讓它出來?」

「為了保護他。」豐幽回道。

「保護他?」

邵純孜皺了皺眉,「保護那個狐妖?」

「不。是保護你的父親。」

「你說什麽?」邵純孜頓時莫名,難道鬼也會有神經搭錯線的嗎?

「你保護他?你保護他什麽東西了?」

「保護他這個人。」豐幽說。

「什麽?」

邵純孜倍加莫名,簡直不知道該怎麽理解才好,「為什麽?」

「因為他很有趣。」

豐幽說,「只是假如被那幾個妖發現就不妙了,勢必給他帶來滅頂之災,所以我用了縛靈咒,其實是個障眼法,關鍵是要讓那幾妖察覺不了異常。」

說到這裏頓了幾秒,幽幽笑意滑過那薄如鐮刀的嘴角,「畢竟,如果讓他就這麽被毀了,實在有點可惜。」

邵純孜完全聽不懂這人在說什麽,越聽越糊塗,也越發來火。

「你到底胡扯夠了沒有?你保護他?明明是你害了他!如果不是你用了那個該死的咒,狐妖事後就會離開我爸的身體,那樣他也許就不會……」

「不可能。」豐幽驟然截話。

「什麽?」

「狐妖不可能再出來。它已經死了。」

「死了?」邵純孜頓時愕然,這種事——他可從來都沒想過!

當然不會去想啊,事情不是很明顯的嗎?明明狐妖還一直都在邵雲的軀體內活著,還做了那麽多可惡的事……

「怎麽可能?怎麽死的?」問雖這樣問,但語氣裏滿滿的都是不信。

豐幽卻還是風平浪靜的樣子,答說:「被吃了。」

「被……」吃了?!

邵純孜翻白眼,這到底是什麽跟什麽啊?

「你開什麽玩笑?」

他沒好氣地罵道,「被吃了?誰吃的?你嗎?」

豐幽看著他,還給他一個名字:「邵雲。」

「哈啊?」

邵純孜完完全全莫名了,「你說什麽?你到底在……」

猛地咬牙,目光異常地銳利起來,象是要化成刀子把對方那根胡說八道的舌頭割下來一般。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先生,你的頭腦還是清醒的吧?你不是不知道吧,當時明明是那個狐妖自己鉆進去,侵占我爸的……」

「一開始狐妖的意圖的確是這樣,但後來情形發生了變化。」

豐幽截過話,不疾不徐地解釋,「它自己當然也不會想到,當它為了逃命而將靈轉移到別人的軀殼裏,其實卻是羊入虎口,送上門去讓對方吃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邵純孜搖頭,明明覺得這些話壓根不可信,卻又不由自主般地追問,「什麽叫吃了?怎麽吃的?」

「你們在世不是每天都要吃東西嗎?就這麽吃。」

豐幽說,「只不過吃的對象不一樣,你們吃的是食物,而邵雲吃的那個,是靈。」

「……」靈?靈魂?把靈魂當做食物一樣吃掉?

邵純孜勃然大怒,「放屁!胡說八道!鬼話連篇!」

說起來,這家夥本來就是鬼,如果不說鬼話才叫奇怪了。

是不是所謂「鬼話」之說也就是這麽來的?鬼話鬼話——就是說明鬼的話根本不能聽!

是的,不聽,再也不要聽!

可是一想到剛才聽見過的東西,還是忍不住惱火:「你做那種多餘的事就算了,現在還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有意思嗎?」

「在一開始我也想過會不會是什麽術法,不過後來一想,那應該是本身體質。」

仿佛聽不見對方的大呼小叫,豐幽自顧自地說著,「所以我才說他很有趣。這麽有趣的東西,我也就只見過這一個。」

「……」

邵純孜覺得,已經無話可說了。

對於這樣一個自說自話的討厭鬼,他真是徹底無話可說了!

念頭一動忽然想到什麽,立即向海夷看去,目光淩厲如炬,「你說,這家夥在胡說八道對不對?他在耍我們是不是?」

海夷回視著他,紫眸中化開一抹深邃:「他作為鬼族陰帥,對於靈體的感知比其他人更敏銳。那幾個妖沒能發現的事,他發現到了,也是情有可原。」

「你……」邵純孜雙眼慢慢睜大,匪夷所思。

明明是想從這個人口中得到求證的,可結果……

「你說什麽?你是想說——你相信他的話?」

「他沒有撒謊的必要。」

「……」

邵純孜瞳孔一縮,胸腔裏也仿佛有什麽東西絞成一團,幾乎以為自己要窒息過去。

但還好,很快他就回過神來,深呼吸幾口氣,別過頭:「我不信!」

目光再次投向豐幽,使勁瞪、狠狠瞪,「怎麽可能有這種事?吃靈?我爸怎麽會幹這種事,他又不是妖怪!他是被妖怪害的,明明就不該卷入這種事情裏面,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誰告訴你他是普通人?」豐幽出其不意地把話截了過去。

邵純孜不期然地呆怔幾秒:「他是普通人……他本來就是,他當然是!」

邵雲,他真正的父親,怎麽可能會不是普通人?當然是啊,一直都是,原本就不應該跟那些牛鬼蛇神扯上任何關系……

「他現在不在場,我們要說也不太好說。其實以你自己為例……」

豐幽忽然頓住,視線如同激光般從頭到腳掃描邵純孜全身,話鋒一轉,「或者你看看邵廷毓就可以明白了。什麽樣的父親,能生得出這麽樣的孩子?」

「……」這麽樣的孩子?什麽意思?這麽樣是指怎麽樣?

邵純孜咬了咬牙,「你到底想說什麽?我哥他怎麽了?他在哪裏?」

「在我這裏。」

「……」這家夥是成心講廢話嗎?

好,那就幹脆什麽都不問,直接說,「我要見他!」

「喔?」

豐幽緩緩瞇起眼,「你決定要自盡了嗎?」

邵純孜一楞,旋即記起之前也聽到過這種說法,頓時惱火,舉起弓再次瞄準:「你休想,我才不會自盡!我要見我哥,你到底讓不讓我見他?否則不要怪我不客氣!」

「是嗎?」雖是問句,其實根本不帶疑問成分。

明明白白就是不把他放在眼裏。

邵純孜更是火冒三丈,手指一動就要放箭,忽然被海夷扣住手,押了下去。

「小春子,還沒輪到你。」海夷說。

「什麽?」還沒輪到他?

邵純孜眉頭緊皺起來,「什麽意思,你想幹什麽?」

「倒不是我想幹什麽。」海夷漫不經心地說,視線重新投回豐幽那邊。

豐幽也同樣註視著海夷,目光幽深而又飄忽,仿佛籠罩著重重黑霧。

雖然不是直接被那目光盯著,邵純孜卻也感覺到有些說不出的陰惻悚然。腦中驀地靈光一閃:「你們兩個不是還要接著打吧?」

海夷不置可否。

說真的,不是他還沒打夠,而是剛才那一戰,他一直只是與對方的幻象法術作戰,雖說最後成功地破除了幻象,但假如真要嚴格說來,那一戰其實還不能算正式。

那並不是豐幽全部的本事,再接下來他才要跟海夷認認真真打上一場——在之前他的話語中已經表達出這個意思。

既然如此,海夷也就奉陪到底,畢竟人家都說了邵廷毓在他手上,那麽要想見到邵廷毓,不可能用言語說服他,就只能讓武力說話了。

不一定非要分出輸贏,至少讓他打個盡興,說不定就欣然應允了邵純孜的要求。

「不行!」

邵純孜一把抓住海夷的胳膊,「你不能跟他打。」

海夷眉梢一挑:「不能?」

「當然不能啊!」

邵純孜頓了一下,湊到海夷耳根近處,壓低嗓門,「你不是說過鬼族很厲害嗎?比妖怪都還厲害很多,更何況這還是個帥級的,你怎麽能跟這樣的家夥打?之前已經打過一次了還不夠嗎?」

更主要的是,根據之前所見的情況,他認為海夷是處於下風的……

「喔……」

海夷眉梢再次挑高,莫可名狀的深邃滑過眼角,「你是在擔心我嗎?」

邵純孜一楞:「才不是!」不假思索就反駁回去,可臉色卻愈加難看起來,這家夥——

狠狠磨了磨牙,「你還要帶我去見到我哥,我當然不能讓你出什麽事……」

聞言,海夷唇邊彎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喔,那就謝謝你關心了。」

邵純孜嘴角抽搐,一枚白眼丟了過去:「我說我才沒有……」話語戛然而止。

雙唇被那份暖意覆蓋,盡管也只是蜻蜓點水。

然而他的臉色卻還是瞬時僵硬,一波電流從腳底竄了上來,直灌頭頂,連頭皮都發麻。

「你……」

回過神,連忙捂住嘴後退幾步,臉色由紅轉黑。

不管是氣急敗壞還是惱羞成怒,反正就那麽沖口而出:「我才懶得關心你,你他……的給我死遠點!」

海夷沒有回話,帶著那副不置可否的神情看回豐幽。

豐幽眉頭微挑,若有所思:「我想我們需要找個更好的地方。」

海夷的確讚同,再接下來的對戰跟剛才又會是不同級別,放眼四周,沒有哪個區域是絕對不會受到波及的。除非讓邵純孜離開這裏去到其他地方……這毫無疑問會是以他的大發雷霆為收場。

豐幽身上再次泛起黑霧,不僅包裹了他自己,並且還向海夷湧去,轉瞬就將兩人完全籠罩起來。

幾秒後,煙霧消散,霧裏的人也不見了蹤影。

邵純孜錯愕地瞪大眼,倒吸一口氣,一路寒透到了肺裏。

怎……麽……會……

「餵,餵!」沖到兩人剛剛所站的地方,可惜已經找不到任何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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