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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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邵純孜是幹勁滿滿,氣勢洶洶,用最快的速度到處找遍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可惜卻是徒勞無獲。

正當他快要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就接到了那個電話。其實準確來說並沒有接到,電話只響了幾聲就迅速掛斷。

而那個電話號碼,雖然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但卻還在邵純孜的記憶中牢牢留著。

那是姚家老宅的電話。

老宅——邵純孜這才想起還有這個地方,他沒去找。

實在是有太多年沒去過那裏,倉促之間很難想起來,再加上他對那個地方有著一些很不好的回憶……也許在下意識當中他就將其給排斥掉了。

話說回來,那裏不是已經沒人住了嗎,怎麽會有電話從那邊打過來?打電話的人——會不會是跟邵雲有關?

邵純孜覺得大有可能。至於這個故意不通話的電話到底是有什麽目的,暫時想不出頭緒,反正不管怎樣都要先去看看再說。

這種做法可能是有點沖動莽撞,但老實說,假如他不這樣做,海夷反倒可能會覺得不習慣。

小春子嘛,如果不風風火火的就不好玩了……

於是二話不說地陪著他一同到了目的地。大宅前門是敞開著的,兩人直接進到屋裏,原以為會出現的「熱烈歡迎」並沒有出現,不論走到哪裏都是一片寂靜,簡直如同一座空城。

他們也的確沒發現有人活動的痕跡,直到路過那間房的門口,發現房內床上躺著一個人。

邵純孜立即認出是邵廷毓,不禁一楞,旋即喜出望外,飛快跑了過去。

「哥,哥!……哥?」叫了這麽多聲都沒反應,難道還是從之前就一直昏睡到現在都沒醒過來嗎?

邵純孜這麽思忖著,卻又總覺得有點不放心,伸手推了推邵廷毓的肩膀,先是輕輕的,然後用力搖晃起來,可惜始終沒能讓人睜開眼睛。

懊喪地吐了口氣,嘀咕:「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醒啊?都已經這麽長時間,還……」

「他不會再醒了。」身後傳來這樣一句。

邵純孜愕然回過頭,看見海夷剛剛松開微蹙的眉心。

「你說什麽?」邵純孜問,一臉茫然。

海夷於是更緩慢更清晰地陳述:「他死了。」所以,再也不可能會醒來了。

邵純孜的呼吸斷開了幾秒,雙眼瞬間瞪圓:「你胡說!」

回頭重新看向邵廷毓,根本不能相信這個人不是活著的,但卻還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探到人鼻尖下方——沒有感覺到鼻息。

手便顫抖起來,下移,按在人左邊胸膛——沒有感覺到心跳。

手顫得更加厲害,不死心地繼續移動,摁住了脈搏——還是沒有,真的沒有……

「不,不可能,不可能的……」

唇角溢出輕飄飄的囁嚅,輕到連他自己也聽不清楚,更加不敢去確信,「這是真的嗎?絕對不可能的吧?肯定是騙人的吧,騙人……騙人!」

猛然扣住邵廷毓的肩膀,大聲嘶吼,「哥!你快醒醒,不要再睡了!你怎麽還沒睡夠?我知道,你一定是中了什麽妖術對不對?你不會有事的,振作一點,給我醒醒,快點醒來!醒來!醒來啊!哥……我拜托你了,你回答我一聲好不好?你馬上醒來好不好?醒來啊,睜開眼睛啊,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從喝叫到哀求,這個人始終毫無反應,象是什麽都沒聽見。

或者說,是什麽都聽不見……

「海夷!」

邵純孜回過頭,急劇閃爍的目光瞪視而去,「你快救救我哥,你一定有辦法的是吧?你快來救他啊,救他啊!」

「人死不能覆生。」海夷面無表情地回道。

最最簡單也最最明了的一句話,每個人都聽過。

很俗氣,但的確是真理。

就算是海夷,也不能夠使死去的人重新活過來。即使真的用什麽奇玄異術把人覆活,那嚴格來說也已經不是原本的那個人。

「……」

邵純孜目光一滯,然後慢慢慢慢凝固,臉色也慢慢慢慢灰敗。

他再次看回邵廷毓,顫抖的手指探了出去,撫上對方的臉頰——冷冷的,冰一般的寒意從指尖滲透進來,流竄在血管裏,一路蔓延到心臟。

胸腔,仿佛也整個凍結了起來。

不明白,完完全全不明白啊!就在幾天前,邵廷毓還會跟他講話,還會生氣,還會打人呢。可是突然之間,就什麽都不會了?什麽都消失了?

二十六年的生命,就這樣戛然而止?一世兄弟,就這樣天人永隔?

最後一個親人,原來也註定早早離他而去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邵純孜終於收回手,手已經不再顫抖,臉色也不再有任何變化,坐在原處,一聲不吭,一動不動,活像一尊沒有靈魂的木雕。更甚者就象是空氣,毫無存在感,也無法觸摸得到,虛無縹緲……

但是他的背影,還牢牢地映在一雙紫色眼眸裏。深邃的光芒輕輕流轉,最終一凝。

「他已經死了。」

再度聲明這樣一個事實,也許是殘酷了點,但這本來就是事實,不是嗎?

「嗯。」

邵純孜顯然也並不打算推翻事實,緩緩點了點頭,「是我的錯,我不該這麽急著回來,不該把他一個人留在那邊,我不該讓莫清活著,我……」

「已經發生的事,再後悔也是沒意義。」海夷打斷了他的自責,以非常客觀也極其無情的這樣一句。

「……」邵純孜閉起了眼。

那種事,他當然也是明白的。正因為明白,所以才更加痛苦。

連後悔的權力都沒有,他還能怎麽做?誰來告訴他,他現在到底該怎麽辦?

突然,整張臉就扭曲起來,一副就要嚎啕大哭的樣子,然而連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是,他居然哭不出來?

眼睛酸得要死,脹得要死,卻就是連一滴淚也掉不下來……

什麽意思?為什麽不能哭,他明明是想哭的啊!難道是有誰不讓他哭嗎,是他不應該哭嗎?

恍然心念一動,張開眼睛,眼裏光芒明滅不定。

「人死之後不是會變成鬼嗎?像馮小姐那樣……我哥現在是不是也成了鬼?是,肯定是的。那他變成鬼之後會去哪裏?會離開這裏嗎,還是現在也還在這裏?」自言自語地碎碎念著,站起身來,開始在房裏裏東張西望。

海夷原本只是觀望,直到聽見他真的叫了一聲「哥!」,眼神便陰了陰,說:「他不在這裏。」

「哥!」

邵純孜好像壓根沒聽見對方講話,繼續叫了幾聲,後來索性走出房間,在房子裏到處轉,整個大宅內都回蕩著那聲單一而又不厭其煩的叫喊。

當他又一次像個幽靈似的從海夷面前飄過的時候,海夷眉心一緊,有些不耐地開了口:「我說他已經不在這裏,不在人間了。」

邵純孜猛然定在原地,渾身僵硬了幾秒,然後,置若罔聞地轉身走開。

毫不氣餒地繼續叫喚著,從屋裏一直叫到屋外,來到了庭院。

看到院子裏那口井,他倏地噤聲,原地呆立了一會兒,重新邁腳,步步千斤地挪動過去。來到井邊,垂眼望著黑幽幽的井下。

突然,好像看到了什麽似的大叫一聲:「哥!」彎腰就要從井口跳下去。

千鈞一發之際,海夷抓住他的後領,一把拎了回來。

也許是不小心用力過度,不單把人拖了回來,甚至還一頭撞進了他懷裏,環在頸後的手臂看起來就象是把人擁抱住。

數秒後,他按住邵純孜的肩膀,從身前慢慢推開,然後揚起手,一耳光甩過去。

邵純孜整個臉被甩到扭向一邊,臉上滿是茫然,似乎還搞不清楚剛剛發生了什麽,連自己是不是真的挨了一記耳光都不知道。

不過,有點刺痛,象是真的……

怔怔地回過頭,面前那人目光如炬,卻有一抹陰鷙沿著修長的眼角彌漫開來。

「你以為從這裏跳下去就會到達冥界,就能見到你的兄長?」

海夷唇邊泛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擡手捋起前發,手就這樣按在頭頂。

「可以,你想找死,我不會阻止。等你到了那邊之後,記得回頭想想,你所謂這麽多年的努力到底是有多荒誕無稽,自以為是。」

「……」邵純孜的嘴巴一點一點張開,卻沒有發出絲毫聲音。

海夷也沒興趣聽他想說什麽,冷笑幾聲:「所以說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耍任性也不知道要有限度。」

伸出手,將那枚戒指晾到他眼底,「死之前,把召喚戒給我取下來,我就不再去冥界『探望』你了。」

「……」

邵純孜依然是啞口無言,呆呆望著那枚戒指,目光閃爍得越發劇烈,簡直象是要哭,但又似乎不是。

總之,他忽然倒吸了一口氣,閉上眼咬緊牙,過了片刻,重新睜眼並放松牙關。

然後伸手,握住海夷的手,似有意似無意地捏了幾下,再慢慢地把這只手推了回去。

「對不起。」三個字喃喃而出,旋即轉身,重新向屋裏走去,步伐緩慢而沈重,但也好歹不再象是一個沒有腳到處飄的幽靈。

海夷在原地目送著,擡起手按了按額角,臉上冰冷的陰雲不知什麽時候似乎消散了些。

隨後他也邁腳往屋裏走去,跟在邵純孜身後,回到了那個房間。

邵純孜徑直走到床邊,還沒坐下去,就送出一聲:「對不起。」

坐下了,又是一聲:「對不起。」

停頓幾秒:「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滔滔不絕,象是覺得無論多少次都不夠似的。

一直聽到海夷腦海中似乎都快產生了回聲,終於截話:「你對不起誰?」

邵純孜實時消了音,沒有回話,也沒有回頭看人。

「把原本就不是你管得到的事歸咎在自己身上很有快感嗎?」海夷說。

邵純孜肩膀猛地繃緊,繼而慢慢松懈下來,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然後就一直保持著這副模樣,再沒出聲,也沒有任何舉動。

其實海夷是明白的,邵廷毓的死給邵純孜造成了多麽大的打擊,用五雷轟頂也不足以比擬。

就算是那個風風火火的小春子,也不可能在這種時候還提得起幹勁。

他曾經說過,哥哥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現在,這個唯一的親人也永遠離開了他,還能要求他怎麽樣呢?

萎靡消沈是必然的,只要不精神崩潰就算是不錯了。確切地說,剛才他就差點崩潰,在他準備跳井的時候……

不過到了現在,就算是他自己,也不會再允許自己崩潰了吧。

說起來,像這種時候,如果是作為朋友,是不是應該好好安慰他一下?

但是,海夷並不認為他和小春子的關系可以用「朋友」來形容,何況他也從來不做這種安慰別人的事,可以說是他不擅長,也可以說他懶得去做。

安慰人什麽的,太麻煩了……

何況邵純孜這樣的狀況,說再多其實都沒用處,只有讓他自己慢慢收拾心情,才能真正平靜下來。

再留在這裏也沒必要了,海夷準備退出房間,就在這時,感覺到某種異樣的訊息,從空氣中傳達而來。

他轉過頭,視線穿出窗外,捕捉到一個人影。

那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滿頭長發白得像雪,紮著一條馬尾辮,面孔也白白的,冷若冰霜。

即使相隔這麽遠,依然能感覺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一股非常強烈的氣息——妖氣,以及,戾氣。

海夷緩緩瞇起眼,旋即就看到那人轉過身,走開。

如果真的想走,他完全可以飛身迅速離去,海夷也未必有興趣去追,然而對方卻又沒有這樣做。

所以,是有意想要自己追上去嗎?海夷收回視線,盯著邵純孜看了一會兒,開口:「小春子,我要出去一下,你就留在這裏,聽到了吧?」

「喔。」邵純孜應了一聲。

還不錯,他還懂得要應聲。

其實海夷不是沒有想到,那個妖這樣引他出去,說不定會是調虎離山的計謀。

那麽這種行為到底是出於什麽目的,是受什麽人安排,倒也有一定的追查價值。而假如他留在這邊,對方計謀無法施展,反過來他也就什麽都查不到了。

除此以外——

「你留意周圍情況,如果有發現什麽,叫我。」海夷走到邵純孜近處,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手指上最惹眼的東西,還是那枚召喚戒。

是的,只要有這東西在,不管小春子遇上什麽情況,不管他身在多遠的地方,只要被呼喚了,都可以立刻趕到。

「喔。」邵純孜還是這樣應聲,順便點了點頭。

海夷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轉身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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