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下)

關燈
槐樹,古井,院墻——簡單的三樣物事,搭襯著那座青磚鱗瓦吊角飛檐的大宅,組成一道別有韻味的風景。

在時下,這種風景已經不是隨處可見,尤其它還這麽原汁原味,沒有多少後天修飾的痕跡。從它誕生至今,至少也有上百年了。

而這座庭院,也曾經是邵純孜最鐘愛的游樂園之一——直到他七歲以前。

七歲以後,他就再沒有來過這邊了。

原本住在宅子裏的姚氏兩老也已經不在,可以說這裏是成了一座空宅。盡管如此,卻又並不能說它是完全荒廢的,否則院子裏大概早已經雜草叢生,而不是目前看來的幹凈整齊。

此刻,院子裏站立著一個人影,臉龐看上去清清俊俊,卻沒有什麽神采,目光中也找不到特定焦距,神情略顯恍惚,似乎是在發呆出神,又似乎在沈思著什麽。

偶然註意到有腳步聲,他轉過頭一看,微笑起來:「你果然來了啊。」

「你還好嗎?」邵雲問。

「沒有大礙。」

莫清輕嘆口氣,「先前內丹被取走了,不過沒關系,那個人已經幫我拿回來了。」

頓了頓,眼裏流露幾絲猜疑,「那個人,不是一般人吧?」

問雖這樣問,其實這個問題本身早就確切無疑。真正讓他有些疑惑的是,「你什麽時候認識了這麽……特別的人物?」

從始至終,那人除了報上邵雲的名字,其他沒有任何解釋,感覺很是神秘。直到來了這座老宅——莫清當然是認得這裏的,才確信那人是跟邵雲有關。

「機緣巧合。」邵雲這樣回答,比較模棱兩可。

莫清也並沒打算要追根究底,轉口問:「是蒼顯回來找你說了什麽吧?」

邵雲點頭。倒也不是蒼顯有叫他做什麽,是他從蒼顯帶回來的訊息中加以分析,不難猜到莫清可能會遇上麻煩。而他的麻煩,又可能會引起更多的麻煩……

「特意讓人去救我脫困,你費心了。」

莫清笑笑,卻顯得有點晦澀,「只可惜,還是遲了一步。」

「怎麽說?」

「廷毓的同心咒,被邵純孜解開了……不,我不覺得邵純孜有這個能力,應該是那個人幫他做的。那個人,也不是一般人。」

「你是說那個和純孜在一起的男人?」邵雲順著話接了過來。

「對,他名叫海夷。」

莫清臉色沈了沈,「你知道他是什麽人嗎?」

「我知道。」

聽到這樣的回答,莫清著實錯愕了一下,旋即輕笑著搖搖頭:「原來你已經知道了啊……尚濃,比起從前,這些年你真的狡猾了很多呢。」這麽說也許是感嘆,也許是唏噓,總之並不帶有貶義。

邵雲也還是那一臉風輕雲淡,問:「他們對你說了什麽?」

莫清苦笑:「質問,指責。」不然還能說些什麽呢?

「你對他們說了什麽?」邵雲接著問。

「很多。已經瞞不下去,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不是嗎?」

莫清坦然說,「這次邵純孜找來的幫手太不一般,而且他的表現,也越來越執著強硬。與其勉強隱瞞,不如都讓他明白明了也好。」

對於這種看法,邵雲沒有置評。

這讓莫清感到一絲遲疑:「這樣會對你有影響嗎?是不是擾亂了你的計劃?」

邵雲依舊沒接話,只是輕搖頭。

莫清盯著他看了半晌,實在看不出端倪,最後收回視線,不經意地落在那口井上,眼簾緩緩瞇了起來。

又是好一會兒的沈默之後,重新開口:「當初你讓我到廷毓身邊,是為了保護他嗎?」

「為什麽你會這樣想?」邵雲反問。

「我也不知道,只是……直覺?」

莫清呵呵笑了笑,有些自嘲,「我當然也明白這是沒道理的。廷毓是姓邵的,和他有關系的人是邵雲,不是你。總不至於是因為你得到這個人的軀殼,也順帶繼承了他的意志,他的父子之情?」後面這句其實是玩笑話。

只不過邵雲並沒有笑,顯得十分漠然:「不是這麽回事。」

「我想也是,不會有這種事。」

莫清擡眼上望,目光仿佛散開了似的飄蕩在藍天白雲間。

「你說的,我只要把廷毓拖住就好了,不計時間。所以我用了同心咒,我原本把這當做是最簡單的方法,然而現在看來,卻變成了最麻煩的……」

臉上湧起嘆息般的深沈,舉起一只手按住胸口,旋即又把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

「每次想到廷毓,都會讓我覺得這裏陣陣作痛,透不過氣,但我卻已經不知道這究竟是因為同心咒,還是發自真心?或許都是,也或許都不是……」

視線慢慢垂落,向邵雲投去,求證般地:「我用錯方法了,是不是?」

「你現在解咒,還來得及。」邵雲淡淡地說。

「嗯,是可以,但我不想這麽做。」

莫清的視線垂到了地面上,看起來就象是自言自語似的。

「同心咒在每兩個對象之間只能用一次,廷毓身上的解開了,不能再用第二次。而我的如果解開了,也沒辦法再和他共享一次。到那時,我就會忘記現在所懷有的感覺和心情,以前曾經有過的感覺和心情,全部都會變成空白虛惘……想到這種結果,我真的是非常不忍心,舍不得。」

頓了頓,拉開嘴角幽幽一笑,「甚至就連跟他分開都會不舍,你知道嗎?我拜托那個人把廷毓也和我一起帶回來了。」

邵雲靜默幾秒:「是嗎?」

他的安排,原本是只針對莫清一個人的,只要把莫清帶回來就行了。

但,當時邵廷毓卻也跟莫清同在一個地方,並且莫清要求把邵廷毓也一道帶了回來——這並不在邵雲的計劃之內。

「是的。」莫清點了點頭,轉身向屋內走去。

邵雲跟隨在他身後,走進了一間房裏,巧的是,這間房恰好就是從前他們一家人過來探望兩老時邵廷毓所住的房間。

而且此時此刻,躺在這張床上的人也正是邵廷毓。

邵雲繼續往房內走去,突然腳步一頓,眉尖輕震幾下,微不可查。

慢慢扭過頭,看向莫清:「你對他做了什麽?」

「沒什麽,讓他睡了。」說著,莫清走到床邊,伸出手,指尖沿著床上那人飛揚的劍眉輕拂而過。

「只是會睡得很久,再也不醒來。」他補上了這樣一句。

「……」

沈默中,邵雲看到他回過頭來,面帶微笑:「放心,他什麽都不知道,也沒有任何痛苦。」

邵雲緩慢吸氣,問:「為什麽?」

「因為……」

莫清閉了閉眼,「無法接受吧。」

「無法接受?」

「嗯,每當我想到他醒來之後就會把我當做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還不如,我就極不甘心。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他,為什麽我非得承擔所有過錯,還要被他怨恨?我不要,這樣未免太痛苦了,我無法接受……

可惜我又很明白,無論我怎麽解釋,他也一定不會再接受我……接受真正的我。他只會無視我,甚至更過分的……我不願被他那樣對待,所以,不如就讓他這樣睡下去吧,不要再醒來,讓我們最後的記憶也永遠停留在最好的時刻。」

說到這裏,莫清又一次笑起來,嘴角拉得那麽高,簡直已經有點扭曲。

邵雲面無表情地望著,黑如潑墨的雙眸深不可測,仿佛真的有墨跡在流動著……

視線轉移,再次看向躺在床上的那個人,眼簾瞬間瞇了一下。

這時候,莫清也回過頭向邵雲看過來,臉上浮現出若有所悟的恍然神情:「說起來,我好像也開始明白了,雖然我們都不清楚當時你和鳳王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了什麽鬧得非要決裂,不過我想我現在已經可以理解,為什麽你不願勉強求全,寧可親自把鳳王……」

沒有再說下去,只發出長長一聲籲嘆,「你啊,真的是個至情至性的傻狐貍,我早就知道,但是也直到現在才明白……」

「你不明白。」邵雲驟然截話。

莫清不禁怔了一怔:「什麽?」

「很多事,你不明白。」

邵雲邁腳走到他面前,毫無語氣地說,「從一開始就錯了,你們來到這裏,原本就是個錯誤。你對廷毓使用同心咒,更是個錯誤。」

「……」

莫清一陣啞然,剎那間覺得面前這個人有點陌生,說出的話讓人不能理解:「如果你是這樣認為,為什麽不一早就阻止我?」

邵雲沈默了一下,回道:「因為我也錯了。」

「你?」

莫清越發困惑,「你錯在哪裏?」

「我原以為凡人最靠不住,現在看來,妖也是一樣。」

異常低沈而又意味深長的一句話,聽得莫清有些目瞪口呆,還來不及仔細考慮話裏的含義,又聽見了:

「或許我應該說對你很失望,不過認真想想,對你懷有希望——原本就是個錯誤吧。」

莫清瞳孔緊縮:「尚……」

後面一個字剛要出口,喉嚨就倏然一窒——被邵雲單手扣住。

緊接著,那張臉在眼前放大,嘴唇上壓下一份柔軟的觸感,暖暖的,卻帶來一股莫可名狀的寒意。

莫清只來得及驚訝地倒抽了口氣,就感覺到身體裏有種正被逐漸抽空的虛弱……

不妙!

出於本能當然要掙紮,然而迅速虛弱的身體就連掙紮也無力,被對方牢牢制著,猶如桎梏。

他的雙眼瞪得通圓,目光劇烈地閃動著,但很快也就平息下來,不再有光芒閃動,也不再有任何焦距,只剩下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眸,以及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直到這時,邵雲才松開手,莫清立即軟若無骨地癱倒在地。

看上去,他似乎還是好好的,身上沒有絲毫外傷,連內傷也沒有,但卻已經不再呼吸,不再心跳。毫無疑問的,是死亡了,徹徹底底。

邵雲擡手按住額頭,合起雙眼,眼睫有些細微震顫。

由於剛剛吸取了蛇妖元神的緣故,湧入到邵雲體內的不僅僅是對方的靈力,還有大量的與記憶伴隨著的感情,如同海嘯一般激烈洶湧,也正因為這樣,幾乎令人無法看清楚。

他也不想看清楚。

記憶?感情?毫無作用的附屬品而已。

只是偶爾,非常偶爾,還是會有一些片段在他腦海中浮現出來,那都是對方記憶中較為深刻的人事物。

譬如,鳳王、蒼嘯、蒼顯……當然還有尚濃。

關於尚濃的記憶不是最多的,但也不少,顯然的確是關系很不錯的朋友。

說起來,從前莫清在妖界也算是左右逢源,除了所謂的天敵以外,基本上沒什麽人會討厭他,但是也沒什麽人特別喜歡他。

可能是由於蛇性淫的關系,莫清以前相當亂來,男女不忌,甚至曾經連夫妻倆都不放過……而人在這種方面一混亂,大家也就多多少少會對他抱有點成見。

當然了,不是所有人都會跟他這樣胡來,他也不至於見著誰都想淫。

比如尚濃,從一開始他們就是作為朋友,也還算談得來。莫清沒有對尚濃動過其他心思,想不想動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如果敢對尚濃出手,就等著被鳳王大卸八塊吧。

而之後——自從來到這個地方,可以說莫清收斂了許多。如果放在以前,讓他跟一個人朝夕相處這麽多年,不要說實際去做了,就連想起來都純屬天方夜譚。

或許正是因為太了解自己的本性,萬一和邵廷毓在一起的時候又不小心鬧出什麽狀況,有可能會誤了正事,所以莫清才在一開始就用上同心咒,一方面是為了省事,另一方面也算心血來潮賭上一把。他倒要看看,一個同心咒究竟能不能鎮得住自己。

結果,他的確被鎮住了,鎮得徹徹底底。起初他化為女身去接近邵廷毓,也許只是為了省事,覺得好玩而已,到後來就慢慢地習慣成自然,甚至有點依賴起來。

依賴這個虛假的自己,才可以更好地維系兩人之間的關系。

縱然說是蛇性淫,但是像這樣專心致志的只在意一個人,陪伴一個人,這對莫清來說還是有生以來的初體驗。

剛開始是覺得新鮮,後來漸漸嘗到趣味,或者說是——食髓知味?再後來就變成了依賴,每次親昵都是甜蜜,就算幾年幾十年也不會膩。

這種感情,本身就象是成為了一種寄托,讓人無論在多麽空虛仿徨時,只要想到還有這份感情,都會再次振作起來。

至於這其中究竟有多少是同心咒的作用,誰也不得而知,包括莫清自己。

總之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再往後的發展,應該說也都不算出乎他的意料,只是他一定沒有料到——這個結局。

此時此刻,充斥在邵雲腦海中的,絕大多數都是和邵廷毓相關的記憶。那兩個人,一同逛街,吃飯,看電影,同床而眠……

邵雲嘴角輕挑了挑,散發出一股譏誚的涼意。搖搖頭,像以前一樣,最終把腦海中的那些玩意全部壓了下去。

心緒重歸平穩。張開眼,已經又是沈靜眼神。

他在床沿坐下,伸出手,從邵廷毓頸後環繞而過,把人扶起來,輕輕擁入了懷中。

當然,這個人是不可能再舉起手來還以擁抱了。毫無氣力的身體似乎隨時都要滑出邵雲的雙臂,他只有把人再抱得更緊了點。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邵雲才開口,說了一聲:「對不起。」

然後把人放回去躺好,手指在人面頰上來回撫摩,帶著些微陌生、甚至好奇般的探索。

只不過到了現在,再做這些又有什麽用?

原本不該是這樣的。

邵廷毓不該死。莫清其實也不一定非死不可。

然而,莫清殺害了邵廷毓,那就不能再讓莫清活下來。

說到底,現在他可以做的就只有這麽多而已。

所以也就只能說聲對不起了。

「和你相比,純孜要更加任性,也更加幸運。」這麽說著,邵雲收回了手,閉上眼睛,很快就又重新睜開。

「海夷……」輕輕念出這個名字,黑眸瞬間深沈似海。

曾經有個虎妖告訴過他這個名字,當然,說的並不僅僅只有一個名字而已。

嚴格來講,其實虎妖自身知道的東西也沒有太多,但都全部告訴了他,也算夠了。

何況他也並沒打算要做什麽——至少還不是現在。

現在,邵純孜正和這個海夷在一起,盡管詳細情形不太清楚,但大概可以猜想到,邵純孜必定經歷了不少事,而之前更是和蒼顯單獨對峙,並且還……

「也許是時候讓純孜做些什麽了。」

邵雲再一次伸出手,手背從邵廷毓額前緩緩擦了過去。

「希望你的弟弟還會繼續好運下去,廷毓,和我一起拭目以待。」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