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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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說是來去從速,回到月先生那裏的時候還是已經天黑。

進門後,邵純孜第一件事依然是去看邵廷毓,還是老樣子。這麽久都不醒,難免令人著急,不過,既然有海夷和月先生在,他們都沒說有問題,那麽應該就是沒問題的。

「莫清呢?怎麽沒看到他?」

對於邵純孜這個疑問,月先生擡手指指某間房門:「關在那裏了。」

「不會被他跑掉吧?」

「稍微做了個結界。」

月先生笑得簡單輕巧,「況且他現在沒了內丹,也就沒了靈力,弱得很。」

邵純孜想想也對,於是不再多問。

倒是月先生反過來問了句:「純孜晚飯想吃什麽?」

「晚飯?」

差點忘了這茬事,邵純孜也不願多琢磨,「隨便吧。」

「唔,我可不記得吃過什麽東西名字叫『隨便』的呢。」

「有什麽我就吃什麽總可以吧?」

「那如果什麽都沒有呢?」

「……」

你是皮癢了欠抽呢是不是?!——

面對邵純孜這樣的目光,月先生依舊是悠然地笑,說:「我倒是想吃蛋糕。」

「你想吃就吃啊!」只要別再來煩他就好!

「嗯,那我這就去訂了。」月先生終於轉身走開。卻又很快折返回來,說:「對了,你們兩位先跟我來。」

之後,月先生將兩人領到一間房裏,介紹:「這是你們的房間。」

「喔,謝謝。」

說完,邵純孜才覺得有點不對勁,「我們的?」

「對呀。」

月先生笑著點頭,「一個房間給你哥哥,一個房間裏關著蛇妖,還有一個房間是我的,剩下一個,當然就是你們的囉。」

「……你這裏有多餘的被鋪嗎?我可以在外面打地鋪。」

「不好意思沒有了,再說你是客人,怎麽能讓你睡地上?」

邵純孜暗暗咋舌:「那我去跟我哥睡好了。」

「這樣啊……」

月先生看了海夷一眼,又看回邵純孜,「那就隨你意思吧。」不再置喙,離開了房間。

邵純孜隨後也往外走去,忽然聽見一聲:「小春子。」

回頭,只見海夷慢慢走上前來。

「怎麽了?」感覺這麽可疑。

然而,海夷卻只是說:「沒什麽。」就這樣擦肩走了過去。

邵純孜莫名其妙地瞪著他的背影,暗暗豎了個中指。

這家夥,還真是越來越怪裏怪氣了……

※  ※  ※  ※

結果,月先生果真叫人送了一塊大蛋糕來。味道其實還是不錯的,只不過,用來當作晚飯就稍嫌膩味了點,尤其是對於邵純孜這種不太擅長甜食的人而言。

只吃了一塊,他就覺得從喉嚨到胃裏面都膩翻過來了。當月先生還要再切一塊給他的時候,連忙拒絕。

「為什麽不要了?還有很多呢。」月先生說。

「夠了夠了。」

邵純孜搖頭,臉色已經有點難看,「不要再給我,我吃不下。」

「怎麽會吃不下?」

月先生低笑,「你這麽年輕,還在長身體,胃口應該大如狼才對呀。」

「……」那也要看是吃什麽東西吧?

邵純孜連連擺手,「不要不要,真的不要了。」

月先生不再勉強,繼續吃自己的了。

彩色奶油從那兩片薄唇中間滑進去,轉瞬融化——僅僅是看著這種畫面,邵純孜就覺得膩到不行,喘著粗氣嘀咕道:「如果以後還有人叫我吃蛋糕,我絕對相信他是恨我的……」

雖然是自言自語,但耳尖的人還是可以聽得見。

月先生就聽見了,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同時,另一邊也傳來笑聲低沈。

邵純孜轉過頭,看見桌對面的那副笑容,眉心就皺了起來。而隨即對方便起身離開桌邊,向浴室走去。

邵純孜這才收回視線,但表情卻越來越古怪,月先生也註意到了,詢問:「你怎麽了?」

「沒什麽。」

邵純孜思忖了一陣,還是覺得應該搞明白,「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老實回答我——剛剛海夷那樣笑,是把我當成笨蛋了嗎?」

「嗯?」

月先生眨眨眼,「你怎麽會這樣想?」

「難道不是嗎?」

邵純孜非常懷疑,「那不然他為什麽要笑我?」

「笑笑而已,不奇怪呀。人在開心的時候,覺得有趣的時候,自然而然都會笑了。」

月先生說,「況且從你認識他到現在,他也並不是從來都不會笑的吧?」

「笑倒是會笑……」甚至可以說他笑的還並不少,只不過……

邵純孜腦海中浮現出一張意味深長似笑非笑的臉,一直以來他看得最多的就是這樣的臉,甚至已經有種說不來的熟悉感了。而剛才看到的——

「你真的不覺得他笑得很奇怪嗎?」

「奇怪在哪裏?」

「就是……那種爽朗的笑法根本不像他啊。」

邵純孜揉揉額角,嘴角一撇,「而且之前已經有好幾次這樣了,明明我在講話,他就莫名其妙笑起來,完全不知道到底在笑什麽。」

「嗯……」月先生沈吟,但並沒有接話。

邵純孜瞟了他一眼:「你沒有給他吃什麽奇怪的東西吧?」

「我怎麽會呢?」

月先生啞然失笑,嘴角滑過一抹深奧,「即使真的有人給他吃了奇怪的東西,那個人也不是我。」

「……」

※  ※  ※  ※

半夜,滿室寂靜。

邵純孜驟然起身,就這麽僵坐了一會兒,逐漸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是坐在床上,而且渾身大汗淋漓。

怎麽會出這麽多汗?難道他睡得很熱?不,不對,這不是熱出的汗。他似乎……做了噩夢……

抱住頭顱竭力思索,始終記不起夢見了什麽,最終只得放棄。

轉頭看看,邵廷毓依然還是那樣沈睡著,完全沒有被身邊人的突兀舉動所驚擾。

其實應該說,如果能把他驚醒反而是好事,問題就是弄不醒他……

邵純孜無聲地嘆了口氣,下床走出房間,到浴室沖個澡,然後去廚房倒水喝。

「做惡夢了?」

突然聽到這麽一句,差點嚇得邵純孜捉不住手裏的杯子。

滿臉驚愕地轉過頭,看見是海夷站在那裏,才算緩過氣來。

媽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做了個噩夢,神經變得有點脆弱,一不小心就被嚇成這鬼樣子……

呃,說到噩夢——「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哥。」海夷回道。

「我哥?」

邵純孜越發納悶,「跟他有什麽關系?」

「在他身上發生了很多事,雖然他現在看起來是沈睡著,實際上意識深層並沒有休息,還在激烈活動。」

海夷不緊不慢地說,「而你是他的親兄弟,又睡在離他那麽近的地方,很容易會受到他的意識幹擾。再加上你自己本身也是一堆狀況,不做噩夢倒是不正常了。」

「還有這種事?」邵純孜訝異不已,念頭一動,極其偶然地想到,先前安排房間之後海夷原本叫住了他,但卻又沒說什麽。

現在想想,大概當時這人就已經預料到他會發生這種狀況,本想警告他一下的吧……雖然不明白這人後來為什麽又沒有這樣做。

總之現在既然已經明白了情況——

「那我之後睡覺會小心一點。」話雖如此,睡覺的時候本來就是人最缺少防備的狀態,又能怎麽小心?

海夷也懶得出言拆穿,過去扣住邵純孜的手腕,直接把他拖進了房間——也就是月先生原本安排給他們兩個人的房間。

海夷把人拖到床邊,按下去:「你睡這裏。」

「那你呢?」突如其來的事態讓邵純孜有些茫然。

海夷挑了挑眉:「怕我吃了你?」

邵純孜一楞,想也不想地駁道:「怕你什麽?你又不是妖怪。」怎麽可能會吃人呢?真是可笑……

呃,等等!剛剛那句話的意思,除了口頭上的意思之外,是不是還意味著——這個人也要睡這裏?

登時感覺無比怪異,就要下床:「我還是去我哥那……」

「你還想半夜起來喝水幾次?」海夷涼颼颼地截話。

邵純孜不禁渾身一僵,雖然已經完全不記得噩夢的內容,但是那種殘留在生理心理中的感覺,真的很不好受。

難道還要再來幾次?如果一整晚都這樣折騰,明天他肯定會比死了還痛苦吧……

咬牙,掙紮糾結老半天,終於是翻了個身側躺過去,拉高被褥遮住半張臉,閉上眼睛。

好,從現在開始什麽也不想,睡覺!

過了一會兒,旁邊傳來些微動靜,似乎有人上了床……

悄悄把眼睛打開一條縫,頓時倒抽了大口冰涼氣。

笨蛋,他真是笨蛋啊——!

剛剛翻身的時候只想著要背對人,卻忘了反過來就是朝著床內,那麽那個人睡的時候也是在這邊,結果反倒變成正面對著的了。現在還好人是坐著的,萬一躺下來,那不就面面相對了嗎?

Shit……這下該怎麽辦?要馬上再翻過去嗎?會不會顯得太刻意……

其實兩個男人嘛,同床共枕也沒什麽了不起的吧?可是,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他就是覺得這麽別扭,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焦躁?

也許,他根本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心裏鬥爭得不可開交,突然聽見對方說話:「在地鐵上襲擊你的妖,也是跟蛇妖他們一起的?」

說到這些事,邵純孜的思緒瞬間沈澱:「對。」

「你認為之後他會怎麽樣?」海夷問。

「什麽怎麽樣?」

「既然他是蛇妖的同伴,如果他知道蛇妖在我們手裏,會不會來營救?」

「如果是同伴的話,應該是要救的吧。」但是蒼顯並沒有來,到目前為止。

邵純孜思忖著,「該不會是不想救,或者是……救不了?」畢竟有海夷在,還有個月先生,可能就算是那個妖怪也知道自己沒有勝算吧。

「如果不救人,你覺得他會做什麽?」海夷接著問。

「他會……糟了!」

邵純孜這才想到什麽,「他一定會回去找邵雲……找那個尚濃,通風報信,然後他們肯定猜得到我會回去找他們對質,也許會預先準備好什麽陷阱等著……」

其實這樣倒也沒什麽,反正遲早是要對上的,無非當做是他們這邊慢了一步,到時再見招拆招就是了。

怕就怕的是——「要麽幹脆就逃之夭夭?」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就全毀了。

什麽也做不了了。

雖然他是很討厭這些妖怪,巴不得他們從世界上消失,但他要的並不是這種結果,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的結束……

「不行!」

騰地坐了起來,「我們得趕快回去,馬上買機票,越快回去越好!現在就……」

「機票明天我會拿到。」

海夷截話,「現在,你睡你的覺。」

「可是……」

「可是什麽?」

「你特意跟我說這麽多,不就是提醒我要快點趕回去嗎?」至少前一秒邵純孜還是這麽認為的。

「我沒有這麽說過。」

海夷淡漠地說,「你只要明白了狀況就行。」

「狀況?」

邵純孜越發糾結起來,「現在到底是什麽狀況啊!你究竟要我該怎麽……」

「你該睡了。」說完,海夷自己就睡了下去。

邵純孜死死瞪著他,簡直要吐血——或者把這家夥咬得滿頭是血!

「你覺得我可能睡得著嗎?!」在聽了那些事之後?

「睡不著?」

海夷眉梢微揚,「還要人給你唱搖籃曲嗎?」

「你——」這個、這個——

邵純孜真的是氣到語塞,連罵都罵不出來了。拳頭越攥越緊,幾乎要將枕巾扯碎,過了片刻,終於慢慢放松。

其實不是不明白,現在再著急也沒用。這種時間,又這麽突然,哪有飛機給他坐回國去?

所以也正是像對方說的,現在的狀況,就是只能睡覺而已……

再怎麽氣怎麽不爽,覺也還是必須得睡,否則要是連休息都休息不好,後頭還有十多個鐘頭的航程在等著他。睡眠不足加上暈機,等他回到國內,半條命大概都沒了。

無奈還是重新睡了下去,突然,眼前就一黑。

不禁錯愕,而後才想到是對方把燈關掉了。

於是整個空間只剩一片黑暗。

靜謐,將人的呼吸聲襯托得更加清晰,均勻而沈穩,這也讓邵純孜知道,對方此刻非常平靜,哪像他——

由於是同蓋一條被褥,中間肯定會空出一塊,依稀傳來對方的體溫。明明隔了那麽一段距離,卻不知為什麽還是這麽熱,熱得人有些心浮氣躁。

加上心頭本就有事情掛著,邵純孜原以為今晚自己大有可能是要失眠了。但卻在不經意間,註意到了那種氣息。

在這之前,他也有不少次在對方身邊感到過這種氣息,不像浴液,也不像香水,甚至不象是任何這世間上所存在的氣息。

反正不知不覺的,他就記住了這種氣息,其實並沒有去特地註意過,只是覺得聞起來很舒服而已。

而直到現在,仔細這麽一聞,卻有種說不來的感覺,似乎非常的……熟悉,但又不是以他們兩人目前所交往程度應有的熟悉,更象是一種發自心底深處的熟悉,甚至……懷念?滿足?

就仿佛身體裏存在著一部分連自己都從未察覺到的空缺,被那氣息感染並填充起來,才讓他更加接近於完整的他,真正的他……

真是奇了怪了!這種感覺到底是怎麽來的?

完全沒有頭緒,只覺得不可思議,但卻也不會反感。

一點也不會反感。更或者可以說是恰恰相反,那種氣息,讓他很有好感,很想沈浸在裏面,很想親近那個散發這種氣息的人……

當然,實際上是絕不可能這麽做的。總之就依賴著這樣的氣息,心思慢慢慢慢沈靜下來,不知不覺,一不留神,也就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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